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魏城看天下)
魏城为FT中文网撰写
这几天英国执政党——中左的工党的内斗,吸引走了媒体和公众的大部分注意力,甚至夺走了本应聚焦在不久前成为地方选举最大赢家的改革党领袖法拉奇身上的镜头。
5月7日,英国大部分地区举行了地方选举,极右翼的改革党获得了1400多个席位,在举行选举的136个地方议会中控制了14个,其全国等效得票率(National Equivalent Vote)在26%上下,如果按照这个得票率进行全国大选,改革党将是英国第一大政党。
但媒体对工党内斗的报道如此着迷,以至于另外一条关于法拉奇的消息也被挤到了不起眼的位置。
这条消息本来应该上头条的:5月13日,英国议会标准监管机构正式调查法拉奇收受一位加密货币富豪500万英镑赠与之事。法拉奇在宣布参加2024 大选前数周收到这笔巨款,但没有向议会申报。法拉奇称此款用于个人安保无需申报,但其他政党认为,根据规定法拉奇应申报进入议会前12个月内收到的相关赠与。
在英国政坛上,法拉奇大概是一位最有色彩、但也最富争议的人物。
法拉奇出身于传统保守派的家庭,却偏偏选择了最不传统的道路:从金融交易员转身成为英国最有名的反欧盟人物。法拉奇的政治生涯一开始,就与反欧盟密切相联:1999年,他首次当选为英国东南英格兰选区的欧洲议会议员,结果,他居然利用欧洲议会,作为一个反对欧盟本身的平台。当时,他领导着英国独立党,几乎以一己之力,把“退欧”从一个边缘议题,推到了英国全国政治的中心,最终促成了英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公投之一。
法拉奇的魅力与争议总是并存。他擅长在酒吧、广播节目和街头集会上与普通选民建立情绪共鸣,用尖锐的语言攻击布鲁塞尔官僚、英国建制派和他眼中的“政治正确”。这种风格让他在传统媒体之外积累了惊人的影响力,也让他成为英国政坛上最能引发两极化反应的人物之一。
退欧公投后,许多人认为法拉奇的任务已经完成。相反,他重新塑造了自己。2019年,他创立了退欧党,该党于2021年更名为改革党。在这个平台上,他继续以反移民、反建制、反高税负的姿态吸引对主流政党失望的选民。即便没有进入下议院,他依然能左右政治议程,迫使保守党不断向右调整立场。
经过7次失败的尝试之后,2024年,法拉奇终于如愿以偿,当选了国会议员。法拉奇当选议员后,英国政坛发生了虽非天翻地覆、但影响深远的变化:工党虽然赢得了国会最多席位(411个席位,远远超过多数门槛326席),但民意支持率却只有33.7%,保守党在执政14年之后,因政绩不佳、丑闻不断而在大选中遭遇断崖式惨败,改革党在这一局面下异军突起,不仅收编了许多保守党的传统选民,而且也不断蚕食工党的部分基础,在大选后的多次民意调查中,改革党一直领先,英国两大政党主导政坛的局面似乎摇摇欲坠。
法拉奇的政治轨迹证明,他不是典型的政客,而更像是一股持续搅动英国政治生态的力量。他的影响力不依赖官职,而来自他对民意情绪的敏锐捕捉与放大。无论支持者还是批评者都承认:在过去二十年里,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深刻地改变了英国政治的走向。
有人甚至认为,在下一次英国大选中,法拉奇很有可能成为英国首相。
有人把法拉奇称为“英国的特朗普”,这种比喻并非空穴来风。两人都擅长以挑衅性的语言撕开政治版图的裂缝,都善于把自己塑造成“被建制排斥的局外人”,并以此动员对传统政党失望的选民。他们都依靠媒体时代的个人魅力,而非传统政党机器,在政治舞台上制造巨大的能量。
但两人也有显著的不同。特朗普依托的是美国总统制下的个人权力结构,而法拉奇长期处于英国议会制的边缘地带,他的影响力更多来自舆论与情绪,而非行政权力。特朗普在共和党内部最终取得了主导地位,而法拉奇则始终在体制外另起炉灶,通过不断更换政治载体来施压主流政党。更重要的是,法拉奇的政治议程更集中于移民与主权,而特朗普的议题则横跨司法、外交、文化战争等更广泛的领域。
正是因为这些不同,法拉奇很难复制特朗普的成功故事。英美两国政治制度的不同,让法拉奇通往唐宁街10号的道路,远比特朗普通往白宫之路更为坎坷。
美国是总统制国家,行政首长(总统)是由选民通过选举人团制度相对独立地选出的。特朗普只需要在共和党初选中获胜,就能直接向全国选民推销自己;而一旦在全国大选获胜,特朗普便拥有了宪法赋予的行政权,不依赖于国会的多数席位来维持其职位。
英国则是议会制国家,首相并非由全国选民直接选出,而是由能在下议院拥有多数席位的政党领袖担任。这意味着法拉奇要成为首相,他不仅自己要赢得一个席位,他所领导的改革党还必须在全英国650个选区中赢得至少326个席位。在议会制下,行政权源于立法权,这要求法拉奇必须拥有一支庞大且成熟的政党机器,而不仅仅是个人魅力。
在选举制度层面,虽然英美两国都使用简单多数制,但其产生的效果,却在两国大相径庭。
美国的选举人团制度虽然在州层面是胜者全得,但它本质上倾向于两党制。特朗普通过劫持共和党这个现成的百年大党,绕过了第三党难以生存的困境。他利用了既有的选举机制,而不是去对抗它。
英国的650个选区却是各自为政。法拉奇的改革党面临着严重的“选票分散”问题。2024年,工党以33.7%的得票率赢得了压倒性的多数席位,而改革党14.3%的得票率,仅仅带来了5个席位,因为改革党赢得的选票均匀分布在各地而没有在特定选区集中,最终转换成的议席寥寥无几。要打破这种由于地理分布不均导致的“选票-席位”脱节,法拉奇需要他的支持者在特定区域实现爆炸式增长,这在制度上极其困难。
特朗普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他成功完成了对共和党的“敌意收购”。他利用了美国政党组织相对松散、初选制度开放的特点,通过动员基层选民,迫使共和党建制派屈服。法拉奇则一直处于“建制外”,虽然他曾多次试图通过外部压力改变保守党的走向(如推动脱欧公投),但他始终没有成功通过内部选举掌控保守党。在英国,政党对成员的审查和党内领袖的选举有着更严格的过滤机制。法拉奇目前选择的是建立一个全新的政党。尽管改革党在2024年大选之后的多次民意调查中领先,但在英国独特的简单多数制(First Past the Post,英语缩写为FPTP)的选举制度中,全国民意调查的领先,并不会自动转换为国会席位的多数。在历史上,英国极少有新政党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取代传统两大党,这种“另起炉灶”的制度成本极高。
另外,美国的权力制衡主要存在于行政、立法、司法三权之间,总统在党内的权威通常更为稳固,很难通过党内投票被直接废黜。而英国宪政体系强调“集体负责制”(Collective Responsibility),首相被视为“同僚之首”(Primus inter pares),首相的权力高度依赖于内阁的支持和议会党团的服从,如果首相的行为过于偏激,议会可以通过不信任投票随时将其罢免,或者党内议员可以通过内部逼宫迫使其下台,这一特点可以从此前的保守党频繁更换首相、现在的工党内斗等“宫斗大戏”中略窥一斑。法拉奇这种极具个人主义色彩的领袖风格,在强调团队协作和议会规则的英国制度下,会遭遇比美国政坛更强烈的制度排异反应。
特朗普的成功,证明了美式制度下“政治局外人”通过接管传统大党实现快速夺权的可能性,而法拉奇则受限于英国议会制对席位的严苛要求、对新党的挤压以及对行政权的集体化约束,只要法拉奇无法完成对保守党的合并或实质性接管,他作为“首相”的可能性在制度层面依然是微乎其微的。
从目前的趋势看来,法拉奇很难像特朗普那样,成功完成对英国中右政党保守党的“敌意收购”。在5月7日举行的地方选举中,虽然法拉奇是最大赢家,但保守党在一些关键选区仍然抗住了改革党的攻势,表现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虽然有一些保守党前内阁大员叛逃到了改革党,但大规模叛逃并未发生。保守党这个英国历史上最为成功、一年前看起来却似乎要崩溃的政党现在已经稳定下来,而多家民调显示,改革党在2025年秋季达到了支持率与领先幅度的高点,之后其领先优势则持续收窄。
不过,即使有上述种种难度,西方国家的政治仍然充满了不确定性。就像当初大多数人认为地产商人特朗普竞选总统是个笑话、后来却两次被事实打脸一样,现在就说法拉奇永远不可能成为英国首相,也未免言之过早,曾在英国政坛上长期轮流坐庄的两大政党之一自由党后来被工党取代,也说明新政党并非永远没有机会。5月7日举行的地方选举结果表明,改革党正在超越一个抗议品牌,不再仅仅是一个站位比保守党更右的压力团体,而是一台有能力赢得议会的严肃选举机器。
英国地方选举之后,选举专家迈克尔·特拉舍(Michael Thrasher)为天空电视台撰写了一份分析报告,该报告预测,法拉奇有望在下次全国大选后成为英国首相。
报告认为,法拉奇领导的改革党有望在下次大选中赢得284个议席,成为英国议会中最大的单一政党,但因为没有掌握议会多数议席,它必须和另一个政党组成联合政府,而联合政府中的这个“小弟”,最有可能就是中右的保守党。
如果特拉舍的预测最终被事实证明是准确的,那么,联合政府中的“大哥”——改革党的领袖法拉奇,自然就会成为英国首相。
当然,挑战仍然严峻。简单多数制可能仍然会剥夺改革党得票率所暗示的席位;保守党可能会复苏;工党可能会重置;地方选举的成功赋予了改革党动力,但治理地方当局也创造了风险:改革党议员们现在必须提供服务、管理预算并避免丑闻;选民可能会在地方选举中将改革党作为表达抗议的工具,但在全国大选中却改变主意,抛弃改革党。
因此,唐宁街10号的钥匙最终会落在谁的手中,至少现在看来,并没有定数。
本微信公众号联系方式:
邮箱:weimingliu6@qq.com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财经》杂志等媒体撰写专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