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我攥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六年了,那条熟悉的老巷,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巷口的老槐树比记忆里粗壮了不少。我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又摸了摸脸上刻意留的胡茬,确认自己还是那个“混在边境村寨的商贩”模样,才推开车门,一步步往家走。
家门没锁,虚掩着,里面飘出熟悉的饭菜香,是母亲最拿手的红烧肉和炒青菜。我的心猛地一紧,脚步顿在门口,喉咙发涩。六年前,我接到卧底任务,瞒着所有人,只给家里留了一张“外出闯荡,勿念”的纸条,转身就钻进了边境的深山丛林里。那时候,父亲刚退休,母亲的头发还没这么白,而我,还是个没褪去青涩的小伙子。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没有惊喜,也没有埋怨,就像我只是昨天刚出门,今天就回来了一样。我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餐桌旁,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沉重。
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转过身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却没敢哭出声,只是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摸,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还有几处浅浅的疤痕,那是这六年里,和毒贩周旋、在山林里奔波留下的印记。母亲的手很软,带着饭菜的温度,触碰到我疤痕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没敢问,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餐桌很简单,摆着三副碗筷,红烧肉冒着热气,青菜还是翠绿的,还有一碗我小时候最爱喝的番茄蛋汤。母亲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快吃,看你瘦的,这六年,肯定没好好吃饭。”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红烧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还是当年的味道,我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在碗里。
那六年,我活得像个幽灵。为了打入毒贩内部,我换了身份,学着边境村寨人的口音,跟着他们下地、放牧,甚至学着他们抽烟、喝酒,刻意伪装成一个贪财、油滑的商贩。我不敢和家里联系,不敢给父母打一个电话,哪怕是过年,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他们的名字,担心他们会不会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担心母亲会不会因为想我而彻夜难眠,担心父亲的腰伤有没有复发。
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暴露。记得有一次,毒贩怀疑我的身份,把我关在一间破旧的柴房里,严刑拷打。那时候,我虽然浑身是伤,意识模糊,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身边的战友,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我咬着牙,硬扛了下来,编了一套说辞,才勉强骗过毒贩。那天晚上,我躺在柴房的地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想着远方的家,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家,能不能再吃到母亲做的红烧肉。
还有一次,在一场毒品交易现场,毒贩突然掏出枪,对准了我。我当时心里一紧,表面却装作镇定,慢慢举起手,趁着毒贩不注意,悄悄给埋伏在周围的同事发出了信号。就在同事冲进来的那一刻,我猛地扑向身边的毒贩,和他扭打在一起,子弹擦着我的耳边飞过,胳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最终,我们成功抓获了那帮毒贩,缴获了大量毒品,可我却因为伤口感染,发了高烧,在边境的小诊所里躺了半个多月。那时候,我最想的,就是能听到父母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
“在想什么?快吃饭,菜都凉了。”父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看见父亲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我连忙低下头,扒了几口饭,含糊地说:“没什么,就是在想,那六年,让你们受苦了。”母亲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不苦,不苦,你能平安回来,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巷口的老槐树今年开了很多花,邻居张阿姨搬走了,父亲的腰伤有时候还会疼,她自己身体还好,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我,睡不着觉。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胀。我多想告诉他们,这六年我经历了什么,多想告诉他们,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他们,可我不能,卧底的身份,注定了我有太多的秘密不能说,哪怕是对最亲近的父母。
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口菜,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太久没见我,有些不自在。可渐渐地,我发现他敲击桌子的节奏很规律,不是随意的敲打,而是有短有长,像是某种信号。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想起曾是刑警的父亲退休前,他教过我摩斯密码,说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那时候,我还不以为然,觉得摩斯密码离自己很远,可现在,看着父亲敲击桌子的动作,那些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密码规则,瞬间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父亲的手指还在继续敲击着,节奏不快,却很清晰: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然后是长、短、长、短,长、长、短,短、长、短。我在心里一点点破译着,每破译一个字符,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短、短、短是S,长、长、长是O,短、短、短又是S,合起来是SOS;后面的字符,破译出来,就是“赶快跑”。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父亲没有看我,依旧低着头,夹着一口菜,仿佛刚才的敲击只是无意之举,可他的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眼神里的警惕也越来越浓。我顺着他的目光,悄悄看向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我看到两个陌生的男人,正靠在墙上,眼神时不时地往屋里瞟,形迹十分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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