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搬砖。八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我才听见。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本来不想接,但那几天一直在等工头发工资,怕错过。
“喂,请问你是XXX吗?”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您哪位?”
“我是李嫂。”她顿了一下,“李团长走了。今天早上。”
我手里那块砖“啪”地掉地上了,砸在自己脚趾上都没觉着疼。
李团长。李首长。
说实话,我当兵那会儿,新兵连最怕的人就是他。那年我十八岁,刚从农村出来,瘦得跟猴似的,第一次五公里摸底跑了个全连倒数第三。他站在终点掐着表,看见我最后那一百米几乎是爬过来的,脸上的表情我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失望。他把我叫到一边,没骂我,就问了一句:“你就这点出息?”
那语气,那眼神,比扇我两巴掌还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晚上熄灯后都偷偷加练。我趴在三楼窗户缝里看见他在操场上跑圈,一圈又一圈,月光底下就他一个人。第二天他跟我说:“我陪你练。”我以为他说着玩的,结果第二天早上四点半他就站在我们排房门口了。
整整三个月,一天没断过。他从一百四十斤瘦到一百一十五,但体能考核的时候,他五公里跑进了十九分半。全连都炸了。
“谢谢首长。”考核完那天我给他敬了个礼。
他摆摆手,眼眶有点红:“别叫我首长。叫你声兄弟不为过,咱俩一块儿熬过来的。”
但从那以后,我还是叫他首长。不光我,连里所有人都这么叫。老兵告诉我们,这叫规矩——当年是首长,这辈子都是首长。不管以后你在哪儿,混得好赖,见了面这一声“首长”必须得叫。
退伍后我回老家种了两年地,后来跟着老乡出来搞装修,其实就是搬砖和水泥的小工。刚出来那会儿,啥都不顺,租的房子是地下室,吃的最多的是馒头就咸菜。有一次实在撑不下去了,翻遍手机通讯录不知道该找谁,最后翻到李团长的号——还是他在四川老家的座机。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犹豫了半小时,还是没打。
不是没那个脸,是不想让他知道我混成这样。他眼里的我,应该还是那个五公里跑进十九分半的小伙子。
再后来我结了婚,老婆是隔壁村的,人老实,就是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们生了个闺女,为了她在县城上学,我咬着牙买了套小两居,首付借遍了所有亲戚,月供三千八。装修这行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不好的时候两三千都难。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五年前我媳妇查出来肾有问题,医生说不是立刻要命的那种,但得长期治,每个月吃药复查得一两千。从那以后我就再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烟也戒了,酒更不用说。
去年闺女上初中,学费加补课费又是一笔。我接的活越来越多,白天在工地,晚上去物流园卸货,有时候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有次卸货到凌晨两点,骑电动车回家路上实在撑不住了,在路边花坛上坐着就睡着了,醒来天都亮了。
那天我在物流园搬冰箱,上四楼,没电梯。主家是个年轻人,看我搬得满头大汗,递了瓶水过来:“师傅,您这年纪还干这么重的活啊?”我笑了笑没接话。我跟他讲我当过兵,他肯定不信,我现在这样子,弯腰驼背的,哪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去年冬天,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连队的文书。他说李团长生病了,很重,在省城住院,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问啥病,他支支吾吾说不太清楚,就是肺上的问题。
我当时手里正在做一个小区的精装房,工头说这批活干完能给结一万多。我一算,去省城来回车票加住宿,少说也得五六百,还不算给首长买点东西的钱。我跟文书说,等我这个工地忙完就去。
忙完这个,下一个工地又接上了。去年年底闺女期末考得不好,得报个寒假补习班,一千八。媳妇的药也快吃完了,去开药又是一笔。我的电动车也坏了,修修要三百。我就想着,等过了年,过了年手里宽裕点一定去。
然后就是今天这个电话。
我赶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火车上我一直在想,见了李团长该说什么。想了很多种开场白,最后都觉得假。
到了医院,李嫂在走廊接的我。她比上次见老了至少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她没多说什么,就带我去了病房。不对,是太平间。
他已经走了。
李嫂说,早上六点多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她一个人在身边。他最后那几天念叨过几个名字,其中就有我。“他老说,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咋样了,以前那么瘦,现在应该长壮了吧。”
我站在那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闺女出生那天哭过一次,老房子塌的那年哭过一次,再就是今天。我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愧疚。我算什么东西,他念叨我的时候我在干嘛?我在算补习班多少钱,在算去一趟省城要花多少钱。
丧事是在他们老家办的,一个很偏的小镇。来的人不多,我认出了几个老战友,都是开着破面包车或者坐着大巴来的。没有穿军装的,头发都白了,肚子都大了,站在那儿跟普通农村老头没两样。
吃饭的时候我们几个坐一桌,没人说话,就闷头吃。后来文书——他也退伍好多年了,现在在镇上开杂货店——他先开了口:“李团长这些年不容易。儿子不争气,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他把老底都搭进去了。老伴身体也不好,就靠他那点退休金……”
没人接话。桌上安静得能听见苍蝇叫。
我放下筷子,突然就觉得吃不下去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为什么没早点来?去年冬天,就去年冬天,我要是把那五百块钱花在车票上,不去想什么补习班什么电动车,我就来了,我就能再叫他一声首长。就一声。
可我没来。
我没来的原因每一个都那么实在——闺女要补课,媳妇要吃药,电动车要修。这些话我可以说给任何人听,唯独不能跟他讲。他不会怪我,他肯定会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但他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跟刀绞似的。
下午要往回赶,最后一班大巴是五点的。我跟李嫂告别,她非要塞给我一袋橘子,说自家种的,让我带回去给孩子吃。我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着。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框上贴着白纸,风吹得哗哗响。李嫂一个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影子拉得老长。
我突然想起来,那年退伍的时候,李团长也是这样站在营房门口,一个一个送我们上车。轮到我时,他使劲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好好干,别给咱们连丢人。”
我上了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手机震了一下,是工头发来的消息:“明天早点到,有个复式的要贴砖。”
我没回。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那是刚才在灵堂前别人递的,我没抽,装兜里了。
点上火,吸了一口,呛得我直咳嗽。
大巴发动了,缓缓驶出小镇。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突然就想起一件事——入伍第一天,李团长给我们训话,说当兵的人,这辈子都要记得两件事,一件是扛过枪的手不能软,另一件是……
我死活想不起另一件是什么了。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那袋橘子被我落在病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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