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许金艳
从2006年开始,每隔两年的春末夏初,都有票友从四面八方赶往古镇西塘,就像一场潮信。
2026年的这股潮水,在5月3日下午,汇聚于西塘音创音乐营地——第十届顾锡东戏剧艺术·长三角戏曲票友荟萃展演现场。
天还亮着,下午场还剩最后一个选手。主持人报幕:贡健强,参赛曲目:泗州戏《小二姐做梦·锣鼓响震山河》。
22岁的安徽青年上台。站定,开腔,一段皖北的“拉魂腔”破空而来。尾音陡然拔高,如丝如缕,直往人心里钻——台下的听众,大多数人第一次听说泗州戏。几分钟后,掌声响起。
他得到全场最高分9.916,摘得十大名票第一名。
“我来浙江,不只是为了比赛,更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地方戏不死,拉魂腔永远有人唱。”贡健强说。
19岁的桐乡姑娘陈冬雪正在后台候场,身上的水袖是父母在她初二参加戏曲“小梅花”比赛时给她置办的。出生于2006年的她,与这场戏曲潮信同龄。“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戏,越剧的调子婉转,衣服好看,小时候就喜欢上了。”
这一天,从遍及长三角的众多报名者中,经过初审、复审的层层选拔,有52位选手站上了终审舞台。他们中有海归创业者、社区工作者、国画专业的研究生、退休教师、理发师、财务……不同身份、不同地域,因一份赤诚热爱,在此刻同为“戏中人”。
水乡戏台二十年,走过十届赛事,累计1.2万余人次登台,举办了超过430场比赛。
“2026年第十届的复审线上直播观看65万人次,决赛直播观看96万人次。”浙江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谢丽泓介绍本届赛事时,特别提到参赛选手呈现明显年轻化趋势,40岁以下群体比重达六七成。“还有海外华裔票友报名并冲入复赛。”
〖起念〗
这场席卷了长三角的戏曲潮信,源头在2006年的那个春天。一切始于一个简单的念头:为水乡古镇,找一张独一无二的文化名片,为戏曲票友搭一方舞台。
2005年底,西塘古镇已经是江南名镇,古镇策划旅游节,想办一个有西塘特色的活动。时任镇文化站站长的钟晓生,想到了从西塘走出去的戏曲大师顾锡东。
“西塘有25万平方米的明清建筑群,但真正能让人记住的,不是房子,是文化。”
2003年,顾锡东去世,“能不能以顾老的名义,做一件既纪念他,又能让西塘文化‘活’起来的事?”钟晓生想到了举办票友大赛。
他们联系上了浙江省戏剧家协会。时任省剧协副主席、秘书长吕建华,正是顾锡东的学生。
吕建华觉得这个想法太好了。“顾老一生为观众写戏,为剧团写戏,为演员写戏。我们戏曲有大量的票友,他们就是最懂戏、最爱戏的观众,但没有机会展现。”在吕建华看来,给票友搭台,就是践行顾老的理想。“戏迷是我们戏曲发展的群众基础,这个基础越大,戏剧发展的基础就越扎实。”
2006年春天,首届“顾锡东戏剧艺术·长三角越剧票友大赛”在西塘戏台上开幕。舞台是现搭的,台下坐着越剧名家做评委,主办方更是请来越剧泰斗徐玉兰来给十大票友颁奖。
首届大赛第一名俞祥,那时是宁波慈溪的一名理发师。被地方文化馆推荐来参赛时,他已经在当地戏曲大奖赛中拿过名次。但来到西塘戏台参加决赛,他还是紧张得“差点想逃掉”,钟晓生拉住了他。钟晓生早年是嘉善越剧团的文武小生,他听俞祥唱完打算上台演出的《沙漠王子》选段,鼓励他留下来,“你唱得很好,一定要稳住!”
第二天下午,俞祥一段《沙漠王子·算命》唱罢,得到全场最高分。颁奖时,徐玉兰将奖状递给他,在台上点评:“虽然是非专业,但绝对比一般专业要好,把我带进人物里去了。”
那次登台,成为俞祥舞台人生的分水岭。他后来有了自己的艺术团,成了师傅,培养自己的学生也来参加票友大赛。当年的理发师如今已经是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妻女在他的影响下都喜欢上了越剧,两个女儿都获得过小梅花奖。如今他在村镇搭台唱戏,几乎一年要演几十场。“到外面演出,100来场也有的,我一直在弘扬越剧,这条路走得还是蛮开心的。”
然而,一张只为越剧而设的名片,似乎还不够。
每届比赛,吕建华都是评委,也见证了这方水乡舞台的变化。他发现来参加的票友群体越来越广阔,而最大的变化,就是今年从越剧‘一枝独秀’,到十多个剧种同台‘百戏和鸣’。”
谢丽泓介绍,只比越剧,历届比下来,长三角一些省份的参与感比较弱。所以今年把剧种扩展了,让长三角的一些地方剧种都能参与进来。
于是,门一开,百花来——安徽的黄梅戏、江苏的锡剧和扬剧、上海的沪剧……陆续登台,京剧、昆曲、黄梅戏、泗州戏等十多个剧种在这方水乡戏台上同台竞唱。
“多剧种同台,格局打开了。”戏迷行家们评价,“剧种之间互相欣赏、学习,这才是活态的传承生态。”
久而久之,这张以顾锡东命名的戏曲名片成了长三角票友圈内的“金字招牌”。“你去顾锡东的舞台‘晒’过没有?”在长三角票友圈,这句话成了一种问候。
滋养是双向的。本届活动期间,浙江省戏剧家协会启动了“顾锡东戏剧艺术·戏曲名家名段全民传唱工程”,旨在将名家名段的专业教学视频、伴奏音频,通过公益渠道免费向票友开放。
〖渡人〗
水乡一台戏,为何能唱二十年?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被舞台改变的人生航道里。
像俞祥一样,人生因舞台而蜕变的故事,在这二十年大赛历程中时常上演。
在票友大赛二十周年访谈中,严旻操以两种身份坐在嘉宾席上——既是第二届十大名票获得者,又是本次活动的幕后工作者(舞台监督)。
参加第二届票友大赛时的严旻操,还在电信公司工作。当时,他的复赛成绩很好,决赛的曲目他也很用心在准备。“结果那天比赛比得特别快,下午比赛的人被提上来了。”自己要提前上台,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结果比赛发挥得不是特别好,拿了第4名。但这场比赛,让更多人留意到他。比赛后不久,他辞掉了工作,开始做编剧,写的第一个剧本《等》就在全省拿了一等奖。2009年,他成为了嘉兴市戏剧家协会秘书长,2013年,他入职桐乡市文化艺术服务中心,如今已是嘉兴市戏剧家协会主席。“这个舞台不断扩容升级,成全了无数普通人的戏曲梦想。”在二十周年座谈会上,他送给票友们一句话:“不要怕,比得好,比得不好,这都不要紧的,重要的是,上去比。”
二十年,票友如潮水,在水乡戏台聚拢后,也有了自己的航道。
王咪娜曾获第五届大赛中青年组一等奖。她曾是嘉兴越剧团演员,剧团解散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出头,来到水乡舞台比赛时,她已经离开剧团近十年。复赛时她唱的是《五女拜寿·哭别》,这是老生行当代表性的曲目,难度非常高。“当时复赛排名靠后,我差点放弃。”决赛时她反串花旦,唱《孔雀东南飞·雀盟》,没想到效果特别好。“进入决赛的都是高手,是每个地区选出来的,有一些都是名票,我当时排在第11号,分数挺高的,没有想到后面二十几个选手,他们的分数都没有超越我。”
水乡戏台给王咪娜最大的礼物,就是一种肯定,那些年,她相信自己还会回到剧团。
如今她已是南通艺术剧院越剧团的专业演员。5月底他们剧团将带着新戏《风梅图》参加在绍兴举行的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她也是主角之一。
第二届获第一名的钱后吟走得更远。他从越剧票友成长为甬剧传播者,五次登上央视,2019年作为“非遗文化使者”赴保加利亚演出。钱后吟一直记得,当时评委王滨梅对他的点评,“越剧男小生就应该如此阳刚、儒雅,没有脂粉气。也是因为票友大赛第一名等荣誉,让宁波甬剧名家、“梅花奖”获得者王锦文留意到他并鼓励他参与到甬剧的传播中。“我一路的成长、一路的绽放,均于第二届‘顾锡东戏剧艺术’后启航。”
在第一、二届大赛中均获银奖的叶青青,则选择了另一条航道。她在街道文化站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教孩子们唱戏。“我的教学理念可能和其他人不同,我不培养演员,我要培养小孩子当观众,为他们埋下一颗艺术的种子,为越剧源源不断地输送观众。”如今的她还是区文化馆越剧课老师,在少儿越剧教学的基础上,她又开设了成人越剧教学班。采访她的时候,她还在排练节目,要去参加省里的戏曲小戏比赛。
新生代的路径更加多元。他们不仅在古镇的戏台唱,还在村里唱,在互联网上唱。
抖音戏曲主播周孝在直播间唱戏,两年积累2.6万粉丝。很多年轻人因为他,第一次听完一整段越剧。
海归创业者阮倩斌把越剧带到海外,在国际文化交流活动中用中英文双语演唱。“我想让世界听见江南的声音。”
还有贡健强,那个唱泗州戏的00后。他带着“拉魂腔”走出皖北,让很多人感动于他的担当:“泗州戏陪伴了我那么多年,也是唯一一个和我不离不弃的事物。有的人说泗州戏可能存活不过10年,但是我想说的是贡健强不死,泗州戏永远不死。”这位年轻人,如今还是泗州戏县级代表性传承人、蚌埠市玉麒麟青年泗州戏剧团团长。
〖还潮〗
一场能持续二十年的民间赛事,背后是一套清晰的生态逻辑。
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竺小招在比赛现场打了个比方:“专业演员和民间票友是‘鱼水关系’。演员是鱼,票友是水。”
“没有这些票友和观众,戏剧就是无水之鱼。他们是撑起戏剧大厦的最基石、最基础的部分。”谢丽泓还从更系统的视野,描述了这条“鱼水”生态如何汇入新时代的江河:“在浙江,我们构建了一个全链条的戏曲生态,有面向幼苗的‘小金桂’选拔,也有西塘的‘长三角票友比赛’等面向成年票友的标杆赛事,还有在西塘设立面向青年35周岁以内专业青年演员展演。”
“群众活动是源,舞台艺术是流。水涨,船才高。”谢丽泓总结道,“我们二十年来努力构建和维护的,正是这样一个良性循环、可持续发展的‘新大众文艺’生态。”
当戏曲变成票友可竞技、游客可体验、孩子可触摸的场景,它就完成了向新时代大众文艺的转化。
古镇日常的戏曲脉搏,也因这年复一年的潮信而强劲。在节假日,西塘的水上舞台常常可以看到票友们的演出。
也是因为对戏曲的热爱,无数人的航道交汇于古镇,让整座古镇都变成了戏台。2026年春天,随着“长三角戏曲票友大赛”升级为“浙里有戏·长三角顾锡东戏曲艺术周”,西塘在6天时间里,通过164场遍布全域的演艺活动,真正变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活态剧场。
这场以戏曲为媒的文化盛事,展现了强大的吸引力。据统计,艺术周核心时段(4月30日至5月4日),西塘古镇累计接待游客43.83万人次,实现旅游相关收入1.8亿元。“好戏”真正带动了“好市”。
“一步一戏、一景一韵”成为游客的真实体验。在临水的廊棚下,街区木偶戏、戏曲服饰秀与戏剧快闪等随时上演;在古镇中心的音乐营地,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的《三打白骨精》用铿锵的锣鼓锁住孩子们的目光。游客说:“一边逛古镇,一边看越剧,这才是江南的正确打开方式。”这种沉浸式设计,有效将游客的停留从“半日游”拉长为“深度游”。
传承与未来在细节中交汇。在顾锡东戏剧艺术馆,专为青少年定制的“萌娃戏游记”连续举办5天,孩子们在这里画脸谱、学身段。
西塘小学9岁女孩陈果在开幕式上表演了越剧《梁祝·回十八》,这位登上过央视戏曲春晚的小戏娃,成了现场最年轻的明星。当一个孩子觉得“戏好看”“要去学”,戏曲的观众便有了未来。
跨界融合则为古老艺术打开了新的市场。5月4日,艺术周闭幕式上发布了“西塘×盗墓笔记”越剧音乐剧创作计划。原著作者南派三叔(徐磊)亲临现场,他说:“越剧是中国式浪漫,这个契合,我觉得是神来之笔。”当热门IP的粉丝与戏迷在此相遇,传统戏曲的受众边界被悄然拓宽。
也是在二十周年庆典上,8岁的“小金荷”得主凌夏,被她的老师钟晓生带到台前,与一位梅花奖得主同台演绎《五女拜寿·奉汤》,一青一少,致敬的是越剧持续120年的传承。
“从小梅花到小金桂,我们培养了无数孩子。”谢丽泓说如今全省各地都有少儿戏曲比赛,“嘉兴叫‘小金荷’,杭州叫‘小兰花’,金华叫‘小茶花’……”早期少儿戏曲演出的视频,播放量就能近百万。“一个孩子学戏,可能带动全家成为戏迷。”
第四届入选十大票友的屠丽蓉,是一位嵊州的幼儿园老师,被称为“越剧妈妈”。从2005年开始,她所在的越剧室走出过18朵全国“小梅花”。她的学生登上过央视中秋晚会、中国越剧节开幕式,还参演了越剧电影。“戏曲的传承,要从娃娃抓起。”屠丽蓉说。
从西塘的决赛现场,到5月15日绍兴开幕的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从2006年春天老戏台上首届冠军的《沙漠王子》,到2026年春天新舞台上的“拉魂腔”;从二十年前一方为长三角票友搭建的朴素戏台,到今天整座浸润在戏韵里的千年古镇——时光用二十年的长度,丈量出一条从民间热爱到文化生态的轨迹。
散场之后,票友们各自归去。他们像一颗颗散落的水珠,重新汇入人海——带着皖北的乡音、现代的审美、水乡的韵律……他们职业各异,口音不同,却都饱含着对同一种艺术的热爱。
水乡的戏台年复一年搭起。登台的人,来了又去。
而戏,总有人在唱。因为台下,总有人在看;在看的人里,总有人,正准备走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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