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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阅
我已年过四十,写作还算勤勉,看挪威电影《情感价值》里爱情、事业双双受困的女演员诺拉,犹在镜中。所幸,因为没有长期缺席的艺术家父亲古斯塔夫,我不会患上诺拉那样的心理疾病——她在登台前总想要临阵脱逃。
用艺术输出建立生存欲望
导演约阿希姆·提尔以其善于牵动观众注意力的魔力,在影片一开场便将观众拽入诺拉“拒绝登台”的焦虑状态,在欣赏完诺拉登台时富有能量的表现,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确认了她是一位优秀的演员,也渐渐猜到她这一次突然怯场的原因:母亲去世,父亲归来参加葬礼,她要对着有可能出现在观众席的父亲表演,尽管后续剧情显示这并不会发生,但父亲始终是她心里的假想观众。
古斯塔夫作为艺术片、纪录片大导演的名声,他严苛挑剔的艺术标准,他不近人情的怪脾气,他送给幼孙《不可撤销》和《钢琴教师》影碟当生日礼物的独特性情,女儿渴望被他爱被他注视又害怕被他审视的紧张,任何一个原因,都足以让在小剧团半追艺术、半混日子、只求维持内心平静的诺拉失去淡定。
诺拉和父亲,都要靠持续的艺术输出工作来建立足够的生存欲望,隐藏在这一艺术创作主题背后的,是导演提尔几乎每部作品都讨论的母题:如何挽救企图自杀的人。《情感价值》是这个母题下的集大成之作,也艺术性地解决了这个困扰着很多人的难题。早在拍摄首作《重奏》时,他便开始探讨从事文艺创作的青年与抑郁症的主题,那也是他与演员安德斯·丹尼尔森·李长期合作的开端。
敏锐的观众能猜到《情感价值》的进程和结局,诺拉开始拒绝出演父亲声称为她写的一部电影,观众比她更早知晓剧本原定的结局是一个自杀长镜头,也能预感到父女互动最终会改写结局。本片的电影感,就藏于话说一半,甚至不说的留白中。
面对女儿的拒绝,古斯塔夫迅速接受了美国女明星蕾切尔抛来的橄榄枝,她欣赏古斯塔夫,愿意出演这部新电影。当蕾切尔表演一段女人在孤寂与绝望中的祈祷独白,观众看到大特写拍古斯塔夫脸上克制的失望表情,拍蕾切尔演得很努力但难以触达人心,我们便开始等待诺拉最后的演技爆发,等待古斯塔夫心中真正的女主角来演绎这段台词。尽管电影已提前展现诺拉的情感困境,尽管在父亲严词催婚后,她转而在舞台上默默哭泣以释放真实的悲伤,可当她在妹妹劝说下,读完剧本里的那段台词,我依然被她看似平静的声音与难以抑制的眼泪深深震撼,也跟姐妹俩一样相信,父亲已看见她最深的痛苦,却只能以为她写一部电影这样的方式抚慰她。
父亲不想进戏剧剧场看女儿表演,讲出的理由词不达意,正如他本意体谅女儿,讲话却像诅咒女儿孤独终老。两代人之间沟通不畅这个现象,在提尔的首部英语片《猛于炮火》中就已存在,其间导演牵动观众注意力的叙事诱饵,就是亲属之间对沟通的渴望与受阻。如前文所述,提尔总让观众比人物更早也更准地拼凑留白信息,因此观众更希望看到人物实现沟通,解除误会,达成和解,这也就强迫观众投入更多心智和情绪参与观影,并提供了更多的解读自由。
我所理解的古斯塔夫,是感到戏剧过于猛烈而真实,他承受不住,电影则能与真实保持某种距离。他身上有种艺术家人格的特殊真诚:他可以用一把宜家椅子骗蕾切尔这是他母亲上吊用过的椅子,以调动演员的情绪,却会强调这部电影写的并不是作为主角的自己的母亲;他可以不管不顾地拉自己的女儿甚至外孙出演残酷戏份,也能坦然书写自己幼年目睹母亲自杀这么刺痛的隐私。父亲明白这个家族有来自战争背景的抑郁情绪与自我封闭的遗传,他只想挽救女儿诺拉。
将艺术当成支撑生命的核心方式
另一方面,诺拉已处于崩溃边缘,她不仅对父亲爱恨交织,还回避所有亲密关系。她明明真实地爱上了剧团的同事,却对这位已婚男人讲自己仅满足于偷情,最终失恋的痛苦排山倒海。很难说她的自我厌弃和情感隔离是不是对方即便离婚也不选择她的原因。
听到小外甥长大要娶她的稚气童言,诺拉快乐得让人心疼,一个把生活中所有浓烈情感和敏感情绪都隐藏起来的演员,只能将表演当成支撑生命的核心方式。诺拉最终接受了父亲的片约,他们没有在原定的老房子拍摄,而是另建了一个仿制空间,这是从真实生活中重建艺术天地的隐喻,艺术是父亲与女儿真正共享的精神世界,使他们冲破幽怨与抑郁,重获生之欲。
诺拉的妹妹这一角色非常重要,这个家靠她的稳定感撑着,这也是心灵更为敏感、对伤害和痛苦更有预知能力的艺术家和普通人在生活层面互相扶持的展示,是她把诺拉拖出取消剧团演出、在家自我封闭的颓丧状态。提尔相信,包括艺术家在内的任何人,都必须有真实生活羁绊作为生命支柱,这部关于艺术家与艺术的电影也因此对普罗大众更具价值。
在提尔早期崭露头角的电影《奥斯陆,8月31日》(堪称《猜火车》精神续集)中,安德斯(与该演员同名)旁听和目睹别人“选择生活”,自己仍一心求死,他的特殊身份是作为撰稿人的吸毒者,和提尔最热门的作品《世界上最糟糕的人》里的女主角一样,安德斯拥有高智商和高自由度的生活,却和很多年轻人一样,十分迷茫。安德斯曾有过最好的亲人和爱人,失去他们,他的生命无所依,提尔那时就学会了从特殊人物出发讲述所有人的心事,基于自身艺术家的经验谈普遍的人性。《情感价值》中父女放弃自杀结局,让角色求生,也是对《奥斯陆,8月31日》中选择自杀的安德斯的隔空救援。
我们有理由怀疑,提尔在《猛于炮火》里请杰西·艾森伯格把头发拉直、染红,正因为他不是自己熟悉的演员安德斯。《情感价值》里,蕾切尔温和地问古斯塔夫,即便她将头发染成诺拉的发色,拍摄用英语还是不对味吧。这仿佛是提尔对不够成功的英语片《猛于炮火》拉开十年距离后的自嘲,他确实更习惯与固定的编剧、摄影师及演员安德斯和雷娜特等人合作,同时接受拍摄过程中出现的意外之笔,认为创作和生活一样变动不居。提尔把这些工作习惯也赋予了古斯塔夫这个角色,将“熟悉”与“变动”作为《情感价值》的叙事动力,古斯塔夫与不熟悉的美国人合作,双方都感觉不适,只能放弃,他与女儿从对抗到和解的互动也自然改写了原定的剧本结局。
艺术让他们抵达了更深的亲密
电影《法式火锅》是通过谈厨艺来谈艺术家之外的人也能获得治愈智慧的,导演陈英雄在片中探讨了爱情和事业都保鲜的秘密:如果两个人长期共同从事一项身体和精神都参与的创造性活动,即便一个人先被死亡带走,剩下来的那个,悲伤之后也能靠对那件事的真实激情活下去,这种能支撑生命的激情类似信念甚至信仰。
《情感价值》里父亲和女儿之间能够“和解”,同样是他们对于艺术源自真实生活反过来又浸入和滋养生命这件事有着深刻的共识,父女共同创作的精神联结与欢愉,远远超越实际生活里的得失亏欠,他们抵达了更深的亲密,放弃电影原定的自杀结局几乎是他们以艺术对抗生活困境的必然选择。
约阿希姆·提尔与陈英雄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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