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放弃了三倍工资,拎着两千块的年货回婆家。

推门进去,红烧肉和饺子馅的香味扑面而来。

我往餐厅走,愣住了。

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摆了十一把椅子。

我数了三遍。十一把,没有我的。

“妈,少把椅子。”我说。

“哦,你去厨房搬张凳子坐。”婆婆头也没回。

大姑姐嗑着瓜子,笑眯眯看我一眼:“农村人嘛,站着吃也习惯。”

我背着三岁的女儿,站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我想一件事:

等这一刻,我等了三年。

我放下年货,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冷哼:“走呗,明天自己灰溜溜回来!”

我没有回头。

因为明天她就会知道——

这个家,到底是谁养着的。

01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班,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收银台前站了整整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交接班的时候,组长拉住我,说除夕加班三倍工资,问我加不加班。

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不是我不想挣那个钱。是唐高驰提前一天就开始给我打电话,说妈做了好多菜,就等我回去。说一年到头就这一顿团圆饭,不回去不像话。

他说得挺诚恳,我就答应了。

其实我也知道,婆婆最看重除夕这顿饭。前两年我加班没回去,她念叨了整整一年,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过年都不着家”。

我不想落人口实。

下班后我到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两条烟、一瓶酒、一大盒保健品,又去给婆婆挑了一件羊绒衫,浅灰色的,她上次在商场摸了好久没舍得买。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姐,一共两千三。”

我刷了卡,心有点疼。两千三,够我和女儿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但我还是买了。

我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在路上接到唐高驰的电话。

“怎么还没回来?我妈菜都做好了,全家人就等你一个了。”

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说:“刚下班,马上就回。”

“快点啊,别让全家人等你一个。”

挂电话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路灯下面自己的影子,忽然有点恍惚。

结婚三年了,每年除夕都是这样。我大包小包地往他家拎东西,他妈从来不给我个好脸。

我图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回到家,唐高驰已经换好了衣服在等我。他看我提着这么多东西,也没说要帮忙接一下,只说:“赶紧的,打车回去。”

我看了眼女儿雨萌,小丫头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困得眼皮直打架。

我说:“要不我先把雨萌哄睡了再走?”

“哄什么哄,带过去一起吃不就行了。我妈想孙女了。”他说。

我只好把女儿抱起来,裹上羽绒服,跟着他出了门。

打车到婆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

小区里灯火通明,到处是鞭炮声和饭菜香。楼道里贴了新对联,红彤彤的,看着倒是喜庆。

唐高驰走在前面,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热气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屋里热闹得很。

大姑姐唐雪梅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叔子唐高铭窝在另一个沙发上打游戏。

公公孙德海在阳台上抽烟。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婆婆在炒最后一个菜。

“回来啦?”大姑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电视了。

没人站起来接我手里的东西。

我只好自己把年货放在鞋柜边,换了拖鞋,把已经睡着的女儿放到卧室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走进客厅,准备去厨房帮忙端菜。

婆婆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鞋柜上的年货上。

“买的啥?”

“给您买了件羊绒衫,还有烟酒和保健品。”

“哦。”她应了一声,又说,“放那就行。”

然后缩回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送货的。

我苦笑了一下,进了厨房。

02

厨房里油烟味很重,婆婆正在炒最后一个青菜。

“妈,我来帮你。”我说。

“不用,快好了,你去看雨萌。”她说。

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拿起碗碟开始摆桌子。

餐厅里一张大圆桌,铺了红色桌布,上面已经摆了七八盘菜。红烧肉、清蒸鱼、炸春卷、凉拌木耳……看着是用了心的。

我数了数菜,一共十二盘。

然后又数了数椅子。

十把。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转念一想,可能是还有人没到。毕竟大姑姐带了两个孩子,小叔子也在,再加公公婆婆和唐高驰……

我站在那儿,脑子转不过弯来。

这时候大姑姐从客厅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哟,妈今年做得挺丰盛啊。”

她又看了一眼我:“你没去厨房帮忙?”

“我正要摆碗筷。”我说。

“那你摆吧,多摆几副。”她说。

我问:“来几个人?”

大姑姐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家里人呗。”

我心里隐约有点不舒服,但还是没多想。

我去厨房拿了一次性餐具,摆在桌上。

大姑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等一下。”

她走过来,把其中一个位置的餐具拿走了。

“这谁的?”我问。

“没谁。”她说,“够坐就行。”

我站在原地,拿着手里的餐具,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拿走餐具的那个位置,是给我准备的。

不,不是给我准备的。是她在告诉我——这个位置不能摆餐具,因为这个位置没有主人。

我的脸色肯定变了。

大姑姐看了我一眼,笑笑说:“怎么了?站在这儿干嘛?去厨房看看妈还有没有要帮忙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转身进了厨房。

婆婆正在盛汤,头也不抬地说:“菜都上齐了吧?准备开饭。”

“妈,”我说,“我想问一下,一会儿我坐哪儿?”

“坐哪儿?”婆婆抬起头来,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我,“坐餐桌旁边啊,还用问?”

“可是餐桌只摆了十把椅子。”我说。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你从厨房搬个小板凳坐吧。反正你也坐不了多久,吃完饭就走。

她说得特别轻松,像在说一件完全理所当然的事。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原来是真的。

从始至终,就没有准备我的座位。

我站在原地,看着灶台上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汤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委屈?生气?还是突然的清醒?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间厨房里,闻着油烟味,端着汤碗,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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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全部上齐了。婆婆招呼大家入座。

唐高驰从卧室把雨萌抱出来,小丫头还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肩上揉眼睛。

婆婆笑着说:“萌萌醒了?来来来,坐奶奶旁边。

她把雨萌抱到自己旁边坐下,又招呼唐高驰坐在雨萌的另一边。

大姑姐带着两个孩子坐下,小叔子坐在大姑姐旁边,公公坐在婆婆旁边。

十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而我,还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

没人叫我上桌。

真的,没人叫我。

大姑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哟,你怎么还站着?”

她好像才刚发现我似的,脸上的表情却明明是故意的。

“哦,对,没你位置。”她笑得特别开心,“农村人站着吃也习惯吧?”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小叔子也跟着笑了几声。

婆婆没笑,也没说话。她低着头,正在给雨萌夹菜。

我看向唐高驰。

他低着头,正往自己碗里夹菜,一口接一口地吃,头都没抬。

他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灭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卧室,拿起了女儿的小书包和我的外套。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你干嘛呢?”

我没理她。

我又走进洗手间,把女儿的奶瓶和水壶装进包里。

唐高驰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他放下筷子,走到卧室门口:“你干嘛呢?要干嘛?”

“我走。”

“走哪儿去?”

“回我自己家。”

你发什么神经?”他压低声音,“大过年的,你别找事。

“我找事?”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我找事。那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我背上女儿的书包,走到客厅,把女儿抱起来。

雨萌正吃着鸡腿,被我突然抱起来,有点懵:“妈妈干嘛呀?”

“回家。”我说。

婆婆一下子站起来:“林晓雯!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就是觉得,这饭我不配吃。”

“你……”婆婆气得脸都白了,“你发什么疯!大过年的你甩脸子给谁看!”

大姑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妈你别管她,她就是想让你哄她。”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唐高驰追出来:“林晓雯!你回来!大过年的你闹什么闹!”

我没停。

他追上来拉我胳膊:“你回来!我跟你说话呢!”

我甩开他的手:“你放手。”

“你……”

“我说放手。”

他看着我的眼睛,愣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自己这样的眼神吧。

我自己也没见过。

电梯来了,我走了进去。

唐高驰站在楼道里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你晚上去哪儿?”

“不用你管。”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婆婆追到门口,冲着电梯吼了一声:“别管她!让她走!我看她一个农村人能走到哪儿去!”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听到。

因为电梯已经下了楼。

我站在电梯里,抱着女儿,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04

我打车去了我自己的房子。

说是自己的房子,其实有点心虚。

那是我两年前偷偷买的,一套三十七平米的小两居,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首付十二万,我攒了两年,每个月偷偷往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存钱。发工资的时候先扣三千,剩下的再存进家庭账户。

每个月的房贷是一千二,我自己还。

我买之前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唐高驰。

买房的过程挺曲折的。

这房子是二手房,原房主是个老太太,儿子在国外,她要把房子卖了跟儿子去养老。

我看了三次,跟中介磨了半个月的价,最后以五十二万的价格拿下了。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

我怕唐高驰发现,怕婆婆知道,怕闹起来不可收场。

但最后我还是签了。

因为我知道,我只能靠自己。

我抱着女儿爬上五楼,拿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我已经半个月没来了,暖气也没开。

我把女儿放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去开空调。

空调嗡嗡地响着,半天也不热。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小小的卧室,忽然觉得心定了。

这是我的地方。

没有人能在我的地方欺负我。

我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唐高驰的电话。

我没接。

电话断了又响,断了又响,连续响了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我终于接了。

“你到家没?”他的声音有点急。

“到了。”

“你回哪儿了?”

“我自己的地方。”

你自己的地方?”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地方了?

“你管不着。”我说,“没事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关机了。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很清醒。

这三年,我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那时候婆婆对我还算客气,虽然偶尔会说几句风凉话,但面子上还过得去。真正开始变脸,是我生了女儿之后。

那天在产房,婆婆听说是个女孩,脸一下子就垮了。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嘟囔了一句话:“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当时躺在床上,麻药还没过,却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从那以后,她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

月子里,她来照顾了三天,然后说自己腰不好,就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抱着孩子,伤口疼得直掉眼泪。

唐高驰呢?

他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吃饭,然后打游戏。孩子哭了他说老婆你哄一下,我明天要上班。

我抱着孩子,抱着抱着,就抱了三年。

手机那头,婆婆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我看她一个农村人能走到哪儿去?”

她能走到哪儿去?

她哪儿都不去。

她就在这儿了。

这间三十七平米的小房子,就是我的家。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除夕夜,我一个人,一碗面,一个女儿。

够了。

05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雨萌已经醒了,趴在我身上,用小手指戳我的脸。

“妈妈,今天过年吗?”

“嗯。”

“那我们去奶奶家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去。”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想去。”

雨萌眨眨眼睛:“那爸爸呢?”

“爸爸在奶奶家。”

“我们不去找爸爸吗?”

“不去。”

我抱紧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手机开机,一堆未接来电。唐高驰打了十几个,婆婆打了三个,还有几个亲戚的电话。

我没理。

到了中午,我正在厨房煮饺子,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婆婆的声音挺正常,“晓雯啊,你昨晚去哪儿了?

“回自己家了。”

“自己家?你哪来的自己家?”

我不想跟她解释:“妈,有事吗?”

“有事没事的,我跟你说,今天大年三十,你赶紧回来,别闹了。高驰昨天晚上都急死了,骑着电动车到处找你,找到半夜才回来。”

他找我?

我愣了一下,心里软了一下。

但我马上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妈,我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我一字一句地说,“过年我就不去了,你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吧,我去了也没位置坐。”

“你……”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林晓雯你什么意思?你跟我算账是不是?不就一把椅子吗?都过去的事了你还揪着不放?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对,我心眼小。”我说,“那没事我挂了。”

你等一下!”婆婆急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还想让我去请你是不是?

“不用。您也不用请我,我也不会去。”

“好!你好得很!”婆婆气得直哆嗦,“我告诉你林晓雯,你今天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行。”

外面开始有人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空气中都是火药味。

雨萌扒在窗台上往外看,兴奋地喊:“妈妈快看!放炮啦!”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唐高驰摔断腿的消息,是下午三点传到我耳朵里的。

打电话来的是大姑姐。

“林晓雯!你干的好事!”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恨不得从电话那头冲过来打我。

“我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