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一九八八年的初夏插秧时节,竟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缘分起。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二,村里的早稻田到了最赶趟的插秧日子,家家户户都忙着下田忙活,人手不够的人家都会喊邻里后生搭把手。

我那年二十一岁,身子骨结实,农活样样拿得起,清早吃完娘煮的玉米粥,扛着秧苗捆就往村西的水田走。

村长王长贵家承包了三亩水田,家男丁少,早就托村里长辈捎话,让我过去帮忙插秧,我想着平日里村长待人厚道,便一口应了下来。

走到水田边上时,村长王长贵正弯腰整理秧苗,媳妇在田埂上收拾竹筐,还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蹲在田边捋秧苗,那是村长家的闺女王秀莲,和我同岁,打小就在一个村里长大,平日里见面只是简打个招呼,没怎么正经说过话。

秀莲穿着浅蓝色的碎花短袖,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秀气。

我放下肩上的秧苗捆,对着村长喊了一声王叔,脚步便往水田里迈。

王长贵直起腰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珠,嗓门洪亮地开口。

小军来了,快下田歇歇脚,这天儿闷得慌,别着急忙活,慢慢干就行。

我笑着应下,抬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水田,冰凉的泥水裹着软泥陷住脚掌,熟悉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秀莲听见声音抬起,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轻轻扬了扬,没说话,只是手上捋秧苗的动作快了几分,指尖灵巧地把散乱的秧苗整理得整整齐齐。

我挨着秀莲的置开始插秧,一手分秧一手弯腰插在水田里,动作麻利又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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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插秧讲究行距整齐,秧苗深浅适中,我从小跟着爹娘下地,早就练出了一身好本事。

秀莲离我不过两步远,也低专心忙活,偶尔抬眼往我这边瞧上两眼。

田水里的浮萍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耳边都是蛙鸣和风吹稻叶的声响,安安静静的田间,只剩下我们几人插秧的细微动静,氛围格外平和。

秀莲性子活泼,干了半个时辰农活,便耐不住安静了,故意脚轻轻拨动田里的泥水,一坨黄泥顺着水波直直朝我飞过来,不偏不倚溅在我的衣衫和裤腿上,连脸颊都沾了泥星子。

我愣了一下,转看向她,她立马捂着嘴咯咯直笑,眉眼弯成了月牙,眼里满是调皮的笑意,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倒透着少女独有的灵动娇俏。

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故作无奈地看着她。

秀莲,你这丫怎么还故意捣蛋,我好好插秧,招你惹你了?

秀莲直起身子,站在水田里歪着看我,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谁让你插秧插得那么快,显得我笨手笨脚的,我就想给你添热闹。

她说完又抬脚拨了下泥水,又有细碎的泥飘过来,我连忙侧身躲开,看着她调皮的模样,心里竟生不出半气恼,反倒觉得心暖暖的。

王长贵在不远处听见我们的对话,扭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

你这闺女,越大越没规矩,好好干活别捉弄人,小军是来帮忙的,哪能这么欺负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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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吐了吐舌,收敛了调皮的小动作,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朝我眨了眨眼。

田埂上村长婶也笑着搭话。

孩子打闹罢了,田间干活图个热闹,没必要较真,让们年轻人自在也好。

秀莲低又插了几株秧苗,看我满身泥污,衣衫上泥印格外显眼,便抬脚走到田埂边,擦了擦脚上的泥,回朝着我招手。

别在田里忙活了,你这身泥脏兮兮的,看着都难受。

走,带你去村后的小溪边洗干净,溪水清亮,一会就能收拾利索。

我低看了看满身的黄泥,确实狼狈,便放下手里的秧苗,跟着她往田埂上走,抬脚蹭掉鞋底的泥巴。

顺着田埂往村后走,路边长满了青青的野草,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开在草丛里,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

秀莲走在前面,麻花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步伐轻快,一路上都跟我聊着村里的琐事。

你平日里除了下地干活,平日里都在家做些什么?

也不见你去村里的晒谷场凑热闹打牌。

我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如实回应她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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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爱打牌浪费功夫,闲下来就在家编竹筐,或是帮我娘打理菜园,安稳过日子就挺好。

秀莲转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还是你踏实,村里不少年轻后生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闲逛惹事,跟你比起来差远了。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笑了笑,没再多言语,两人就这么慢悠悠走着,乡间的小路安静又温柔,气氛格外融洽。

走到村后的小溪旁,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都看得清清楚楚,水流缓缓流淌,泛起细碎的波纹。

秀莲站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指着浅水区的置。

你就在这儿洗吧,水不深,刚好能把身上的泥洗掉,我在这边帮你看着,没人会过来。

我,走到溪水边蹲下,掬起清凉的溪水往衣衫上擦拭,泥水顺着水流慢慢化开,凉意浸透皮肤,瞬间驱散了田间干活带来的燥热。

秀莲就站在不远处的石板上,安静地看着我,偶尔弯腰捡起几颗光滑的石子丢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从小就爱来这条小溪边玩,夏天乘凉,冬天洗衣裳,这条溪水陪着我长大的。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温柔。

我也来这边放牛,只是平日里都是匆匆路过,从没好好停下来感受过这里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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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擦洗衣衫,一边轻声回应着她的话。

等我把身上的泥污都洗干净,整理好衣衫站起身,秀莲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粗布手帕。

这个擦擦手上的水,别弄得湿漉漉的回去,容易着凉。

我接过手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乡下姑娘心思细腻,待人格外真诚。

我把手帕擦干净递还给她,开口向她道谢。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要是没有你,我这身泥还不知道要狼狈到什么时候。

秀莲接过手帕叠好放进衣兜,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

都是一个村子的街坊邻里,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何况还是我故意把泥溅到你身上,理应带你过来清洗。

两人并肩站在小溪边,望着远处成片的绿油油稻田,风吹过稻浪起伏,满眼都是生机盎然的景色。

一九八八年的乡村没有繁华的景致,却有着最质朴的人情,也有着悄悄在心底萌芽的情愫。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慢慢聊着家,从农活收成聊到村里的邻里琐事,又聊到往后的日子打算。

秀莲说她不想远嫁,就想留在本村,找个踏实肯干、心地善良的人安稳过一辈子。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隐隐明白她的心意,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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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轻声跟她说,我只想守着爹娘,在村里好好务农,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贪图外面的浮华。

回到水田的时候,王长贵和村长婶已经插完了大半块田的秧苗,看见我们回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王长贵开口说道。

你们俩去了这么久,溪水边凉快吧?

剩下这秧苗不多了,咱们加把劲,晌午就能收工回家吃饭。

我连忙走上前拿起秧苗,弯腰继续插秧,秀莲也跟着蹲下身,依旧挨着我身旁,动作轻柔又认真。

晌午日渐渐升高,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水田之上,波光粼粼。

我们几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把三亩水田的秧苗全部插完。

村长婶从竹篮里拿出提前备好的馒、咸菜和绿豆汤,摆放在田埂的石板上。

快过来歇歇,吃东西垫垫肚子,绿豆汤是凉好的,专门解解暑气。

我也没客气,坐下来接过碗筷,大口吃起了午饭,干了一上午农活,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

吃饭的时候,王长贵一边啃着馒,一边看向我,语气十分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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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你这孩子勤快又本分,人品在村里都是一二的,我和你爹娘也是多年的老交情,心里一直很看好你。

我放下手里的馒,恭敬地回应。

王叔您抬举我了,我就是普通的农家后生,只懂踏踏实实干活做人,没什么别的本事。

秀莲坐在一旁安静吃饭,时不时偷偷抬眼瞧我,四目相对时又慌忙低下,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村长婶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笑意,故意开口打趣。

秀莲你也人家小军,稳重懂事,别总像个小孩子一样调皮捣蛋,往后也要着安稳持家了。

秀莲被娘说得不好意思,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本来就很懂事,只是你们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午后收拾好农具,我跟村长一家道别,准备往自家方向走。

秀莲主动走过来,轻声跟我说。

明天要是有空,还可以来田边转转,我还想跟你插秧的技巧,你插的秧苗比我整齐多了。

我立刻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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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明天清早我过来,慢慢教你要领,插秧看着简,实则有不少窍门。

秀莲听完笑得眉眼舒展,目送着我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娘正在院子里晾晒晒干的青菜,看见我回来,连忙开口询问。

今天在村长家干活还顺利吧?

有没有受委屈?

我放下手里的农具,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跟娘说起了白天发生的事,也提起了秀莲调皮溅我一身泥,又带我去溪边清洗的经过。

娘听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神里透着几分心思。

秀莲那姑娘我看着长大,性子温柔心地善良,模样也周正,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我听出娘话里的深意,心里有些羞涩,却也没有否认心底对秀莲的好感。

乡下的情缘从来都不复杂,往往一次偶遇,一次相处,就能在心底扎下根来,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只有平平淡淡的心动。

一九八八年的乡村,婚嫁之事向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邻里之间知根知底,若是两情相悦,再经由长辈撮合,便是最好的归宿。

往后的几日,我每天都会去村西的水田,一边帮村长家打理稻田,一边陪着秀莲习插秧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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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在田埂上唠嗑,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采摘路边的野果,彼此的心意越来越明朗。

村里的邻里也看出了我们之间的微妙情愫,偶尔遇见都会笑着打趣,我们也不再刻意遮掩,任由这份质朴的感情慢慢生长。

王长贵私下里也找过我,跟我聊起过日子的本分和担当,言语间早已默认了我和秀莲的往来。

没有提出苛刻的要求,只盼着我能一辈子真心待秀莲,踏实务农,好好撑起一个家。

我郑重地向王叔许诺,这辈子定会好好呵护秀莲,孝顺长辈,勤恳劳作,绝不会辜负这份缘分。

乡下汉子不懂花言巧语,只会真心和行动许下一生的承诺。

我娘也找了村里的媒人,选了合适的日子去村长家提亲,两家本就是多年的邻里交情,又看着我们情投意合,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没有繁琐的攀比,没有高额的彩礼,只凭着两家人的认可,和我们彼此的心意,便定下了终身大事。

一九八八年的那个插秧初夏,一场泥水间的相遇,一次调皮的打闹,成就了我一生的幸福。

往后多年,每当想起一九八八年五月的那个插秧天,我总能想起秀莲满脸笑意的模样,想起溪水边温柔的晚风,想起田埂上细碎的闲谈。

那些藏在乡土烟火里的心动,没有华丽的修,却足够温暖余生所有的岁月。

平凡乡村里的相遇与相守,大抵就是世间最安稳圆满的幸福。

岁月流转,乡土依旧,那年泥水相逢的缘分,终究温暖了我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