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至高者的信仰,开启聪明。中美元首选择在天坛前拍照留念,无疑也可在文化层面做出诠释。在中国文化中,上天乃是至高者,当心存敬畏。中国人虽然大多数不入宗教,心中对老天爷的敬畏却根深蒂固。苍天在上,上有天理。无法无天,天理不容。这种文化潜意识中的敬畏,具有超越宗教的意义。言不可逝,说话就是聊天。语言由此具有庄严性。
美国众议院院长约翰逊曾强调美国的根基是对至高者的信仰。信仰是美国的立国之本。在保守派看来:美国的问题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属灵问题。美国的问题本质上是信仰的危机。美国需要重新回到至高者面前。这些话的确具有普遍的警示意义,而不仅仅是在说美国。乱像产生于失去对至高者的敬畏,失去对真理的敬畏。而失去敬畏的表现则不仅仅在于远离宗教中蕴含的内在敬畏,更在于宗教教条的执念本身。过去的天主教会太过于知道天主,以至于西欧漫长的中世纪黑暗。过去的儒教太过于强调自己知道天命天理,以至于助纣为虐成为奉天承运的君主专制制度的帮凶。近代的一些极端思潮,太过于强调自己知道历史的必然性,以至于以善意铺就了一条条通往奴役之路。今天某些伊斯兰神权主义者太过于强调自己知道真主,以至于成为了许多极端主义的温床。当今进步主义觉醒主义的弊病,则也在于过于强调自己知道政治正确,以至于越走越偏。
很多时候,我们忘记了,对至高的敬畏,终究要认识自己的无知。停留在在“我知道”的那个“道”层面,那就会陷入无休止的狂妄争吵与冲突。只有认识到“我不知道”的那个“道”的层面,由此生出敬畏,才能真正产生有意义的对话与和平。绝对本体,并不能在我们“知道”的层面得到完全显现,恰在我们认识到自己不知道的层面,才能得到真正的显现。
然而,那真正的“不知道”,并非昏昧的茫然,而是清醒地立于深渊之前——承认那使一切“知”得以可能的终极根源,永远超出我们概念的边界。这根源,在中国文化中,名之为“天”;在西方信仰中,名之为“上帝”。其名虽异,其指则一:都是那无形无相、不可言说、却使一切存在得以存在的绝对本体。
中美元首在天坛前的合影,因此不仅是一个外交姿态,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文化信号。天坛,是古老中国敬天的圣地。它的圆形穹顶,象征着天道的圆融与秩序的恒常;它的三重台阶,无声地诉说着天、地、人三才的贯通。当两位大国领袖在此处定格瞬间,无论其主观意愿为何,客观上都在向世界传递出一个超越政治的讯息:在纷繁的世事与利益的博弈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参照——那不可见的“天”,正注视着人间一切言语与行动。
这注视,是审判,亦是庇护。是审判,因为“人在做,天在看”,任何权谋与算计,在至高者的鉴察面前终将显明其底色。是庇护,因为当人谦卑地承认自己的无知与有限,将决断的根基立于比自身更高的源泉时,那份“能要”的能力便被赋予了超越个体的庄严与分量。天坛合影的深层意义,正在于此:它不是两个世俗力量的简单并立,而是两个文明在最深层的文化潜意识中,共同向那不可言说的至高者寻求智慧与对话的可能。正如此前所言,真正的对话发生在无穷之门——当双方都承认自己不知道那个终极的“天”的全部奥秘,都带着敬畏之心,让自己的意志与既有的认知在边界上相遇,才有可能进行有意义的交流与协商。
这便是“回到至高者面前”的公共实践意涵。回到至高者面前,不是回到某一本特定的经书,不是回到某一种特定的教条,不是回到某一个特定的教会。这些都是“我知道”的层面,是已凝结的轨迹,是前人意志的功绩,却也可能是今人执念的牢笼。回到至高者面前,是回到那片使一切经书、教条、教会得以产生的、活生生的源泉——那永不枯竭的天志深渊。是在每一次决断之前,在每一句话语出口之前,都存一份战战兢兢的警觉:我所认领的,是天志的趋善,还是私欲的伪装?我所践行的,是活的天道,还是死的教条?
唯有如此,文明才能避免在“我知道”的傲慢中走向僵化与冲突,而在“我不知道”的敬畏中,为天志的创造性涌出留出空间。这便是意志哲学对时代乱象的最终诊断:失去敬畏,便是关上天门,阻断中气,让生命与文明在既有的轨迹中窒息。而重拾敬畏,便是重新打开无穷之门,让天志的涌出与天道的秩序在每一个当下相遇,在损益博弈中找到那个动态的平衡点——那个使生机得以重新涌现的“和”。
天坛的穹顶,默默见证着这一切。它见证过古老的祭祀,见证过历史的变迁,如今又见证着两个大国在十字路口上的相遇。愿这合影不仅停留于相纸之上,更能印刻在决断者的意志深处:苍天在上,言不可逝。唯有敬畏者,能开天门;唯有谦卑者,能生智慧。
故此,这一刻即是祈祷:重新回到至高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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