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8年,一个放弃王位继承权的帕提亚太子出现在东汉都城洛阳街头。他本名"清",按西域人"以国为氏"的惯例,取国名"安息"首字为姓,自称安世高。此后他在洛阳译经约二十年,翻译佛典三十五部四十一卷,同时把一个姓氏——"安",写进了中国的户籍簿。
关于他的确切身份,学界至今争议未决。法国东方学者冯承钧在20世纪30年代考证认为,安世高即帕提亚王子帕塔马西里斯。此人公元113年以王子身份登上亚美尼亚王位,次年罗马皇帝图拉真发兵东征,将他驱逐出境。流亡途中,他辗转经由小安息进入贵霜帝国,接触佛教后出家为僧,数十年后到达中国洛阳。
东汉末年政局崩坏,安世高离开洛阳南下避乱。据《高僧传》记载,他先后经过豫章、丹阳、广州等地传法讲经,在广州曾遭少年行凶。后又北上浙江,在会稽街头被一场斗殴波及,遭人误伤致死。一个波斯王族的后裔,在中国漂泊三十余年后,以这种偶然的方式收场。
安世高个人的结局是意外的,但他带来的"安"姓扎下了根。按东汉户籍制度,外来入籍者须取汉式姓名,以国名简化为姓成为惯例。此后几百年间,更多来自中亚和西亚的人循此路径进入中国,并以同样方式获得了"安"这个姓。
甘肃武威——古称凉州姑臧——是安姓族群最早也最重要的聚居地。北魏时,粟特安国人安难陀已出任"凉州萨宝"。"萨宝"源自粟特语,原指商队首领,后演变为胡人聚落的政教领袖。安难陀之孙安盘婆罗同任此职,说明这个家族在当地经营了至少三代人。
到隋末唐初,武威安氏已是河西走廊势力最大的胡人豪族。公元617年,武威鹰扬府司马李轨与安修仁等人联合起兵建立"大凉"政权。安修仁负责召集各部族胡人武装,是起兵的关键组织者。李轨称帝后,安修仁任户部尚书,掌控枢密要务。
武德二年(619年),安修仁之兄安兴贵从长安出发,奉唐高祖李渊之命赴凉州劝降李轨。李渊最初并无信心,安兴贵对他说:安氏累世为凉州豪望,子弟数十人分布于李轨政权核心,劝降不成也能从内部解决。事态果如其言——李轨拒降后,安氏兄弟联络胡人部众起兵围城,李轨兵败被俘,押送长安后与诸子一同被斩。
凭此大功,安兴贵受封右武候大将军、凉国公,安修仁受封左武侯大将军、申国公,兄弟二人同列"武德十六功臣"。此后安氏世代为官,安兴贵之子安元寿曾参与玄武门之变,帮助李世民夺取帝位。
安元寿的后代安抱玉因军功卓著被唐朝赐姓李,改名李抱玉,与弟李抱真同为唐代名将,均载于两《唐书》。一个粟特裔家族用不到百年,完成了从丝路商队首领到帝国公卿的身份转换。
融入涉及多个层面:粟特语让位于汉语,祆教让位于佛教和中原礼制,通婚对象从本族扩展到汉族和羌族。数代之后,族群面貌与生活方式已同周围汉人无异。
唐代"安史之乱"对安姓群体造成了一次冲击。安禄山本姓康,出身粟特康国后裔,因母改嫁安延偃而改姓安。叛乱持续八年,导致唐帝国由盛转衰。河南一带不少安姓人为避牵连被迫改换了姓氏,安姓人口一度缩减。宋代全国安姓约14万,明代降至约8万。
值得一提的是,唐代安姓人物中也不乏忠臣。安金藏在武则天时期为保护太子,当众剖腹以证清白,事迹载于两《唐书》。明代菲律宾苏禄东王访华途中病逝于山东德州,其二子留守墓地改姓温和安,为山东安姓增添了一支来自海上的血脉。
到当代,全国汉族安姓人口回升至约170万,排在第110位,从明代的8万到今天的170万,增幅达21倍。河北是安姓第一大省,占总人口的13%,其次为安徽、山东、辽宁,四省合计占45%。甘肃武威一带的安姓家族至今保留修族谱、讲祖源的习惯,部分族谱里明确写着"本安息人,世居西域"。
学者吴玉贵在《凉州粟特胡人安氏家族研究》中考辨了武威安氏的粟特渊源。荣新江进一步指出,后世安姓胡人中存在"通谱"现象——粟特安国人攀附更早入华的安世高为祖先,以抬高门第。
安世高来自安息帝国,粟特安国出自布哈拉,两者同属伊朗语族却非同一族群。再加上鲜卑改姓、满族和回族入安、苏禄国王子后裔等支脉,经过一千八百年的通婚迁徙,各路来源的血脉早已混合到无从分辨。
一个放弃了伊朗高原上王位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在洛阳翻译佛经二十年,直到在异国街头被一场无关的斗殴夺去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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