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华被押进刑场的时候，脚上拖着铁链。
他弯下腰，往铁链处塞了一块钱。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枪响那年他二十七岁，距离他在北京三里屯掏出警官证晃了晃的那个冬夜，只过去了一年半。
2004年2月3号凌晨，演员吴若甫从豹豪酒吧出来，刚拉开车门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为首那个瘦削的年轻人亮出一个警官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警察，跟我们走一趟。
吴若甫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被铐上了。
他瞥见那人胸前和背后各别着一把枪，枪柄在路灯下泛着幽光。
这个人就是王立华。
王立华生于1976年，打小在崇文区的胡同里长大。
九岁那年他就当上了孩子头，靠的不是拳头，是兜里的零花钱。
他发现只要请别的孩子吃糖葫芦、分水果糖，就有人围着他叫华哥。
为了维持这种派头，他从家里偷钱，从邻居家偷钱，从学校偷东西，偷来的全用来请客。
十二岁那年他父亲忍无可忍抄起皮带抽了他一顿。
他没有哭，也没有认错，而是用一种让成年人发毛的冷静对母亲说了一句话：你跟他离婚，要不我就死在外面。
母亲以为他是一时气话，没当真，他真的跑了，在外面混了几天不回家。
母亲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找到他时，他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地重复了那句话。
母亲哭了，父亲也哭了。最后这婚真离了。
父亲被赶出家门那天，王立华站在门槛上，面无表情。
从那以后再没人能管住他。他不上学，不回家，偷自行车、撬小卖部、打架斗殴，成了派出所的常客。
十七岁那年他揣着菜刀和用纸糊的假手榴弹，闯进一个浙江商人的住处，抢了价值两万多块钱的东西，被判了九年。
拿到判决书时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把判决书撕得粉碎，说自己才十七岁，九年就跟无期似的。
但很快他就从哭变成了笑，那种后来成为他标志性表情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神却冷冰冰的。
入狱之后他表现积极，减刑材料攒了一沓又一沓，管教们以为这个年轻人终于开窍了。
但王立华的脑子转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把北京几家大银行行长的名字、家庭住址、出行规律记得滚瓜烂熟，在脑子里画了一张详细的抢劫金库路线图。
他还专门结交那些刑满释放的人，把谁有门路弄到枪、谁能搞到车、谁在外面有关系，一一记在心里。
他后来对预审警官说，那七年他不是在坐牢，是在上学。
2002年7月他提前出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看母亲，而是动了杀念。
他想把母亲杀了，理由是他要干大事，不能被家人拖累。
这个念头最终没能实施，但一个跟他混过的人后来回忆，王立华不止一次在酒桌上说起过这个想法，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出狱后他开始疯狂寻枪，从河北涞水买到辽宁铁岭，又跑到黑龙江拉林，一个人背着几杆枪在北京和东北之间来回奔波。
他要的是真正的军火，手枪、冲锋枪、手榴弹，要买这些就得有钱。
他找来在狱中认识的王庆晓和董立民，把地图摊开，说干这个，成了就有几百万。
2003年9月1号，他们在平谷区一家理发店门口绑了一个姓王的年轻人，其父是当地富翁。
王立华张口就要五百万，最后拿到三百万。
交钱时他发现后面有车跟着，其实那只是一辆普通过路车，但他认定对方报了警，掏出手机给看管人质的董立民发了一条短信。
董立民收到短信后，王庆晓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铁链从背后勒住了人质的脖子。
几分钟后人不再动弹了，尸体被埋进院子里提前挖好的坑里，上面盖上土撒上草籽。
拿到三百万后王立华只分给两个同伙每人十几万，剩下的钱他立刻跑到云南边境，一口气订购了一百八十支枪，光是定金就付了六十万。
他打算用这些武器冒充武警，绑架银行行长，逼他们打开金库。
在云南边境的旅店里，他对地图反复研究运枪路线，还专门买了一本介绍武警着装和手势的手册一页一页背。
他常说一句话，我要把北京闹翻天。
剩下那些钱他花在赌球、吸毒、包养女人上，在北京和河北租了十套房子，同时养着两个女友。
2004年2月2号凌晨，他在朝阳区一家歌厅门口盯上一辆黄色奔驰跑车，绑了司机杜某。
结果一打听这人只是个司机，那辆奔驰是老板的车，他气得骂了整整一个小时，把杜某扔在看押点连夜又出去找新目标。
这个杜某命大，被关了两天后趁看守不备挣开绳子逃了出来，跑到派出所报了案。
2月3号凌晨王立华带着同伙在三里屯转悠，在豹豪酒吧门口看中了那辆宝马。
他根本不认识吴若甫，只觉得开这种车的人一定有钱。
吴若甫被塞进车里拉到顺义一个偏僻村子，用铁链锁在铁架床上，嘴里塞上布团，王立华开价两百万让他给朋友打电话筹钱。
但这一次他捅了马蜂窝。吴若甫的朋友凌晨两点多跑到朝阳公安分局报案，案件被列为北京市公安局头号督办案件。
专案组兵分五路，调监控、走访目击者、追查社会关系、比对历史案件、设卡盘查，近百名精干侦查员同时行动。
监控录像拍下了整个作案过程，车牌号隐约可辨，顺着车牌追到一家租赁公司，租车人证件上的照片与监控中绑匪的面部特征高度吻合。
与此同时比对历史案件的侦查员发现，这起案件的作案手法与几个月前平谷绑架案如出一辙，都冒充警察、都用假证件、都使用同样车型。
通过技术定位警方锁定了王立华当天活动范围，当天下午四点多专案组得到线索，王立华驾驶一辆白色轿车正从朝阳区某小区驶出。
指挥部立刻下令布控，十几辆警车从各个方向围了上去。
王立华驾车在朝阳区几条街道兜了几圈，拐上一条相对偏僻路段时，前方出现一辆工程车正好挡住去路。
他减速准备绕行，后面的警车加速冲了上来。
他一脚刹车停住，试图挂倒挡冲出去，发现后面也被堵死了，手迅速伸向腰间。
冲在最前面的侦查员一个箭步拉开车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按在方向盘上。
从他腰间侦查员抽出一把已经上膛的手枪，紧接着在胸前和背后各搜出一把，弹匣压得满满的。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在他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军用手雷，保险销已经被拔掉了一半。
王立华被押上警车时脸上竟然还带着笑，不笑还能怎么着。
审讯室里他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问他吴若甫在哪，他沉默了很久，说要见女朋友，要抽根烟。
烟抽完了，他说了一个地址，顺义高丽营。
可车一开动他又开始兜圈子，一会儿说在通州，一会儿说在顺义，一会儿又说记不清了，带着十几辆警车在高丽营镇的乡间小路上来回转了一个多小时。
侦查员忍无可忍说了一句，王立华你最好想清楚，人质要是出了事你身上的罪只会更重。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说，往北开，到一个村子，我指路。
车队穿过一片荒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个偏僻的村子外。
王立华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侦查员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指了指里面。
侦查员踹开门冲进去，吴若甫被一根粗重的铁链锁在铁架床上，嘴里塞着布团，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看到警察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警方连夜展开抓捕，将王庆晓、董立民等人全部抓获。
在其中一个窝点的院子里，侦查员们挖出了几个月前被杀害的王某的尸体，铁链还缠在脖子上，已经扣进了肉里。
审讯时王立华把每一起案子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主动带着侦查员从出租屋里搜出了更多的枪支弹药。
问他为什么要杀王某，他说我以为他爸报警了，我就得让他消失。
问他后不后悔，他愣了一下说，后悔有什么用。
二审开庭时他翻供了，穿着崭新花T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笑。
他说那条短信的内容不是杀也不是办了，而是撤，意思是让同伙赶紧撤离。
但同案犯董立民在法庭上坚持说，短信的内容就是办了两个字。
2005年9月13号上午，王立华知道自己的结局定了。
在会见室里母亲和姐姐隔着铁栅栏看着他，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妈，我对不起你。
母亲想伸手去握他的手，铁栅栏挡着，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第二天王立华被押赴刑场。
临刑前法警递给他一杯白酒，他仰头喝干，把杯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弯下腰，往自己脚上的铁链处塞了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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