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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棱:被韩愈“抢”了头条

贾棱:被韩愈“抢”了头条

状元没了名气

聊起唐朝状元,您八成得愣神。状元?唐朝?您脑子里蹦出来的,肯定是那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再往深了想,没准儿是戏文里吃糠咽菜的“陈世美”,或者是《女驸马》里那个为了救情郎、女扮男装考第一的冯素贞。

反正,除了一个固定的“王维”,您大概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唐朝状元的名字来。

这也不怪您。唐朝那会儿,这“状元”啊,它就是个开场锣鼓。敲完了,“哐”一声,主角儿,比如您听说过的那些大诗人、大宰相,才从后台慢悠悠晃出来。至于敲锣那位姓甚名谁,曲终人散,谁还记得?

咱们今天要聊的这位贾棱贾老师,就是这么一个“开场锣鼓”式的人物。

给您报个出名头:贾棱,河北冀县人,唐德宗贞元八年(公元792年)壬申科的状元。

打住,您听这年份和这科的名头就懂了。贞元八年,这一科的进士榜,后世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叫“龙虎榜”。

都知道《水浒传》里有“龙虎山”,那上头住着天罡地煞。这贞元八年的榜,也差不多。一榜二十三个进士,打头的是状元贾棱,榜眼叫欧阳詹,探花说出来吓您一跳:韩愈

除了这三位,名单里还有崔群、李绛、王涯、冯宿……后来的宰相、尚书、文坛盟主,一抓一大把。这哪是进士榜啊?这简直是唐朝中后期的“领导干部预备班”加“文坛名人堂”。

所以您看,贾棱这名次,那是“头牌”中的“头牌”。可时光过去一千两百多年,韩愈的大名,咱们小学课本里就印着,连带着那个“推敲”的贾岛,也因门“推”还是“敲”那点事儿出了大名。可这位正牌状元贾棱呢?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这就好比您几位朋友一块儿喝酒,您虽然官最大,当年考第一,可架不住旁边坐着个“李白第二”的文曲星。几杯酒下肚,天下谁人不识韩退之,谁还记得您贾方田呐?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堵得慌。但您还别急,贾棱这人能当状元,心态绝对一级棒。

他凭啥当了状元

这就要提到那年的主考官陆贽。

这可不是一般人,中唐第一流政治家。后来,他给唐德宗起草诏书。那文采,把打了败仗的将军,都感动得哭了。陆贽选人,不光看谁字写得漂亮、诗背得熟,他看重的是“经世致用”。

考试那天,题目是一个命题作文加一首诗。赋的题目叫《明水赋》,诗叫《御沟新柳诗》。

这御沟,就是皇城根儿下的水渠。写柳树,一般人都怎么写?“啊,柳树,你是多么绿!”“啊,春天,你是多么美!”俗不俗?忒俗。贾棱不一样,他诗里有一句,现在读来还特有味儿:

“托根偏近日,布叶乍迎春。”

这就把马屁拍出水平了。咱这柳树为啥长得好?因为咱扎根的地方离“太阳”(皇帝)近啊!这马屁,含蓄、优雅,还带着点“我一心向着您”的政治觉悟。

陆贽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这思想觉悟,适合在朝廷的中央机关工作!

就这么着,贾棱高中状元,被授予大理评事,也就是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助理。

按说,故事到这儿,就该往“春风得意马蹄疾”上走了。可谁让贾棱跟韩愈做了同学呢?

咱们插播一段韩愈的悲惨生活。

这位后来的“文起八代之衰”的大佬,考了四次才考上,这一科是他鲤鱼跃龙门。但考上进士,不等于就有官做,还得通过吏部的“关试”。这就跟现在考公上岸,还得面试一个道理。

韩愈文采飞扬,可面试似乎不太擅长,考了三次都落榜。急得他在长安城里到处给宰相、给考官写信,内容大致是:“我好惨,我真的好惨,我穷得吃不上饭了,求求您给我个工作吧!”

那信写得,声泪俱下,被誉为“唐代最牛求职信”。

可他那位状元同学贾棱呢?压根不用愁这些。人家状元及第,那是“高素质人才引进”,直接带编上岗,稳稳当当在大理寺坐着,审理全国各地的疑难杂案。

这时候的贾棱,心里大概还有点小得意:“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韩退之你文章写得再好,不也得叫我一声‘同年’?我不用递简历,我在这儿判案子呢,品级还比你高半级。”

这要是写成网文,贾棱拿的妥妥是“人生赢家”剧本。可历史这位编剧,偏偏是个“爽文”厌恶者。它喜欢给主角设置漫长无聊、甚至湮没无闻的后半生。

贾棱的后半生,史书上就给了四个字:官至“大理评事”。没了。《新唐书》里有一笔,《登科记考》里有一笔,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没有轰轰烈烈的贬谪,没有惊天动地的诗篇,连跟韩愈互怼的八卦,都没留下一星半点。

他在历史的聚光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咔”,灯灭了。

与此同时,他那位“低保户”同学韩愈,正开启地狱模式:被贬阳山,鳄鱼嘴里逃命,写《论佛骨表》差点被杀,晚年还带兵打仗……这人生,简直是一部八十集的电视连续剧,高潮迭起。

您说要是贾棱在那个世界有知,会不会羡慕韩愈?

我觉得不会。贾棱这人,聪明。

他的那首《御沟新柳》,结尾写得极好:“袅袅堪离赠,依依独望频。王孙如可赏,攀折在芳辰。”

翻译成大白话: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当一棵柳树,你要是觉得我这根枝条不错,你就来折;你要是不来,我就自个儿在这儿美着。

这心态,绝了。

他当大理评事,干的就是看看卷宗、写写判词的工作。唐朝的大理寺,那得面临多少奇案冤案?可贾棱愣是没留下一桩“神断”的故事。是他没本事吗?未必。更可能是,他把那些复杂的案子,都平平无奇按规矩给办了。没闹出什么冤假错案,也没搞得惊天动地。

这叫什么?这叫“润物细无声”。虽然文学作品里,不喜欢这种平淡,但政治实务里,这才是最高境界。

再说点好玩的

有人考证,贾棱的叔祖贾季邻,也是状元。一家子俩状元,这基因,比现在衡水中学都牛。这要搁现在,他们家得修多大的牌坊啊?门口得挂个横幅:“热烈祝贺我家族连续斩获两届高考状元!”

旁边的邻居贾岛看了,大概只会挠挠头,继续琢磨他那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琢磨完还说一句:“哎呀,这‘敲’字比‘推’好,可是还没‘门’字好呢……”

您看,这就是差别。贾岛在扣一个字,贾棱在“判生死”;贾岛“推敲”了一千多年,贾棱在史书里被“推敲”两下就没了。

谁更幸福?

我看是贾棱。因为他不用卷。

唐朝的状元,跟明清的状元不一样。明清状元那是“金殿传胪”,直接进翰林院,要当宰相苗子培养的。唐朝的状元,只是进士科第一名。有时候运气不好,授官还不如第五名、第十名呢。

贾棱就是“运气一般”的那种。他像一颗流星,划过去就划过去了。但流星落地,没砸着人,没起火,它就那么静静地待在土里,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这就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了:什么叫成功?

按韩愈的标准,那是“文起八代之衰”,是“仰不愧天,俯不愧人”。他把自己活得累,也把自己活得大。

按贾棱的标准呢?可能就是“托根偏近日,布叶乍迎春”吧。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好一颗螺丝钉。他没留下千古名篇,但他那一科录取的韩愈,后来做了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大学校长),推广古文。这“功劳簿”上,是不是也有伯乐陆贽和这届“管理严格”考官们的份?而贾棱作为这一届的“形象代言人”,只要他不贪污腐败,不搞出大新闻给朝廷丢脸,他就是成功的。

大唐那么多状元,咱们能记住几个?可是,正是成千上万个像贾棱这样“平庸”的公务员,像柳树一样扎根在长安,扎根在帝国各个角落,才撑起那个让咱们魂牵梦绕的大唐盛世。

他们不写诗,但他们本身,就是历史这首长诗里,最平实、也最不可缺少的标点符号。

公元815年,在长安的深宅大院里,贾棱走完了他的人生。 史书上没写他临终说了什么,也没写有没有名人给他写墓志铭。

在他的身后,他那位同年韩愈,正挥笔写下《师说》、《马说》,光芒万丈,照亮后世千年。

可在贾棱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或许只是平静地回想:贞元八年的那个春天,长安城御沟边的柳树绿得正浓,阳光正好。他拿起笔,不疾不徐地写下“托根偏近日”时,心里想的是要当个大官,还是要流芳百世?

都不是。

他大概只是在想:“今天这风光真不错,我可别写砸了,丢了河北老家的脸。”

这念头,既真实,又可爱。

下次再翻开《唐诗三百首》,读到韩愈那句“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时候,您不妨也往那御沟边上看一眼。在那柳树的阴影下,也许就站着那位被遗忘的状元。他穿着青色官袍,正对着长安城的一草一木,露出佛系的微笑。

他的名字叫贾棱。

一个被历史无情“退稿”,却在大理寺判了一生“满分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