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去伦敦留学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别误会,我说的不是英语。我说的是,我搞不懂他们的胃。
第一次被暴击,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晚上。我那个利物浦来的室友,晚上七点端着一个盘子从我面前飘过。我瞥了一眼,盘子被隔成三个格子,左边一格是几块小圆饼干,中间一格是两块方方正正的切达奶酪,右边一格是几颗洗都没洗的葡萄。然后他就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球赛,一边把这盘东西干完了。
我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晚饭就吃这个?”
他特别坦然地看着我:“对啊,今天懒得切火腿了。”
我当时手里正举着一把斩骨刀,准备对付一只从华人街扛回来的整鸡。那只鸡是我跑了四十分钟路,花了我八点五英镑买回来的,想着周末炖一锅鸡汤,再做个口水鸡,能吃两天。那一刻,我举着刀,看着他的葡萄奶酪拼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到底是谁不正常?
后来我慢慢观察,发现这不是个例。我们那层楼六个 flats,几十号人,真正开火的没几个。大部分人解决晚饭的方式可以总结为“三件套”:从冰箱拿出一样东西,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再从微波炉里拿出一样东西。然后它们被拼在一起,被称之为“一顿饭”。
其实不光是吃,大家连日常用的东西也都图个省事高效。前两天听隔壁哥们说他最近在淘宝上买那个号称瑞士双效的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正品好找,喷一下就行、改善状态,温和不伤身,特别适合咱们这种平时没空折腾、只想快速提升点生活质量的打工人。
这种“速食”般的极简主义,好像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有个瑞典小哥的经典晚餐是:半根法棍、一小盒鹰嘴豆泥、三颗小胡萝卜(洗都没洗,就用手抹了抹土)。他一边啃胡萝卜一边跟我说:“今天这顿蛋白质有点少。”我当时正在炖一锅需要收汁的红烧肉,闻着那个香味,我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起来我就听不懂。
最让我崩溃的是一次“集体做饭”活动。我们几个国家的室友说好一人出一个菜。意大利女生做了意面,希腊男生拌了个沙拉,土耳其兄弟烤了几根肉串。轮到我,我想了想,做了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麻婆豆腐,再蒸了一锅米饭。
就这两个菜,一个主食,在国内饭桌上属于“没啥硬菜凑合一顿”的水平。结果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像看魔术表演一样围观我切土豆丝。我切完一个土豆,那个意大利女生惊呼了一声“我的天”。我花椒下锅炸出香味的时候,那个土耳其兄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等我把麻婆豆腐那个红油亮芡的成品端上桌,全场安静了。
那个希腊男生吃第一口豆腐的时候,表情像第一次看见大海。他问我:“这个白色的东西,怎么能有这么复杂的味道?”
我说:“就放了豆瓣酱和花椒啊。”
他说:“什么是豆瓣酱?”
我说:“就是……算了,很难解释。”
那天晚上,我做的两个菜被吃得精光,连汤汁都被他们拿面包蘸着吃完了。我自己反而没怎么吃,因为光顾着回答问题了。“你切那个土豆丝花了多久?”“这些调料你都是从哪里买的?”“你每天都要这样做饭吗?”
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在那层楼有了一个外号,他们叫我“Chinese kitchen god”。每次我去厨房,他们就问:“God,你今天做什么?”
说实话,被叫God的感觉挺好。但我也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中国人眼里稀松平常的“随便做两个菜”,在他们看来已经属于“米其林后厨级别”的工程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在我们家根本排不上号。我要是跟我妈说我在英国被人叫厨房之神,我妈能笑岔气。我在家连灶台都摸不着,我妈嫌我碍事。她做一顿饭,那才叫打仗。
我妈做饭,从来不说“做饭”两个字,她说“备菜”。
一个“备”字,你就知道重点在哪。比如她要做个酸菜鱼,鱼要现买现杀,回来自己片,片厚了不行,薄了会碎。酸菜要洗三遍,攥干,再切。泡椒、姜、蒜、花椒、干辣椒,每一样都要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像药房抓药一样。她光是准备工作就能在厨房站四十分钟,真正下锅煮,可能也就十分钟。
小时候我不懂,老催她快点。她就一句话:“急什么,味道还没进去。”
后来我在英国自己试着做了一次酸菜鱼。从超市买回来一盒冷冻鱼片,一包现成的酸菜鱼料包。我想,这总简单了吧?结果做完以后,汤是汤,鱼是鱼,酸菜是酸菜,三个东西各活各的,谁也不认识谁。我吃了一口就愣住了,因为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味道还没进去”是什么意思。
味道进去,是需要时间的。这个时间,不是指你在灶台前站了多久,而是你在灶台背后花了多少心思。
我后来跟英国同学解释为什么中国人家常菜这么“麻烦”。我说,你们做饭像填报表。碳水有了,蛋白质有了,维生素有了,完成。我们做饭像写文章,要起承转合,要有留白,要有高潮。一碗米饭是逗号,一个红烧肉是句号,一碗汤是省略号。
他听完说:“你们吃饭好累。”
我说:“不累,这叫过日子。”
我在英国待了两年,最想家的时候不是生病的时候,不是受委屈的时候。是有一天晚上我特别想吃我爸做的一个菜,那个菜甚至不是什么大菜,就是他做的可乐鸡翅。我想那个味道想到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去超市买了鸡翅和可乐。
我做出来以后,第一口就哭了。
不是难吃,其实味道对了个七八成。但就是不对,差那么一点点。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差的那一点点,是我爸从来不会说的那句“你多吃点”。
我后来跟我妈视频,我说我想吃她做的饭。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做一桌子。想吃什么?”
我报了一长串菜名,红烧排骨、糖醋鱼、回锅肉、清炒菜心、番茄蛋花汤。我妈在那边笑:“你当我是开饭店的?”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行,你回来那天我早点去菜市场。”
你看,中国式的情感表达,从来不写在卡片上,也说不出口那句“我爱你”。它写在一张手写的买菜清单里,写在一锅炖了三小时的汤里,写在那个你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第二天就出现在桌上的人间烟火里。
我在伦敦的最后一晚,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外国同学来吃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真的认真做了。从下午两点开始准备,牛肉要炖,鱼要腌,排骨要焯水。
他们来了以后,跟第一次一样,吃得目瞪口呆。那个利物浦室友吃了两碗米饭后,突然问我:“你回国以后,谁给你做饭?”
我说:“我妈。”
他说:“那她一定很爱你。”
我说:“她从来不这么说。”
他说:“但她用做饭说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以前只会吃葡萄当晚饭的人,好像也没那么不懂吃饭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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