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们离婚吧,李娟。”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没有激起波澜,只是沉闷地落了底。

女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出他疲惫又决绝的脸。

“妈……怎么办?”她的嗓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里屋,那个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十五年的老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

“我……同……意。”

凌晨四点的天空,还带着浓稠的墨色。

筒子楼里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狭长走廊时发出的呜咽声。

李娟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铃都准。

她悄无声息地起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颜色。

她走到厨房,熟练地拨开昨夜封好的煤球炉,火苗“噗”地一下蹿了起来,映红了她毫无血色的脸。

淘米,下锅,锅里很快就蒸腾起白色的雾气,给这冰冷的清晨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倒上热水,拧干毛巾,走向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里屋。

药味、汗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泄物的气味,混合成了这间屋子独有的味道。

十五年了,李娟早已闻不到。

床上躺着她的婆婆,王秀兰。

一个曾经也算爽利的老太太,如今只是一具被禁锢在床榻上的躯壳。

“妈,醒醒,该擦身了。”李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秀兰的眼珠动了动,算是回应。

翻身、擦洗、换上干净的尿布,每一个动作,李娟都做得如同机械般精准而麻木。

十五年,五千四百多个日夜,足以将一个人的所有棱角和情绪都磨平。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带着洗不净的污垢,但这双手在接触婆婆皮肤的时候,却总是那么轻柔。

忙完这一切,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

外屋传来丈夫张伟起床的动静,粗暴而烦躁。

李娟端着熬好的稀饭走进里屋,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给婆婆。

王秀兰的吞咽功能已经退化,一碗饭常常要喂上半个小时。

张伟已经洗漱完毕,坐在饭桌旁,不等李娟出来,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看着妻子从里屋走出来,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情,只有化不开的漠然。

“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句。

李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稀饭。

夫妻俩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沉默是这个家唯一的交流方式。

吃完饭,张伟抓起挂在墙上的工作服,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娟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空洞。

走廊里传来邻居刘婶的声音。

“娟子,又起这么早啊?”

“是啊,刘婶。”李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唉,你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刘婶探进头来,压低声音,“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啊,你看张伟那样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娟低下头,收拾着碗筷,像是没有听到。

为自己想想?

她早就忘了该怎么想。

十五年前,婆婆在工厂里出了意外,从高处摔下,下半身彻底瘫痪。

那一年,他们的儿子刚上小学,李娟也才二十多岁,正是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所有人都以为张伟会挑起家庭的重担。

可他没有。

最初的几个月,他还装模作样地帮帮忙,但很快,他就把一切都推给了李娟。

他说,他是男人,要在外面挣钱养家。

于是,照顾婆婆、操持家务、教育孩子,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李娟一个人身上。

她辞去了自己那份在纺织厂的工作,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

她的世界,被压缩到这间不足四十平米的屋子里。

她的时间,被切割成给婆婆翻身、喂饭、擦洗的一个个碎片。

日子久了,张伟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脸上的不耐烦也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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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嫌弃这个家没有生气,嫌弃李娟身上总有股散不掉的药味。

他忘了,这个家之所以还能维持着,是因为李娟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生气。

他忘了,李娟身上的药味,是为了照顾他那瘫痪在床的亲生母亲。

儿子考上大学去了外地,成了这个家唯一的亮色,也成了张伟愈发有恃无恐的借口。

他觉得儿子有出息了,自己也该“解脱”了。

这一天晚上,张伟回来得异常的早,而且没有喝酒。

他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娟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饭吃到一半,张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扔在了桌上。

纸上,“离婚协议书”五个黑字,刺痛了李娟的眼睛。

“我们离婚吧,李娟。”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娟握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那几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预想过这一天,但当它真的来临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为什么?”她沙哑地问,明知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为什么?”张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了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他指着里屋,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这个家!这还叫家吗?就是一个病房,一个牢笼!”

“十五年了!我每天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你那张死气沉沉的脸,闻到的就是这股让人作呕的药味!”

“我受够了!我一天也忍不下去了!”

“我也是个男人,我也需要过正常人的生活!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有错吗?”

他一句句地嘶吼着,像是要将十五年的压抑和不满全部倾泻出来。

李娟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哭泣。

她的心,早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被丈夫的冷漠和无视凌迟得千疮百孔,如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废墟。

她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妈……怎么办?”

这是她唯一关心的问题。

“妈?”张伟冷笑一声,“我会把她送到乡下我姐家去,或者找个便宜的养老院,反正不会让你再管了。”

他说得那么轻巧,仿佛那不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包袱。

李娟的心彻底凉了。

“我不同意。”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同意?”张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李娟,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事由不得你!”

“走,我们去找妈评理!我就不信,她老人家也想看着自己儿子一辈子打光棍!”

张伟粗暴地拽起李娟的胳膊,将她拖进了里屋。

灯光下,王秀兰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的眼神清明,不像一个久病的老人,倒像一个洞悉一切的旁观者。

“妈!你跟她说!”张伟指着李娟,气急败坏地喊道,“我跟她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我同意我们离婚!你让她别再拖着我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李娟垂下眼帘,等待着婆婆的裁决。

她想,婆婆一定会向着自己的儿子。

毕竟,自己只是个外人。

然而,王秀兰的目光却越过自己的儿子,落在了李娟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怜惜,有不忍,还有一丝李娟看不懂的决绝。

过了许久,王秀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几个字。

“我……同……意。”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李娟的心脏。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婆婆。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尽心尽力伺候了十五年的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自己推开。

十五年的付出,十五年的青春,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妈!你真是深明大义!”他激动地搓着手,“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他转过头,得意地看着李娟:“你听到了?妈都同意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娟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婆婆同意离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筒子楼。

邻居们看李娟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他们想不通,王秀兰怎么会同意儿子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情。

李娟自己也想不通。

但她没有时间去想了。

张伟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她去办手续,仿佛晚一天,他梦寐以求的“新生”就会飞走。

家里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张伟每天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而李娟,则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

无非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一个陪了她多年的梳子。

她把自己的东西装在一个小小的布包里,放在床角。

然后,她开始打扫这个家。

她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她把张伟的脏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甚至把煤球炉都掏得一干二净,重新生了火。

她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的仪式,要把自己在这个家里十五年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去。

最后,她走进里屋。

她把婆婆未来几天要吃的药,都按剂量分装在小袋子里,一一标注好用法。

她把婆婆的换洗衣物和尿布,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她做着这一切,就像过去五千多个日夜一样,熟练而自然。

仿佛明天,她还会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开始这周而复始的劳作。

做完这一切,李娟端来热水,准备最后一次为婆婆擦洗身体。

当温热的毛巾触碰到皮肤时,王秀兰一直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她伸出那只还能轻微活动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李娟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但李娟却感觉手腕上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

王秀兰的嘴唇翕动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翻涌。

泪水,顺着她干瘪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李娟的心猛地一颤。

她以为,这是婆婆对她的愧疚和不舍。

她反手握住婆婆的手,轻声说:“妈,没事的,你别难过。”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感觉自己的心又被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走了,谁来照顾她呢?

指望张伟吗?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指望乡下的姐姐吗?姐姐家也有自己的难处。

李娟不敢再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会动摇。

她抽出自己的手,继续为婆婆擦洗。

整个过程,王秀兰一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

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张伟一大早就催促着李娟,显得异常兴奋和急切。

李娟默默地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那还是十年前买的,如今已经显得有些过时。

出门前,她又去里屋看了一眼。

婆婆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李娟在床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从家里到民政局的路,不长,李娟却觉得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路边的景象飞速倒退,一如她逝去的青春。

民政局里的人不多。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们表格,又面无表情地收回。

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当两本红色的离婚证递到他们手里时,张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十五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他看着手里的离婚证,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

一个崭新的、自由的人生,正在向他招手。

李娟也看着手里的那本小红本,眼神却是一片茫然。

十五年的婚姻,十五年的付出,最后就浓缩成了这么一个薄薄的本子。

她的人生,从今天起,也要翻开新的一页。

只是,这一页上,写满了未知和迷茫。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乱了李娟额前的碎发。

张伟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

他看着身旁这个为他家操劳了十五年的女人,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虚伪的怜悯。

“李娟,”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大度的口吻说,“以后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以来找我。”

李娟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目光投向了马路的尽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伟觉得有些自讨没趣,撇了撇嘴。

他想,她大概是想回娘家吧。

也好,省得自己还要费心安排。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去小酒馆好好喝一杯,庆祝自己的“新生”。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在九十年代还算稀罕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缓缓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张伟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

这年头,能开上这种车的人,可不一般。

他以为是谁家办喜事,正想凑个热闹。

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看起来很精神的中年男人快步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没有看张伟,而是径直走到了李娟面前,脸上带着恭敬的神色。

“嫂子,”男人开口,声音沉稳,“都办妥了?”

李娟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男人松了口气,“我们走吧。”

张伟彻底愣住了。

嫂子?

这个男人是谁?

李娟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号亲戚?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

只见那男人和从驾驶座下来的司机对视一眼,两人一言不发,竟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张伟家的那栋筒子楼走去。

张伟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几分钟后,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