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克里斯托弗·诺兰新片《奥德赛》的预告片,网上吵得最凶的是忒勒马科斯(汤姆·赫兰德饰)管奥德修斯叫"爹"这件事。说实话,我对这种语言学辩论兴趣一般,真正让我古典学雷达嗡嗡作响的,是马特·达蒙那句台词:"没人能挡在我和家之间。"
这话听着挺燃,但问题在于——奥德修斯从来就不是那种急着回家、到家还想老实待着的人。
先叠个甲:我不是来争论诺兰这片子符不符合荷马原作的。但把主角简化成一个拼命想回炉边取暖的顾家男人,恰恰漏掉了让奥德修斯成为西方文学史上最耐看角色之一的那些复杂层次。
1308年左右,意大利诗人但丁开始写《神曲》。这部后来成为西方文明基石的作品,表面上是寓言,实际上是罗马à clef——诗人借虚构之名,把真实历史人物(很多是他同时代的人)塞进地狱、炼狱和天堂,让《地狱篇》读起来像一场大型算账现场。但丁也不忘炫他的古典学功底,其中最出圈的古希腊人物就是尤利西斯——奥德修斯的拉丁文名字,正在第八圈第八囊里受永恒折磨,罪名是欺诈性谋士。
有意思的是,透过基督教价值观的审判滤镜,但丁笔下的尤利西斯远非反面角色。恰恰相反,这个形象让后世对奥德修斯的迷恋变本加厉。《地狱篇》第二十六歌之后,伊塔卡国王成了人类求知欲与探索精神的化身——这个特质注定与他回家的责任冲突,形成强烈的二元对立。而这种张力,荷马原诗里本来就有,只是被但丁放大了。
《奥德赛》第十一卷,主角按喀耳刻的建议下到冥界,找盲先知忒瑞西阿斯问卦。他得到的预言是:尽管因为戳瞎波塞冬之子波吕斐摩斯而得罪了海神,他最终还是能回家,但磨难没完。为了平息神怒,奥德修斯必须再次出海,找到一片居民不知大海为何物的土地,在那里向波塞冬献祭,最后才能回伊塔卡安度晚年。
但丁把这个晦涩的伏笔,改写成了著名的"尤利西斯最后航行"。杀掉求婚者、夺回王宫之后,奥德修斯在伊塔卡坐立不安。他召集旧部,再次扬帆,不是为了回家,而是为了"追求太阳背后的无人世界"——这句但丁原创的台词,把古希腊英雄的漫游冲动,升华为文艺复兴式的人文主义宣言。
所以你看,"没人能挡在我和家之间"这种台词,放在奥德修斯身上,要么是诺兰刻意反讽(预告片看不出来),要么就是彻底 flattened 了这个角色。荷马的奥德修斯是狡诈的(polymetis,多谋的)、忍耐的、能哭的、也能残忍的。他花了十年想回家,到家之后又要走——不是被迫,是主动选择。这种 restless,这种永远不满足,才是他的核心驱动力。
马特·达蒙本人我没什么意见。他演过《谍影重重》里那种失忆后拼命找自己是谁的特工,也演过《火星救援》里靠科学宅知识种土豆求生的宇航员,都算有"被困-求生"经验的演员。但预告片里这个"家庭第一"的奥德修斯形象,如果贯穿全片,可能会让熟悉原作的观众觉得隔了一层。
当然,电影不是学术讲座。诺兰有权利改编,甚至可以说,任何改编都是误读。2004年沃尔夫冈·彼得森的《特洛伊》把奥德修斯写成肖恩·宾演的务实谋士,2018年科恩兄弟的《巴斯特·斯克鲁格斯的歌谣》里有个短片直接戏仿奥德修斯故事。每个版本都在借这个IP讲自己的东西。
但《奥德赛》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原著"本身就是关于 storytelling 的故事——奥德修斯在费埃克斯人面前讲述自己的冒险,是一个叙事套娃结构。这意味着任何改编都在和"叙事本身"对话,而不仅仅是和情节对话。诺兰作为以叙事结构著称的导演(《记忆碎片》《盗梦空间》《信条》),按理说应该对这种元层面很敏感。
预告片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视觉风格。诺兰坚持实拍是出了名的,这次据说用了IMAX胶片拍摄海战场景。从片段看,特洛伊木马、独眼巨人、海妖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这些经典元素都有出现,但处理得相当写实——没有《诸神之战》那种奇幻光效,更接近《角斗士》或《天国王朝》的质感。
这种选择有利有弊。好处是 grounded,观众容易代入;风险是荷马史诗里的神启、变形、冥界之旅这些超自然元素,怎么在写实框架里自洽?预告片没给答案。 Circe 把船员变成猪的场景如果拍得太"真实",可能会显得滑稽而不是恐怖。
演员阵容方面,除了达蒙和赫兰德的父子档,还有罗伯特·帕丁森(角色未明)、安妮·海瑟薇(可能是雅典娜或喀耳刻?)、赞达亚(可能是瑙西卡或佩涅洛佩?)、露皮塔·尼永奥(可能是喀耳刻或斯库拉?)。这种全明星配置是诺兰的惯用手法,但史诗片容易变成"数明星"游戏,每个人戏份碎片化。
回到那句争议台词。汤姆·赫兰德叫"爹"确实有点出戏——古希腊家庭关系里,pater(父亲)更多是权威象征,而非现代意义上的情感纽带。但语言是流动的,电影面向当代观众,这个妥协可以理解。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达蒙那句"没人能挡在我和家之间"的语境:预告片里他说这话时,背景似乎是特洛伊战争期间或刚结束时,也就是说,这时候他还没开始那十年漂泊。
如果这句话是角色早期的天真宣言,后来经历磨难后被复杂化,那是个不错的弧光。但如果这就是全片的核心动机——回家、回家、还是回家——那但丁的尤利西斯、乔伊斯《尤利西斯》里的布鲁姆、甚至《太空漫游2001》里那个"回家"的宇航员,这些互文层次就被浪费了。
荷马史诗的魅力之一,正是奥德修斯作为"说谎者"(polutropos,多面的、曲折的)的不可靠性。他在费埃克斯人面前讲的故事,有多少是真实的冒险,有多少是修辞性的自我美化?学者争论了几千年。诺兰如果抓住这个点,拍一部关于"叙事与真相"的电影,会很有意思。但从预告片看,方向似乎是更传统的英雄之旅。
另一个潜在问题是时长。《奥德赛》原著24卷,涵盖的内容量相当于两季美剧。诺兰的电影通常在150-170分钟,这次据说接近三小时。即便如此,压缩史诗的难度可想而知。彼得·杰克逊《指环王》三部曲用了近十小时才讲完一个相对线性的故事。诺兰选择单部曲而非分上下集,意味着大量删减——预告片里没出现的冥界之旅、牧猪人欧迈俄斯、忒勒马科斯寻父这些支线,可能都被简化了。
这对角色塑造的影响是直接的。奥德修斯的"回家"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伊塔卡本身被详细描绘:佩涅洛佩的织布骗局、求婚者的奢靡消耗、老护士欧律克勒亚的认出标志。如果这些都被压缩成"背景板",达蒙的奥德修斯就成了一个无根的英雄,他的"家"只是抽象概念而非具体的人际网络。
当然,以上都是基于两分半钟预告片的推测。诺兰的电影通常预告片信息量有限,正片结构复杂。《奥本海默》的预告也没透露非线性叙事的核心机制。也许《奥德赛》会有类似的叙事诡计——比如从忒勒马科斯视角展开,或者把奥德修斯的讲述本身作为框架。
但就目前释放的信息而言,"顾家男人奥德修斯"这个定位,让我觉得诺兰可能选择了一条更安全、更通俗的路径。这不是罪过,商业大片需要情感锚点,"想回家的男人"比" restless 的知识分子"更容易让观众共情。只是对于期待诺兰会带来某种"但丁式"解读的观众——包括我——预告片的调性有点 disappointingly straightforward。
最后说点实际的:这片子2026年7月上映,IMAX独占窗口期据说有两周。诺兰的票房号召力经过《敦刻尔克》《信条》《奥本海默》的验证,已经不需要证明。但史诗片这个类型本身风险很高,近年的《出埃及记:诸神与国王》《宾虚》《亚瑟王:斗兽争霸》都票房扑街。诺兰的名字能保证开画,但口碑走向取决于他如何处理那些预告片没露底的部分——神怎么处理?冥界去不去?尤利西斯式的 restless 有没有?
我会买票的,毕竟实拍海战和汉斯·季默(或可能是路德维希·格兰森)的配乐就值回票价。只是希望正片里,奥德修斯不只是个想回家的男人——荷马花了两千年告诉我们,他从来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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