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澳大利亚给孩子禁手机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是全球第一个通过法案,禁止16岁以下孩子使用社交媒体的国家。
紧接着法国也表态,手机禁令会扩展到高中。而新加坡也宣布,从今年1月起,中学生在校园里一律禁用手机。
强势政策的背后,到底效果如何呢?
上个月底,斯坦福和杜克大学有一项与手机和成绩相关的调研出炉:《学校手机禁令的影响》(The effects of school phone bans: National evidence from lockable pouches)。这份报告是研究团队在历时7年、在4万所中学里进行的研究成果。
但翻完这份报告后,我却沉默了。
这几年,欧美国家很多中学开始陆续实行课堂手机禁令,我目前所在的美国也是如此。
学校禁止学生带手机、或者要在上学期间上交手机。因为大家的直观想法是,学生在课堂上看手机肯定会导致分心,那必然影响学习成绩。
七年研究结果下来,打脸了。
一场风靡全球、昂贵的“缴械”行动
说结果前,先介绍一下美国学校手机禁令这个大背景。
美国学校的手机禁令最早可以追溯到2010年左右,随着智能手机普及(iPhone 2007年后快速扩散),学校政策开始升级。
但全美范围内正式的手机禁令始于2023年,佛罗里达州是全美首个立法禁止课堂使用手机的州。
截至到目前全美约2/3的州已通过法律或发布行政命令,限制或禁止学生在校期间使用手机;普及率超过70%的公立学区。
手机禁令并不只是一纸通知,而是切实采用了物理隔绝手段,常见的有以下几种方式:
Yondr 磁力袋:学生进校时将手机放入特制的布袋并磁力上锁,只有放学时在出口消磁才能打开。这种方式在全美有近5000所学校采用,是最常采用的方式。
手机旅馆/收纳架:教室门口设置带编号的挂袋或储物格,每节课开始前学生必须上交手机。
全天储物柜寄存:进校后手机必须关机存入走廊的个人储物柜,午休时间也不允许取出。
物理隔离的背后,更是一场财力和人力的空前消耗。
统计显示,像Yondr这样的手机锁袋每一个的成本约20–30美元,大型学区每年在设备采购上的支出往往达到数十万、乃至百万美元。此外,学校还需要投入额外人力来管理手机收集、解锁、违规处理与家长沟通,一些学区甚至为此新增了校园助理或安保人员。
可以说,学校手机禁令是一项学校下了巨大决心实行的、昂贵的“缴械”行动。
当然,手机禁令实行后,确实有一些好处。
根据《学校手机禁令的影响》调研报告显示:
虽然禁令第一年里学生情绪波动、纪律问题有所增加,但到了第二、第三年,这些负面影响逐渐减弱,学生主观幸福感开始回升,纪律问题也恢复正常。
许多老师反馈,课堂被手机打断、学生低头刷屏的情况减少后,教学秩序变得更稳定,老师不再需要不断提醒、制止学生玩手机。教师的教学体验上升,甚至一些学校教师的满意度提升幅度达到 75%。
但令人意外的是,基于标准化考试数据发现:手机禁令对整体阅读成绩、数学成绩没有稳定的统计显著提升;即便在部分学区出现小幅上升,也不没有持续性或普遍性。
也就是说禁令确实改善了课堂纪律和学习环境,但对于孩子学习成绩的实际提升,收效甚微。
结果不理想,但父母还是举双手支持
为什么手机“如愿”被禁止,孩子的成绩还是没提上去?
一方面,学业成绩怎么样远比“是否有手机”复杂得多,它还包括:教师质量、课程难度、家庭环境、学校资源、学生的学习能力、方法、反馈和动机等,手机只是其中一个小变量。
所以,把成绩问题全部归因于电子产品是偏颇的。
另一方面,统计显示青少年平均每天在屏幕上花费7到9小时,而学校禁令仅覆盖了其中的6-7小时。
也就是说,孩子们在学校不玩手机,就势必在放学后会有一波爆发式使用高峰,这是学校无法控制的。
试想一下,学校禁了6小时,孩子回家补回8小时,这样的时间分配不太可能对提升成绩有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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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禁令结果虽没有达到预期,但它帮孩子减少分心、优化课堂纪律、让孩子走向实体社交这些方面还是有益的。
所以,对于“苦孩子玩手机已久”的家长来说,结果不尽如人意,但依旧有超过70%的人举双手支持这项禁令。
在数字化无孔不入的今天,孩子能有六、七个小时的手机真空地带,家长求之不得。
但这项调研也让我们意识到,如果与学习有关的一些内在东西没有改变,单靠通过物理手段来解决孩子的成绩问题是不现实的。
过去,当孩子们沉迷电子产品时,我们容易归因为内驱力、自控力、父母榜样这些因素上。
但实际上,个人很难对抗体系。那些不断刷新的短视频、即时反馈、算法推送,本身就是围绕“让人停不下来”而设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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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父母自己每天沉迷手机,很少陪伴孩子、也缺乏沟通,那孩子耳濡目染之下,确实很难不去模仿。但另一方面,随着孩子慢慢长大,父母对孩子们的影响正在一点点变弱。
这样说,并不是为了替父母开脱,而是因为孩子成长的每个阶段,影响他的力量都在变化——小时候是家庭,后来是同伴、学校、网络环境,再后来,则是整个时代的洪流。
随着孩子年纪长大,有两个方面影响着孩子与手机的关系。
首先,是环境——尤其是孩子身处的校园环境、以及孩子接触的周边环境。
我在美国有朋友搬去新城市后,最操心的事之一就是给读三年级的儿子找玩伴。后来孩子认识了一个很聊得来的新朋友,对方家里大、还有庭院,经常邀请孩子去玩。每次回来,儿子都特别开心,一直嚷着下次还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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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对方家长发来一张照片:两个孩子并排趴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朋友这才隐隐察觉不对劲。
后来一问,对方家里对屏幕时间限制比较宽松,在他们看来,一个十岁男孩每天玩两三个小时手机很正常。
很多父母会发现,在电子产品这件事上,最难防的往往不是自己家,而是“别人家”,尤其是和孩子一起玩的小伙伴。
其次,在玩耍、放松、休闲方面,孩子有多少选择。
在社交平台上,有家长吐槽自己的孩子除了学习,压根没什么可以玩的,稍有一点空闲,只能选择“最低成本”的刷手机、看视频。
如果一个孩子每天上学、做作业、刷题,埋头苦读十几个小时,除了学习几乎没有别的时间,当他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喘息,最后还能做什么呢?
别说孩子了,像我这样普通的成年人,累了一天后,最容易想到的休息,无非也是刷手机、看剧。因为“玩”本身,其实是一种能力。
想真正玩出点质量,无论是烘焙、弹琴、运动,还是培养长期爱好,都需要时间、精力、以及能一起参与的人。
可现在很多孩子,恰恰最缺这些资源。
我家读初中的外甥女,周末、节假日、寒暑假几乎都被课堂和补习班填满。难得休息一两天,她会约朋友出去逛逛,然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刷手机。很多时候,就连这种简单的同伴社交,都得双方时间刚好对得上,才能实现。
如果,一个人长期处在紧绷、狭窄,鲜有自我探索的环境里,父母想让他多姿多彩,这太难了。
刷手机最可怕的不是时长,而是……
年初,罗振宇在演讲里陈述了他家两个孩子使用手机的机制,当时在网上引起热议。
他说9岁的双胞胎女儿缠着他要手机,他很犹豫。后来他请教了一位教育专家,得到的答案很干脆:给,并且要早给。
专家认为9岁是较合适的手机启蒙期,同龄孩子大多还未拥有手机,更容易接受规则管理。
他建议以“授机仪式”明确边界:手机归父母所有、孩子仅有使用权,每日限时且不进卧室。
很多人可能会疑惑,为什么要“早给”?那是因为若等孩子进入青春期再给手机,往往已从“规范”变成“博弈”。真正重要的,不是拥有手机,而是学会与规则相处。
一部分家长认同他的做法,让孩子意识到自己与手机之间的边界、规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教育机会,毕竟,在电子产品的洪流面前,堵不如疏。
但也有一部分家长认为,这个做法不靠谱,九岁还是太早。
其实,孩子多大拥有手机、如何立规矩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这取决于家庭养育是否培养了良好的亲子关系,孩子是否有秩序感、习惯养成的模式是什么等诸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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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一个像老罗一样,能对育儿有深入思考、有权威人士指引、可以给孩子提供资源、并且还能和孩子有高质量的亲子互动,那手机当然不足以成为问题。
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只是一名普通家长,能提供的陪伴深度、认知资源都有限;孩子也只是普通孩子,没有特别突出的自控力、内驱力或超越同龄人的心智,那么,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况下,我仍然更倾向于依赖已有的科学研究,而不是经验直觉来做判断。
首先,关于孩子获得手机的年龄。
2025年,基于美国大型青少年数据库 ABCD Study(样本超过1万人)的研究发现:如果孩子在13岁之前就拥有智能手机,相比更晚接触手机的孩子抑郁风险明显更高、睡眠不足概率增加约60%、肥胖风险也更高。
而且孩子在成年早期更容易出现:自我价值感低、情绪调节困难、现实疏离感、自杀念头增加,尤其女孩受影响更明显。
研究中特别强调:越早拥有智能手机,后续心理健康指标通常越差。
如果你吃不准自己的孩子能否驾驭手机、以及作为家长又有足够的能力去辅助孩子合理使用手机,至少在13岁以前尽量避免让孩子获得自己的手机。
其次,学会判断孩子使用手机是为了社交、娱乐,还是为了逃避无聊。
前几天有位朋友还和我感叹:我们小时候也没有手机的时候,童年过的也挺愉快、充实,玩泥巴、跳皮筋、捉迷藏、甚至就算是和同伴瞎逛,好像也就这么长大了,没觉得太无聊。
反观现在的孩子,离开了手机、电脑和电子游戏机后就不知道能干啥。
智能手机改变的不只是注意力和心智,还有我们处理空白时间的方式。互联网、电子屏幕确实吞噬了孩子不少闲暇、无聊的时光;而越长时间沉迷其中,孩子越学不会如何处理空白的时间。
2026年发表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dolescence and Youth 的研究发现:
很多青少年会在睡前不断使用手机,并不是因为“有重要事情”,而是为了逃避无聊、缓解压力、获得即时情绪刺激。
这种模式会削弱一个人独处、等待、思考的能力,手机提供的即时反馈,正在和青少年大脑发育形成某种“抢夺关系”。
如果你不希望孩子的注意力被手机占据,就必须在其他地方提供足够的吸引力。
我身边不少家长会在孩子上学后安排各种体育项目,我们家9岁的孩子目前每周放学后也会在足球、游泳之间轮换。
这些安排并不是为了“鸡娃”,而是尽量让孩子有一个远离电子屏幕的环境,通过运动消耗精力,同时维持相对规律的作息。
当然,这种做法的缺点就是费爹妈。
最后,真正危险的并不是使用手机时长本身,而是失控感。
如果一个孩子用手机主动探索知识、寻找兴趣、拓展认知,家长除了担心视力和健康,一般不会过度焦虑“成瘾”问题,甚至会把这种使用方式视为积极信号,就像很多科技人物童年沉迷编程一样。
但如果孩子离开手机后出现明显烦躁、频繁无意识查看、无法忍受空闲、一旦无聊就立刻回到屏幕等行为模式,就更接近成瘾。如果孩子离开手机后仍能自然地玩耍、与人互动,其实不必过度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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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布斯在1994年接受 Wired 采访时说:“Technology is nothing. What’s important is that you have faith in people.”(技术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相信人。)
放到今天,孩子与手机的关系也印证了这一点:如果一个孩子具备判断力、自律和价值感,手机只是一个工具;但如果这些能力缺席,再严格的限制也无法催生成长本身。
参考资料:
Chisa Hasegawa and Kazuhiko Fukuda,Why Do Adolescents Use Smartphones at the Expense of Sleep? Patterns of Motives for Smartphone Use and Their Associations with Sleep and Mental Health,published online March 21, 2026, Article 2645829.
编辑:萝拉
排版: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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