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整,养心殿后殿的东稍间里传来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动静,殿内值夜的太监早已在寝室门口候立多时,听到这一声才敢解除宫门的戒严,放宫女太监依次迈过门槛,伺候皇帝起身。

清朝立国以来,祖宗定下的家法,就是早睡早起,没有谁能睡懒觉,这位已在位数十年的帝王,从皇子时代到耄耋之年,每日寅正必起,六十余年间从未更改。

他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帝王,以八十九岁高龄驾崩,这不是上天额外的眷顾,而是一个人用极致的自律对自己身体完成的最彻底的管束,他不仅管得住千军万马,更管得住自己的每一寸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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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画像

雍正朝还只是皇子的那段岁月,弘历每天都是天不亮就从被窝里起来,开始诵读诗书接着练习骑射,每天雷打不动,再冷的天也不例外。

等他坐上了那把龙椅以后,身边的太监换了一茬又一茬,每日的寅正时分,值夜太监会准时在殿门外轻声恭请圣安,连伺候起居的宫女太监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乾隆自己,始终在凌晨四点的夜色里准时起身。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志力在支撑?

乾隆的起居注的记载,倒是说得很实在,乾隆并不比别人多出什么神异的禀赋,只是在极为寻常的每一天里,遵守着旁人难以坚持的规律罢了。

每天起床后先不急不躁地进行清晨养生,活动筋骨把周身气血疏通,方才更衣洗漱接着往坤宁宫朝祭,再去中南海同豫轩用早膳。

卯正二刻准时摆膳,一顿饭速度极快,不消一刻钟的工夫便推开餐具,起身前往乾清宫西暖阁读前朝圣训去了。

从卯正二刻(早晨六点半)到戌正(晚上八点),除去午膳后的短暂休息,他始终在高效率地工作。

每日政务按轻重缓急周密规划,早朝专注处理军国大事,退朝后集中批阅奏折,从不拖沓积压,即便遇到繁杂事务也能保持沉稳心态,不急躁不暴怒。

正是这种六十余年如一日的生活程式,为他充沛的精力和健康的体魄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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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候的乾隆

如果说早起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那么戒烟这件事,才真正展现了这位帝王那份近乎无情却又极富忍耐的克制力。

清代文学家李伯元在南亭笔记中留下了一段简短却惊心动魄的记载:

北京达官嗜淡巴菰者十之八九,乾隆嗜此尤酷,至于寝馈不离。”

(淡巴菰是烟草在当时的称呼)乾隆每次批阅奏折时都叼着烟杆,睡觉前也要抽上几口再入睡,烟几乎成了他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然而有一阵子,他忽然无故患咳,严重时连着说几句话都气喘不止,太医诊脉后小心翼翼地禀告:“圣上之恙在肺,构厉者淡巴菰也。”

面对这样一份爽快享乐到此为止的判决书,乾隆没有片刻犹豫。

诏内侍不复进

从那天起,宫内不许再进烟,数日之后,咳疾便好了。

未几病良已”。

如此果断地放下那个年代最上流的嗜好,对一位皇帝而言,比戒掉山珍海味更需要定力。

可这还不是最绝的,南亭笔记记完这则医案的末尾,刻薄又犀利地加了一句评语:

夫以人主之尊,岂不能稍留此嗜好乎?乃为保身计,辄毅然去之。”

一位有钱有势到可以拥有天下的皇帝,想留着这么一口爱好,谁敢说半个不字?但他没有心存侥幸更没有纵容自己,在内心那杆秤上,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份说放就放的手腕,放在任何时代都堪称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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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画师的乾隆画像

古来帝王,少有不好那几口杯中之物的,可放在乾隆身上,这个印象就要大打折扣了。

乾隆不喜欢喝酒,除非在重大庆典场合象征性地端那么一小杯沾一沾唇,平时生活极其节制,基本不沾酒精。

翻遍乾隆四万多首御制诗,会发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他的诗集里找不到一个酒字。

世界上每天写诗最多的人,一生产量最高的诗人,在洋洋数万首的诗作中硬是没有触及一个和酒精有关的字眼,自己思量一下,没有非凡的自制力做基础谁能做到?

晚年的乾隆甚至专门总结出一套著名的四字诀:

吐纳肺腑,活动筋骨,十常四勿,适时进补。

四勿里字字千钧的两条,正是饮勿醉与色勿迷他的自律几乎到了自律狂魔的地步,不仅自己不沾不染,还规劝那些患病嗜酒的大臣戒酒养身。

他曾写诗给生病的尚书张照,劝他少饮酒戒荤腥,在他看来,贪杯者伤身,负天下事,而一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帝王,何以管天下?

作为满族的皇帝,马上民族的传统骑射基因流淌在他的血脉里,乾隆从少年时即精于骑射,他曾四次随扈木兰秋狝的细节,其中一次竟是九矢中了六七发,几乎是箭无虚发。

令人惊叹的还远不只是射箭技术,当年龄渐长身体机能开始衰退时,他和他自己较上了劲。

乾隆三十七年,六十一岁的他到木兰围场秋狝,第一次感到马背上再也不能像壮年那样纵马驰骋了,甚至骑马变得吃力,坐骑也不听使唤了。

但他随即在诗中自注,虽说不再骑快马是出自太后的慈训,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的臂力大不如前了,可他非但没有彻底放弃,还坚持仍然乘马行猎。

至上围,则仍乘马

即便只能蹒跚地驾驭马匹,他还是那个拉满弓弦绝不退缩的皇帝,六十五岁那年因臂痛和腿脚不便,不得不在赶路途中改乘轿子,可一进围场,又倔强地翻身上马。

对骑射这种血脉传统的执著,当然有他维护满洲子弟不忘武备的政治考量,但更多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生活方式。

赵翼评价他

每夏日,引见武官毕,即在宫门外较射。秋出塞,亦如之。射以三番为率,番必三矢,每发辄中的,九矢率中六、七次”。

这些不是即位初期的年富力强之作,而是二三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结果,在花甲古稀之年仍强撑着年迈的身体在马背上弯弓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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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金甲骑马画像

终其一生,乾隆在清醒与纵欲之间,严丝合缝地恪守着自己的分寸。

他的日常饮食从不过量进食,属于荤素搭配

每天保证七八个小时的高质量睡眠,亥时准时安寝,从不熬夜批折子,更不会夜宴享乐。

清代皇室以以孝治天下为纲,国丧期间有二十七月不婚娶不生子的规矩,在乾隆手中贯彻得最为彻底。

富察皇后去世,乾隆在丧期内杜绝生育记录,将这份克制延续至她忌辰三年之后日夜不改

即使在六十六岁生母孝圣宪皇后去世时,他仍能坚持守丧百日吃素三月,并且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将个人情感完全服从于皇权威严的仪式感之下。

他是一个矛盾的艺术鉴藏家,嗜好笔墨丹青,狂放起来能让乾隆朝的瓷器上写满御制诗,但同时他又是一个能把六十余年帝王生涯压进百分百自律秩序册里的无情统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