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孔家,绝对算得上咱全国头号大地主!”
一九五二年的晚秋时节,曲阜那座千年古宅里,传出一嗓子。
大声嚷嚷的不是别人,正是这辈子净在死人堆里打滚、从来不拘小节的山东军区一把手——许世友。
这位将军前脚刚跨进那座豪宅高高的门槛,视线扫过黑漆大门上挂着的兽头铜叩环,瞅着那透着威压的门头子,还有那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当下就直犯嘀咕:“单看这份阔绰劲儿,老子以前端掉的那些个敌军指挥所,连个零头都比不上。”
这话听着像句打趣。
可其实呢,这位大将的随口抱怨,刚好戳中了一个紧绷着弦的时代大转折点。
那时候刚解放没几年,那些压迫人的老规矩才被砸个稀巴烂。
可大伙儿眼前杵着的这片宅院,那是名副其实的“华夏首屈一指的大户”。
翻开老黄历看看,这户人家的牌坊是一代比一代高:大宋皇帝赏了个“衍圣公”的头衔,蒙元当政时给评了三品大员,大明开国后直接拔高到正一品,等大清主事的时候,这帮子孙居然有资格在皇宫内院里骑大马,还能大摇大摆地踩着皇帝走的专用御道。
现如今,碰到这么个攒了二十多个世纪老套规矩、身上贴满世袭贵族标签的庞然大物,刚成立的当家政府到底得拿它怎么办?
是统统砸烂,干脆扔进火堆里烧个干净?
又或者学着以前那些老皇帝的样儿,接着把它供在神坛上磕头,蹭着所谓“万世师表”的名气来帮自己坐稳江山?
领袖这趟溜达到鲁西南,不安排打仗的事儿,也不算什么正经的公干,纯粹是想亲眼瞅瞅这扎了两千个年头的老藤蔓。
瞅着像是闲庭信步到处转悠,实际上老人家肚子里那本大账,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
想弄懂怎么处置那个拜孔的庙宇,得先弄清老人家咋寻思那座所谓带仙气的山头。
把钟表拨回到半天以前,当时那列挂着特级牌子的火车正快要开进泰安站。
隔着车玻璃往外望,立着那就是雄浑厚重的东岳大山。
这东岳算个啥来头?
搁在老辈人眼里,它代表着老天爷的意思。
以前那些个坐龙椅的刚接班时,总怕别人不服气,都爱颠颠地跑这儿来摆个祭天的排场。
跟着的办事员也扯到了这茬子事,说是刘彻啊、李隆基啊都爬过这山,对外瞎吹是为了接老天爷盖的章。
要是让旧社会的那些头头脑脑碰上,估计也会借坡下驴,给自己扯一面“老天爷钦点”的大旗。
可毛主席当场把手一挥,话说的掷地有声:“过去那些坐金銮殿的玩这种把戏,说白了全是为了糊弄老百姓、给自家贴金。”
这话算是把底裤都扒下来了。
皇权干嘛非得找些泥塑木雕来撑腰?
还不是因为做贼心虚,非得拿那些摸不着影子的鬼话,把他们欺负人的真相给盖住。
转头,老人家就把咱们红星当家的真理端出来了:“咱们干革命的只信脚踏实地,绝不信啥天注定,更不玩那些乌七八糟的虚招子。
石头就是石头,两条腿的就是两条腿。
咱们爬个山,纯粹是稀罕自家地盘的漂亮景致,哪用得着去拜啥虚无缥缈的神仙。”
头一本账这就算结清了:咱们这套新家当的底气,全是从老百姓手里攥出来的,靠的是踏实肯干,用不着老天爷批准,更犯不上给自己塑什么金身。
顺着这条道往下理,再瞅眼前那座祭祀老夫子的庙,一堆乱麻立马就理出了头绪。
大伙儿迈过那道刷着大红漆的偏门,直接撞见几座挺拔秀气的挡雨石亭子。
里头密密麻麻戳着五十大几块大石头刻的碑,清一色全是旧时代那些万岁爷给姓孔的教书匠竖的牌坊。
毛主席脚下生了根,伸出手掌轻轻摸着一块大汉朝传下来的石头边角,嘴里叹出一句:“以前那些皇上们一窝蜂地抢着给这位老先生套上王爷侯爷的顶戴,这待遇还真是步步登高,一茬比一茬给的官大。”
为啥那些个手握重兵的帝王,非要变着法儿地去抬举一个耍笔杆子的?
迈步进了那间最气派的大屋子,打量了几眼曾经让郭大文人专门写酸诗夸过的那几根刻着飞龙的石头柱子,接着又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满老先生一辈子事迹的长卷。
没多久,老人家溜达到日头底下,抬头瞅着直刺半空的大屋顶,一句话就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了个稀烂。
“这地方嘴里天天念叨的那个规矩,其实就是把人分出三六九等。
只要有了高低贵贱,欺负人的事儿就来了。
咱们今儿个跑这趟,纯粹是拿它当个老古董来瞅瞅,谁有闲工夫去接那个臭要饭的钵。”
这正是领袖站在两千年的高坡上冷眼旁观,一把揪住的最核心的本质。
老人家没一棍子打死那些古书里确实有用的好东西,可他毒辣的眼睛立马就识破了那个教书匠早就成了皇上们手里好使的鞭子。
那帮当主子的人,哪有心思去管什么做学问的真理?
他们眼红的,就是那套能光明正大把老百姓踩在脚底下的森严规矩。
只要把这套尊卑长幼的玩意儿搬出来,骑在穷苦人头上拉屎撒尿也就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可咱们打红旗的队伍,就是专门来掀翻这吃人桌子的。
这下子,逛逛老宅没问题,当个过去的老物件长长见识也行,要说把那套陈词滥调当宝贝传下去,那是连门儿都没有。
假如前面那个庙是个虚空里的文化牌坊,那大宅门里头,就是真金白银的压榨实录了。
在那间熏着名贵香料的正房客厅里,几个人碰出了一串挺逗闷子的嗑。
那会儿陪着走动的是当地的一把手,名唤孔子玉。
他一边引路一边扯闲篇,说这大家族一直守着祖宗留下的规矩,做人做事挺要脸面,连带给四乡八镇办学堂也砸了不少钱。
毛主席找了张椅子坐下,顺嘴抛了个问题:“你算他们这大院子里的哪一支啊?”
“土生土长的主脉。”
“你们这名字里头的字,是按啥规矩往下顺的?”
这位地方官愣了半秒,赶忙汇报说那是大清弘历皇帝亲笔赏赐的三十个排字,打头的就是些“兴毓传继”啥的吉祥话。
老人家听完连连颔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扯下里头的一块软皮纸塞了过去:“来来来,落在这上面,我好生揣着当个念想。”
瞅着真就跟胡同口大爷唠嗑差不多。
谁知道,领袖拿过那张破纸条扫了一眼,立马揪住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你大号叫子玉,可这皇上给的顺口溜里头,压根找不着这个字嘛。”
孔子玉赶紧回了一嘴,这句话可太要命了:“这名儿是后来拉起队伍打游击时我自己换的,早就没按族谱排了。”
“那你将来的小崽子,还接着套这皇上给的字头不?”
他咧嘴一乐:“顺着叫没毛病,瞎起个名也成。”
毛主席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半天都没再接茬。
这看似普通的一乐,里头的嚼头可太多了。
这个顶着全国头号名头的大家族,能在老神仙牌位下香火不断两千多年,靠的可不光是这满眼雕梁画栋的大场面,真正在背后起作用的,是那套死死咬在血管里、谁敢乱动就要谁命的老派宗族大网。
可偏偏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些个铜墙铁壁一样的臭规矩,正跟冰棍似的化了水。
哪怕是根正苗红的主脉后代,跟着队伍端了枪之后,连祖宗给的印记都抹了。
他底下的娃娃,更是直接把皇帝老儿的圣旨当了废纸。
这哪是换个称呼那么简单,这明摆着是说,那道锁住华夏筋骨好几千年的厚重枷锁,已经在最下层的泥腿子堆里碎成渣了。
说白了,就在那天天刚亮、火车头刚从省城开拔那会儿,车厢里还唱过一出透着闲适的开场白。
就在那时候,毛主席正跟边上的高克亭扯皮,一听这小伙子不是从渭河平原出来的,而是来自黄土高坡那边,眼窝子里立马泛起一层感叹:“你们那疙瘩的穷沟沟里,真是长出了好些个顶用的铁骨头啊。”
回过头,老人家又带着几分促狭,非逼着咱们那位山东军区一把手抖落抖落以前在庙里扫地干粗活的往事。
那位大将军一听这茬,浑身跟通了电似的来劲,手舞足蹈地白活自己当年怎么蹚过和尚们摆的木棍阵和刀片阵,又是怎么连唬带揍地把上千号砸场子的胡子全给赶下山。
领袖听得高兴,干脆从皮垫子上站起身边扭腰边下令,让对方现场比划几段罗汉拳,他自己也在后头照猫画虎地捏起拳头比比划划。
铁皮包子里全是笑骂声,简直跟发小们凑一块儿喝酒一样闹腾。
真要把这几节车厢里坐着的糙汉子,跟那座圣人府邸里的富贵气摆到一块儿过个秤,你一眼就能瞅见那种能把人脑子劈开的巨大割裂感。
左边站着的,是从黄土洞里钻出来的苦哈哈,还有从和尚庙里打下手的粗人当上的大军头;右边杵着的,却是祖祖辈辈吃香喝辣、连名字都有万岁爷御批的阔绰豪门。
那些翻篇了的骑在人头上的吸血鬼,非得靠那老宅子里的臭规矩来装点门面,非得借着东岳大山的鬼神说法来保住自己的龙椅。
可挤在火车座上的这帮叫花子出身的红军老哥们儿,全凭着脚踏实地的干劲,手里死死攥着铁家伙,硬生生把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旧社会砸了个稀碎。
老宅子的行程逛到收尾,毛主席撑起腰板,顺着雕花走廊一步步往外踱,一票人就这么跨过了那道显赫的高门槛。
背后院子里的老水井照样能照见人影,顶上那块金字招牌也还是挂在原处,这座顶着全国头号恶霸名号的大院子,依然在大太阳底下直晃眼。
那两扇黑漆大门天天敞着,可这地界儿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把人吓尿的衙门了,全变成了一摊子任凭大伙儿挑刺儿的老黄历。
走在头里的那伙人,鞋底子砸在青石板上那是邦邦响。
鲁西南的这片黄土地上,一个彻底甩开老天爷、也根本不把老套路当盘菜的崭新岁月,正大踏步地朝前蹚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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