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冬天,苏北平原上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这天傍晚,华中第六军分区一支队急匆匆地开进了西王庄。
部队是从北边撤下来的,战士们身上挂着枪,背着干粮袋,脸上糊着灰,但眼睛都亮着。
带队的连长找到村长,告诉对方:“后有追兵,借个道。”
村长二话没说,挨家挨户招呼青壮年帮着带路、抬担架。
队伍没停,只在庄里歇了半袋烟的工夫,就又开拔了。
可就在部队离开的时候,后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枪声。
反动派军队像疯狗一样再次咬上来了,听这枪声,对方离西王庄恐怕也就三四里地。
部队一旦被这股敌人给缠住,天一亮,对方的大队人马一到,那就麻烦了。
必须将这股敌人牵制住。
这个时候,沈集乡的民兵们站出来了。民兵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名叫丁善田,是太平集南乡东王庙村人。
丁善田这个人,实在,硬气,遇事从不往后缩。
副支队长对丁善田说:“大部队要从西边撤过河,你们民兵能不能顶一顶?天亮前我们就能过河,顶到那时候就行。”
丁善田看了看身边的二十几个民兵。
这些小伙子也都是庄稼人出身,其中一个叫刘二柱的民兵拉着枪栓说:“善田哥,你说打就打吧,咱不能让队伍吃亏。”
丁善田点点头,对副支队长说:“你们快走,我们会把后面的敌人拖住。”
副支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带着部队往西转移。
丁善田转身对着民兵们说:“大伙儿听好了,咱们不是在跟敌人硬拼,是把他们拖住,拖到天亮就算赢。地形咱熟,打一阵换一个地方,别聚到一堆。”
民兵们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各就各位。
天渐渐黑透了。
敌人顺着大路很快便摸了过来,先是尖兵班,后头跟着一个连的兵力。
这帮人走路哗啦哗啦响,明摆着是欺负老百姓手里没几杆枪,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他们却万万没想到,此刻,丁善田带着人已经埋伏在庄东头的土墙和坟包后头了。
等敌人走到离庄子一百来米的时候,丁善田一枪撂倒了前头的尖兵。
接着,二十几条枪一齐开了火,子弹嗖嗖地飞过去,敌人一下子就被打懵了,纷纷趴在地上不敢动。
丁善田趁这时候喊:“快到西边去!”民兵们猫着腰,顺着沟渠跑到西边一个高地,又打了一排枪。
敌人这才反应过来,开始还击。
机枪打得土墙上噗噗冒烟,子弹打得树枝噼里啪啦断。
丁善田趴在坟包后头,侧着耳朵听枪声的方向。他心里算着:敌人至少有一个连,三挺机枪,打火力咱拼不过,得靠地形绕。
他们在这一带长大,哪块地有个坑,哪条沟通到哪,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丁善田带着人沿着干河沟子往北绕了个弯,又摸到敌人侧后,打了一阵排子枪。敌人顿时恼了,旋即调转机枪朝这边扫,子弹嗖嗖直飞,打得树枝、泥土飞得满天都是。
丁善田见这情况,心里明白,这仗越打越紧了。
他把几个骨干叫到身边,低声说:“咱们现在不能撤,一撤敌人就追上部队了。再顶两个钟头,天一亮他们就不敢追了。都听我的,我往哪打,你们就跟着往哪打。”
他又让刘二柱带着几个年轻点的民兵先往西边撤一段,占住下一个阻击点。
剩下的五六个人跟着他,把敌人往北边引。
刘二柱不肯走,说:“善田哥,上次就是你带人断后,这回该换我。”丁善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走!我是党员,我不挡前头谁挡?”
刘二柱无奈,只好红着眼圈带人走了。
没多久,敌人包围上来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吆喝声、枪声响成一片。丁善田带着五六个人,边打边退,故意把枪打得响响的,还大声喊着“一班往左,二班往右”之类的假命令,让敌人以为这边人还多。
随后他们退到一片坟地,四个人趴在墓碑后头射击,丁善田藏在一处坟包旁,端着步枪一枪一枪地打。
敌人旋即向这边回应过来,子弹打得坟头上的土哗哗往下掉。
丁善田趴在那,帽子早被打飞了,头发上全是土。
旁边一个民兵喊他:“善田哥,差不多了吧?咱们也该往西撤了。”丁善田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东边的天际还是黑漆漆的,估摸着离天亮还得有一阵子。
他说:“你们先撤,我再顶一阵,把敌人再往北引引。”
那两个民兵不肯,丁善田火了:“你们耳朵聋了?赶紧走,这是命令!”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那个劲头让人没法反驳。
几个民兵含着泪,趁着敌人换弹匣的空隙,猫着腰顺着排水沟撤了。
就剩丁善田一个人了。
他把三颗手榴弹摆在面前,把剩下的子弹都压进枪膛。
附近的敌人又开始进攻了,几十个人排成一排,猫着腰往前摸。
丁善田等他们走近了,先甩出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炸翻了前头几个,接着又是两颗,打得敌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可就在这时,敌人的机枪手大概发现了这边只有一个火力点,便把机枪架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对准坟包扫了过来。
丁善田刚准备换个位置躲开,一颗子弹猛然从他的左肋穿了过去,丁善田身子一歪,旋即栽倒在坟包后头。
血从棉袄里渗出来,把地上的土洇湿了一片。
丁善田咬着牙,想撑着爬起来,可左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把步枪拄在地上,硬是靠着坟包坐了起来。
这时候,一群敌人已经端着枪围了上来。
丁善田喘着粗气,把枪里最后几颗子弹打出去,又撂倒了两个。
最后一个敌人冲到跟前,朝他开了枪。丁善田中弹仰面倒在了坟包上,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杆步枪。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灰白。
丁善田躺在那,眼睛还睁着,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
刘二柱带着人摸着黑回来找他的时候,看到丁善田倒在坟包上,棉袄前襟全是血,身旁的地上散落了一片子弹壳。
他的手还扣着扳机,眼睛还望着西边的方向——那是部队转移的方向。
刘二柱蹲下来,把丁善田的枪捡起来,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蹲在那呜呜地哭。其他几个民兵也哭了,哭得身子直抖。
部队安全过了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可如果不是丁善田带着民兵死死拖住敌人,硬是把追兵的注意力全都引到自己身上,大部队很可能天亮之前在河滩上就被咬住了。
后果不敢想。
解放后,人民政府经过调查核实,追认丁善田为革命烈士。
每年清明,东王庙村的老人们都会带着孩子们去给他上坟。他们讲起丁善田,讲起那个黑黑壮壮的庄稼汉,讲起他最后一个人守着坟包、打到枪管发烫的那一夜。
孩子们听着,有的哭了,有的攥紧了拳头。
老人们说,善田这个人啊,活着的时候话不多,可每句话都顶用。他走的那天晚上也没留下什么话,就说了句“我是党员,我不挡前头谁挡头”。
这话,他一辈子只说过这一次,可到死他都记着,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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