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子,现在能卖三百来万。”
我妈说,“你外婆以前说过,将来谁对她最好,就把那套给谁。”
我没接话。
车子开进我们小区。
老式单位家属楼,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家在五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爸用手机打着光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一开,一股老屋子的气味扑出来。
我洗完澡出来时,爸妈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静音,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闪来闪去。
我爸开口,这是他今晚头一次主动叫我。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
“今天这事……”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搓着膝盖,“你外婆有她自己的打算。”
“五个外孙女,她得顾这边顾那边……”
“顾平衡?”
我妈猛地转头,“五个都顾上了,就我们乔乔不用顾是吧?林建军,你是看不见还是装糊涂?你妈就是偏心!偏得离谱!”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我闺女受了气,我还不能说?”
我妈站起又坐下,胸口剧烈起伏,“那三百多万的老房子,她是不是也想着给别人?嗯?”
我爸不再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客厅里只剩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亮光。
一部抗战剧,里面的人物无声地冲锋、倒下。
“爸,妈。”
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
我妈看着我:“你怎么处理?那五套房,房本上名字都改好了!还能翻回来?”
“我没说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
我没回答。
我起身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拿起手机
微信家族群里,未读消息显示99+。
点进去,全是表姐妹们晒房产证、户型图、装修想法的照片。
顾蔓发了一句:“谢谢外婆!爱您一辈子!”
下面一串“谢谢外婆”。
往上翻,翻到三个小时前,外婆在群里发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外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依旧中气十足:“孩子们,外婆今天高兴。”
“滨江花园的五套房,已经过到你们名下了。”
“你们几个姐妹要记得,一家人要互相扶持,以后多走动。”
我按灭手机屏幕,把它丢在床上。
窗外是杭州的夜色。
远处钱江新城的高楼灯光亮着,像一根根巨大的光柱。
这座城市很大,有好几百万人。
这几百万人里,有多少人今晚拿到了房本,又有多少人还在为首付焦虑,还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坐在不到二十平的屋子里,盘算着一笔算不清的账。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
十年前照的,外婆坐在中间,我爸和大舅二舅站在后面,我们这些小辈蹲在前排。
那会儿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笑得很亮。
顾蔓那时候有点胖,现在瘦了,也会打扮了,指甲油从浅粉换成了酒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拿起相框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扣着放回去。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是顾蔓发来的私聊:“乔乔姐,今天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
“外婆可能觉得你自己本事大,不在乎这套房子。”
“对了,下个月我搬新家,你一定要来啊![笑脸]”
我没回她。
我打开手机银行,点进“自动扣费”一栏。
列表很长,有视频会员,有云盘,还有一条,写着“家和居家照护服务”,每月自动扣费20000.00元。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
我把屏幕按黑。
夜已经很深了,该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这个月的项目方案还没改完,后天得给客户做演示。
日子照样往前走,手里的活照样得干。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外婆心里清楚。
我们都清楚,只是谁都不说。
就像今晚那桌菜,看着丰盛,其实早就凉透。
停掉护工的第三个星期,电话打来了。
是个陌生号码,号段是杭州本地。
我当时在公司开项目会,讨论下半年新品推广。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个不停。
我瞥了一眼,没有接。
它停了一会儿,又响。
对面坐着的运营经理皱了下眉。
我按了静音。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半才散。
我端着咖啡往自己工位走,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还有一条短信:“乔乔,我是你大舅。”
“看到回个电话。”
咖啡有点烫,我吹了吹,没喝。
回到座位坐下,电脑上还是没调完的PPT。
我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乔乔啊。”
大舅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在区财政局当科长,说话一向拖着尾音,爱端着架子。
现在这声音里那股子腔调没了,只剩干巴巴的急,“你怎么把你外婆的护工给停了?”
楼梯间有扇窗,外面是写字楼一片玻璃幕墙。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打圈。
“嗯。”
我说。
“嗯什么嗯?”
大舅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知不知道,周姨今天早上收拾东西说合同到期不续了。”
“你外婆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周姨就是那个贴身护工。
一个月两万,全天候住家,有护理证,会测血压血糖,会做营养餐,也会陪着做康复训练。
三年前签合同,是我去的。
扣费的银行卡绑的是我的工资卡
“外婆现在身体挺硬朗的。”
我说,“前阵子家里聚餐,不还精神得很,给五个外孙女分房子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