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5年冬,周卫东怀揣三千块钱走出信用社,那是他半辈子的身家。

马路对面,当年嫌他穷而悔婚的王家老头,正跪在雪地里求人借钱。

那个曾许给他的姑娘,扭过头躲在电线杆子后。

周卫东跨上大金鹿,只想离这家人远点,谁知出城三里地,那个躲着的姑娘却满脸是泪地拦住了车,手里攥着个浸着暗红血迹的油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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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的十一月,县城的早晨是从一阵阵刺鼻的煤烟味里醒过来的。

天还没亮透,周卫东就醒了。他在床头摸到那盒红梅烟,点着了一根。

火柴梗划过侧壳,兹啦一声,冒出一股硫磺的味道。

烟雾在灰扑扑的屋子里乱窜。窗户纸被风吹得吧嗒响,像是有谁在外面不轻不重地拍门。

这间木材厂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个破砖窑改的。地砖缝里冒着寒气,桌子上搁着个铝制的饭盒。

周卫东把军大衣披上,下了床。他对着那面裂了纹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腮帮子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点血丝。退伍回来三年了,这副模样倒比在部队里更显老一些。

他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存折,用红布包着。

那是他这三年来,一根木头一根木头锯出来的血汗。三千块。在那个年月,这笔钱能砸响半个县城。

他走出屋子,院子里堆满了木材。

圆木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冷得像铁。周卫东在那台旧大金鹿自行车的链条上滴了几滴废机油,跨上车,出了门。

通往县城的路,是那种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轮子碾在冻硬的土垄上,颠得人心慌。

天亮了点。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个起早的小贩,挑着担子,担子里是蔫黄的白菜,或者是冒着热气的油条。那些白气在冷空气里飘不了多远,就被风扯碎了。

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但也更乱。路边立着大字招牌,红底黄字,写着“小霸王学习机”或者“健力宝”。

电线杆子上贴满了治疗性病和重金求子的小广告,层层叠叠。

周卫东把车停在县信用社大门口。

这栋楼是新盖的,贴着白色的瓷砖。自动门还没安上,挂着厚厚的棉门帘。一掀开帘子,里头的热气和人味儿扑面而来。

那是股汗味、烟味和隔夜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信用社的柜台很高。大理石的台面上挖了个洞,里头装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玻璃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周卫东站在外头等。前面有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正跟柜员吵架。男人想要取五千,柜员说得预约。

“没预约,天王老子来了也取不出这么多!”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抹着紫色的眼影,嗓门尖利。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轮到周卫东。他把存折和身份证顺着那个小洞塞了进去。

“取钱。”

“取多少?”柜员头也不抬。

“全部。三千。”

柜员抬了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卫东。她撇撇嘴,开始扒拉算盘,珠子撞得啪啪响。随后,她转过身,从后头的保险柜里拿出一沓钞票。

那时候还没见着百元大钞,清一色都是五十块的。那种咖啡色的票面,上面印着四个伟人的头像。

一叠。两叠。三叠。

点钞机的声音在寂静的营业厅里响得惊心动魄。咔嚓,咔嚓。每响一声,周卫东的心就跳一下。

“拿好,点一遍。”

柜员把那三沓钱推出洞口。

周卫东没在这里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包,拉开拉链,把三千块钱整整齐齐地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把皮包贴身塞进皮夹克里头。

他走出信用社。门帘掀开的那一刻,一股冷风直往脖领子里钻。

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是那种嘉陵70。几个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发的年轻人靠在车上抽烟。他们斜着眼看着周卫东,目光在那只鼓囊囊的皮包上停留了一秒。

周卫东没理他们。他推着大金鹿,顺着街道往前走。他得去县南边的机械厂,定两台新型号的圆锯机。

街道拐角处,有个修自行车的摊位。摊位旁边围了一圈人。

周卫东本想绕过去。可人群缝隙里传出来的声音,让他像被雷劈了一样,脚底死死钉在了原地。

“老李,你行行好,看在咱们当年一起下乡的份上,再借我五十。”

那声音老了,沙哑了,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讨好味儿。

周卫东扭过脸。

修车摊旁边,坐着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那棉袄的棉花都露出来了,黑成一团。老头蹲在那,抓着一个正要离开的男人的袖子。

那是王大柱。

周卫东怎么也忘不了这张脸。三年前,这张脸红光满面,坐在炕头上,对着周卫东喷唾沫星子。

“卫东,不是我嫌贫爱富。人家县里有人,能给秀兰安排工作。你呢?你退伍回来就两只空手。想娶秀兰,行啊,礼金加三千。拿不出,这婚就甭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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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周卫东带着全家凑的一千块钱,连大门都没进去。

现在的王大柱,像是一截掉进灰堆里的烂木头。他的背驼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眼角全是眼屎。

那个老李用力甩开他:“王大柱,你别缠着我。你家那女婿欠的是啥债?那是无底洞!你把老命搭进去也填不满。走开走开。”

王大柱一个踉跄,跌在雪地里。

周围的人在笑。有人说:“这王家真是瞎了眼,当初把闺女嫁给个混混,现在好了,人家诈骗跑了,留下一堆债主天天堵门。”

周卫东冷眼看着。他心里没觉得痛快,倒觉得胃里有点翻腾,像是吃了只苍蝇。

他转过头,正准备跨上车。

就在修车摊后头的那个水泥柱子边上,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那红色已经洗得发白了。她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包,脸色蜡黄,嘴唇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那是王秀兰。

她曾经是这十里八村最俏的姑娘。可现在,她眼角全是木然。

王秀兰也看见了周卫东。

她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上了周卫东。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紧接着,她像是见了鬼,或者见了神,迅速扭过头去。

她把脸埋进那根冰冷的水泥柱子的阴影里。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周卫东能感觉到,她在躲他。这种躲闪,比当年的悔婚更让他觉得冷。

“借钱?我有钱也不借给你!”

周卫东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一下。大金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穿过那条喧闹的街道。路边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他却觉得那香味也是苦的。

他骑得很快。县城的房子逐渐稀疏了。路两边的电线杆子整齐地排开。

身后似乎有摩托车的轰鸣声。

周卫东没回头。这种声音在九五年的县城太常见了。

他路过了一家五金店,门口挂着沉重的锁链。他路过了供销社的旧仓库,那里的墙皮脱落得像牛皮癣。

风越来越大了。他的脸被吹得生疼。

骑到城郊的林子口时,路面变得更窄。这里有一片杨树林。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像是一排排插在地上的枯骨。

地上的积雪还没化。车轮子压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周卫东放慢了速度。他总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这是种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直觉。

他慢慢停下车,装作链条掉了的样子。他低头去看,余光扫向身后。

几百米外,那辆嘉陵70不紧不慢地跟着。车上坐着两个男人。就是在信用社门口抽烟的那两个。

周卫东的心猛地一沉。

皮夹克里的那个皮包,现在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三千块钱。这在当时能让人红了眼。

他重新跨上车,拼命蹬。汗水顺着背沟流下来,又很快变冷。

他得赶紧回镇上。镇上人多。

可这里的土路中间有一大段荒地。平时就没人。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那两个男人的笑声隐约传了过来。

“前面的,停一下!”

周卫东没停。他伏下身子,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用力。

就在这时,他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更紧促的脚步声。那不是摩托车的声音,而是人跑动的声音。

有人在拼命呼喊他的名字。

“卫东!卫东!”

那声音凄厉,像是在风里被撕碎的绸布。

周卫东猛地捏闸。车胎在冻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印子。

他回头看去。

一个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跑着。她跑得那么急,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雪地里。

王秀兰。

她竟然追上来了。她跑得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那些摩托车上的男人似乎也愣了一下,停在远处,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女人。

王秀兰跑到周卫东跟前。她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一种像风箱一样的赫赫声。

她的脸色由黄变白,又由白变青。

周卫东把大金鹿横在身前,冷冷地看着她。

“你追过来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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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想说话,却一直咳嗽。她咳得弯下了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爹在那边跪着,你不去扶他,追我干啥?”周卫东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冻过的土块,“想要钱?那三千块钱礼金,我现在一分也没有。”

王秀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濒临死亡的绝望。

周卫东看了一眼远处的摩托车。那两个男人正慢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包裹着红胶带的钢管。

“赶紧滚回去。”周卫东压低声音说,“别在这碍事。”

王秀兰像是没听见。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周卫东下意识地往后退。

王秀兰伸出手,死死地拽住周卫东自行车的后座。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卫东……”她叫了一声,眼泪顺着脸上的灰泥滑下来,冲出两道白色的沟壑。

“我没钱借给你。”周卫东再次强调。

他心里有点慌。那三千块钱是工厂的命脉。要是丢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远处的男人已经走近了。他们不急,像是猫在逗老鼠。

“哟,这还撞见老相好了?”带头的男人歪着脖子,嘴里叼着半根没火的烟,“兄弟,这娘们挺眼熟啊。是不是王大柱家那个?”

周卫东没理会男人。他用力去掰王秀兰的手。

“松开!你听见没有?松开!”

王秀兰的手像铁钳子一样。

周卫东急了,他推了一把。王秀兰倒在雪地里。

可她马上又爬了起来。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冲上来,一把扯开自己的棉袄领子。

周卫东愣住了。

在那件破棉袄里头,她贴身系着一个油布包。油布上沾着黑红色的污渍,看着像干涸的血。

她把那个包解下来。她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种自残的狠劲。

远处的男人停住了。他们以为那是钱。

带头的男人嘿嘿一笑:“这就对了嘛,把钱交出来,大家都省事。咱们也不想动粗。”

王秀兰猛地摇头,她红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死死塞进周卫东手里,低声吼道:“我不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