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以来,俄罗斯民族政策正在经历冷战结束以来最深刻的一轮重构。在俄乌冲突长期化、西方全面制裁持续、国家安全环境急剧恶化以及内部人口与社会结构变化的背景下,俄罗斯国家治理的重点之一,已经从过去相对强调“多民族联邦平衡”,逐渐转向以国家统一、安全稳定和文明认同为核心的民族国家建构。

这一轮调整最重要的标志,是俄罗斯官方对“全俄国民共同体”(общероссийская гражданская идентичность)的系统强化。

关于“全俄国民共同体”,俄强调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民族同化概念,而是一种以国家忠诚、俄语文化、共同历史记忆和“俄罗斯文明”认同为核心的政治共同体构想。在这一框架中,俄罗斯试图弱化民族共和国、地方民族认同以及跨国民族联系的政治意义,将各民族统一纳入“俄罗斯文明国家”的整体结构之中。

2025年底出台并于2026年开始生效的新版《俄罗斯联邦国家民族政策战略(2026—2036)》标志着这一转型进入制度化阶段。该战略不仅重新定义了俄罗斯国家民族政策的目标,也反映出俄罗斯国家意识形态、安全逻辑与联邦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俄罗斯当前民族政策已经超越传统民族事务管理范畴,而正在成为俄罗斯“国家—文明”(state-civilization)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

俄罗斯联邦的新民族政策战略:加深民族问题的安全化(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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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联邦的新民族政策战略:加深民族问题的安全化(图片来自网络)

一、“全俄国民共同体”理念的提出与制度化

俄罗斯民族政策近年来最核心的变化,是国家认同建构逻辑的调整。

苏联时期的民族理论建立在“民族联邦制”基础之上。在法理上,各加盟共和国和自治共和国被视为不同民族的政治载体,国家通过联邦结构维持民族平衡。这种模式强调“民族平等”“民族自治”和“社会主义国际主义”,其核心是多民族并存。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联邦在相当长时间内仍延续这一框架。无论是叶利钦时期的“主权联邦主义”,还是普京执政初期对民族共和国的有限妥协,俄罗斯都未彻底否定联邦制中的民族原则。

然而,自2010年代后期以来,特别是2020年修宪之后,俄罗斯国家认同建构明显发生变化。

2020年修宪首次将俄罗斯族(русские)定义为“国家构成民族”(государствообразующий народ),这一表述在俄罗斯政治语境中具有重要象征意义。它意味着俄罗斯族不再只是联邦中的“多数民族”,而被赋予国家历史连续性与国家统一性的核心地位。

这一变化在2025年底出台的新版《国家民族政策战略(2026—2036)》中得到进一步制度化。战略明确提出:“加强俄罗斯多民族人民统一”;“巩固全俄国民共同体认同”;“维护统一文明空间”。文件强调,俄罗斯是一个“国家—文明”,其统一建立在共同历史命运、共同文化价值与共同政治忠诚基础之上。

这种表述表明,俄罗斯官方已经不再将联邦国家简单理解为不同民族的政治联合,而是试图构建一个以“俄罗斯文明”为核心的统一政治民族。

在这一框架下,民族身份依然被允许存在,但民族认同的政治意义正在被弱化。国家希望通过强化“全俄共同体认同”,将民族差异控制在文化层面,而非政治层面。

因此,俄罗斯当前民族政策的本质,是从“民族联邦”向“文明国家”转型。

二、“俄罗斯文明”叙事与国家认同重构

“全俄国民共同体”的形成,并不仅仅依靠行政制度调整,更依赖于国家意识形态的系统重构。

近年来,俄罗斯官方越来越强调“俄罗斯文明”(русская цивилизация)概念。国家宣传不断将俄罗斯描述为一个拥有特殊历史使命、独特文化传统和独立文明道路的文明共同体。

这一叙事的核心,在于超越传统民族国家概念,将俄罗斯塑造成一个横跨欧亚、融合多民族但由俄罗斯文化主导的文明空间。

在这一体系中:俄语成为文明统一语言;东正教文化被赋予核心象征意义;伟大卫国战争记忆成为国家团结纽带;“传统价值观”成为国家合法性的重要来源。

这种“文明国家”叙事实际上试图强化国家的整合功能:一方面,它努力削弱民族共和国的独立历史叙事。通过强调“共同文明命运”,地方民族历史被重新纳入“俄罗斯整体历史”框架;另一方面,它也能够在俄乌冲突背景下强化国家动员。俄官方越来越将战争描述为:“俄罗斯文明与西方文明的对抗”。

在这种叙事下,民族问题已经不仅是内部治理问题,而成为文明安全问题。因此,俄罗斯民族政策与国家意识形态、外交战略和战争动员已经高度融合。

普京于2023年签署了关于在2026年举办俄罗斯民族团结年活动的法令(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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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于2023年签署了关于在2026年举办俄罗斯民族团结年活动的法令(图片来自网络)

三、民族问题的“安全化”

2026年以来,俄罗斯民族政策最突出的特征之一,是民族问题的全面安全化。

新版民族政策战略大量使用:“国家统一”、“反分裂主义”、“防止外部干预”、“维护历史真相”和“打击激进民族主义”等安全化表述。这反映出俄罗斯官方已经将民族问题视为国家安全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俄乌冲突后,西方部分智库和乌克兰相关机构提出“俄罗斯去殖民化”概念,强调俄罗斯内部少数民族与民族共和国问题,并试图构建“后俄罗斯空间”的政治想象。

俄罗斯对此高度警惕。在官方叙事中,“民族分裂主义”被视为西方“混合战争”的组成部分。国家担心外部力量利用民族问题削弱联邦统一,特别是在北高加索、伏尔加河流域以及西伯利亚民族地区。

因此,俄罗斯当前民族政策的逻辑已经明显从:“民族事务治理”转向“国家安全治理”。

这种变化在北高加索地区尤为明显。近年来,俄罗斯继续维持对车臣、达吉斯坦、印古什等地区的高压安全治理。地方宗教活动、民族主义组织以及网络空间均受到更严格监控。同时,中央政府进一步依赖地方强人政治维持稳定。

虽然这一模式在短期内有效压制了公开分离主义,但其背后的结构性矛盾并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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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批准了俄罗斯联邦国家国家政策战略,直至2036年。该法令已于2026年1月1日开始生效。(图片来自网络)

四、民族共和国的“行政化”与联邦结构转型

俄罗斯联邦形式上仍然保留民族共和国制度,但其实质功能正在发生明显变化。

在苏联与后苏联早期,民族共和国不仅具有行政功能,也承担民族政治代表功能。共和国拥有本民族语言、教育体系和一定文化自主权,并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民族主体的制度体现。

然而近年来,民族共和国的政治属性不断被削弱。

首先,财政权力进一步中央化。多数民族共和国越来越依赖联邦财政转移支付,其经济自主能力下降。

其次,地方精英体系进一步纳入中央控制。地方领导人的任命、考核与政治生存也越来越依赖莫斯科,而非地方民族社会基础。

再次,教育与文化政策统一化趋势明显加强。民族语言教育空间被进一步压缩,统一历史教材与统一教育标准逐渐覆盖各共和国。

这一过程意味着,民族共和国正在逐渐从“民族政治单位”转变为“行政管理单位”。因此,俄罗斯联邦正在从传统意义上的“民族联邦”,逐步演变为以中央权力为核心的“行政联邦”。

但与此同时,这种转型也加剧了联邦结构中的潜在张力。例如,鞑靼斯坦、巴什科尔托斯坦以及萨哈(雅库特)等地区,仍保留较强的民族主体意识。随着地方自治空间收缩,未来这些地区民族认同与国家认同之间的矛盾可能进一步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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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人是俄罗斯人口最多的民族。其人口约为1.16亿(占总人口的80%)。俄罗斯人被视为是俄罗斯的建国民族,也是俄罗斯联邦的本土民族。当斯拉夫人拥有罗斯国家时,这个名字同时成为最早的民族名称。因此人们被称为“俄罗斯人”。(图片来自网络)

五、语言政策与“统一文化空间”建设

语言政策是俄罗斯国家民族建构的重要工具。

近年来,俄罗斯持续强化俄语在国家治理中的核心地位。虽然法律上仍承认民族语言,但现实中俄语已经成为绝对主导语言。

国家越来越将俄语定义为“统一文化空间的基础”和“俄罗斯文明的核心纽带”。

这一变化不仅是教育问题,更具有深刻政治含义。尤其在实践层面,民族语言教育课时下降、民族学校减少、教材统一化以及青年群体俄语化趋势持续加强。这种政策并非简单文化同化,而是国家整合逻辑的体现。

对于俄罗斯而言,语言统一意味着国家治理统一、信息空间统一、历史叙事统一和文明认同统一。

因此,俄语已经同时承担作为国家语言、文明语言和国家安全工具的三重功能。

六、移民治理与“文明整合”

近年来,中亚移民问题日益成为俄罗斯民族政策的重要内容。

由于人口下降与劳动力短缺,俄罗斯经济长期依赖来自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大量劳工移民。但随着社会民族主义上升,移民问题也日益被纳入到国家安全与文明整合框架之中。

新版移民政策明确强调防止形成“民族飞地”、加强俄语要求、强化文化整合、提高国家忠诚要求。为此,国家强调,移民不仅要提供劳动力,更必须接受“俄罗斯传统价值观”。

这一逻辑反映出俄罗斯当前民族国家建构的一个重要特征,即国家正在尝试构建一种具有文化边界的政治共同体。换言之,“谁属于俄罗斯共同体”正在成为敏感的问题。

七、俄乌冲突与民族国家建构加速

俄乌冲突无疑是推动俄罗斯民族政策转型的重要催化剂。战争强化了国家对统一认同、国家忠诚、文明叙事和历史记忆的需求。

为此,在战争条件下,俄罗斯强调“祖国保卫” 、“历史连续性” 、“文明生存” 和“国家团结” 等。所有这些更加要求民族政策服务于国家动员体系。

同时,俄罗斯还将被占乌克兰地区纳入到“俄罗斯文明空间”叙事之中,试图通过教育、语言和行政体系重构当地认同。

因此,当前俄罗斯民族政策已经与地缘政治扩张和国家安全战略深度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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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列里·科罗文:为什么俄罗斯人是一个建国民族(https://nstarikov.ru/pochemu-russkie-gosudarstvoobrazujushhij-narod-116433)

结论

可以说,2026 年开启了俄罗斯民族政策新的历史阶段。其核心目标已不再是单纯维系多民族联邦的力量平衡,而是着力构建以全俄国民共同体为核心的统一文明国家。

在此次政策转型过程中,俄罗斯有意划清与传统民族国家及同化主义发展路径的界限,将文明国家确立为转型终极目标。但这套治理逻辑,把俄罗斯族定位为建国民族、将俄语定为国家语言并作为维系各民族的统一文化纽带,以国家安全作为民族治理的底层逻辑,以中央集权作为联邦体制运行的根本支撑。这样的俄罗斯文明建构范式,不可避免会与国内非俄罗斯族群产生内在张力与价值分歧。

从短期来看,这一治理模式有助于强化国家内部整合、提升战时动员能力、遏制地方分离倾向、巩固中央管控权威。但从长远视角审视,也极易催生新的结构性矛盾:民族共和国本土认同出现反弹、中亚移民群体社会矛盾加剧、联邦制法理名义与中央集权现实形成内在冲突,各地方少数民族文化生存空间持续受到挤压。

因此,俄罗斯借由战争进程推进国家建构与民族政策转型,将在安全压力与文明叙事的双重驱动下,开启民族国家建构与多民族国家维系之间的新的博弈。而俄罗斯能否真正培育并形成稳固、持久的全俄国民共同体,最终取决于其能否在国家统一秩序与民族多元现实之间,重塑并维系全新的政治平衡。

(本文写作过程中借助AI辅助支持,核心观点及内容梳理由作者完成。)

参阅资料:

The New Nationalities Policy Strategy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Deepening Securitization of Identity Issues

https://ies.lublin.pl/en/comments/the-new-nationalities-policy-strategy-of-the-russian-federation-deepening-securitization-of-identity-issues/?utm_source=chatgpt.com

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подписал указ о проведении в 2026-м Года единства народов России

https://www.garant.ru/news/1946287/?utm_source=chatgpt.com

New migration policy concept of Russia for 2026-2030: key changes

https://eng.confidencegroup.ru/info/news/novaya-kontseptsiya-migratsionnoy-politiki-rossii-2026-2030-glavnye-izmeneniya/?utm_source=chatgpt.com

The concept of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the indigenous peoples of the North, Siberia and the Far East has been approved in Russia https://www.akm.ru/eng/news/the-concept-of-sustainable-development-of-the-indigenous-peoples-of-the-north-siberia-and-the-far-ea/?utm_source=chatgp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