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条狗被卖掉的那天,天阴得像要拧出水来。
王大山亲手把绳套勒进大黄脖子里的肉里,听着它嗓子眼里那点快断了气的呜咽,心硬得像块生铁。
他以为卖了这畜生,家里的鸡飞狗跳就清净了,谁成想,这往后的四年,他睁眼闭眼全是那对浑浊的狗眼。
直到他在邻县那个满是鱼腥味的烂菜场里,撞见那个被铁链锁在柜脚边的干巴影子,那一刻,王大山觉得地皮都在晃,他屏着气,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十年前,王大山还是城北工地上一个抬水泥的。
那年的雨水多得邪乎,工棚外的泥坑深得能没过脚踝。
大黄就是他在排水沟里捞出来的。那时候它还没巴掌大,像个被扔掉的烂线团,浑身糊满了黄泥和煤渣,气儿都没了。
王大山那天刚好领了工钱,买了半斤猪头肉。他看着泥坑里那团微微动弹的东西,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用那双裂了口子的粗手把它抠了出来。
他把小狗揣在咯肢窝里,用自己的体温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这小畜生竟然睁开了眼,对着王大山“呜呜”叫了两声。
王大山笑了,随口骂了句:“嘿,你这小东西命还挺硬。”
就这样,大黄在工地上安了家。
王大山吃剩下的馒头皮、菜汤,全倒在破瓷碗里。大黄不挑,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到了晚上,王大山睡在那张嘎吱响的木板床上,大黄就蜷在他的鞋边。
那年冬天冷得渗人,西北风顺着石棉瓦的缝隙往里钻。王大山没钱买厚被子,大黄就钻进他的被窝,像个天然的热水袋,贴着他的脚心。
工友们笑话他:“大山,你自己都顾不住,还养个累赘?”
王大山蹲在门口抽旱烟,看着大黄在雪地里撒欢,吐口唾沫说:“它不嫌我穷,我嫌它干啥?”
有一回,王大山半夜下班骑车翻进了没修好的地基坑里,腿被钢筋扎透了。荒郊野外的,没人听得见。大黄疯了一样跑回工棚,咬着工友的裤腿硬是把人拽了出来。
等大家把王大山抬出来时,大黄的嘴里全是血,那是它在坑边刨土刨出来的。
王大山摸着它的头,眼眶发热,在那一刻,他觉得这狗比亲兄弟还亲。
后来,王大山时来运转。
他凭着在工地上攒的人脉,开始倒腾建材。从水泥沙子到大理石砖,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县城买了地,盖了二层小楼。
大黄也跟着享了福。它从那个肮脏的工棚搬进了贴满白瓷砖的院子。
王大山结婚那天,大黄胸前挂着大红花,神气活现地跑在婚车前面。它老了,跑起来后胯有点歪,但那股子机灵劲儿还在。
村里人都夸,说大黄是王大山的招财狗。
王大山也大方,每天去菜市场收摊前,总要割一斤新鲜的猪肺子带回来给大黄。
媳妇有时候埋怨:“大山,你对这狗也太娇惯了,它现在都快爬到人头上了。”
王大山把外衣一脱,眼皮都不抬:“它跟我受罪的时候,你还没进门呢。这狗,到死都得在我这院里待着。”
大黄十岁那年,牙齿开始掉了。它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围着王大山转圈,更多时候是趴在廊檐下的阳光里,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麻雀蹦跶。
王大山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消停下去。他甚至想好了,等大黄走了,就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挖个深坑,把它埋了。
可生活这玩意儿,就像这县城的旧街道,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拐角会突然冒出一辆横冲直撞的车。
那年春节,王大山的姐姐王大翠带着儿子乐乐来了。
乐乐是王家的心头肉,六岁大,皮得没边。他在家被惯坏了,看见什么都想踢一脚、抓一下。
王大翠一进门就喊:“大山,这狗怎么还在这儿趴着?一股子味儿,别熏着我宝贝儿子。”
王大山嘿嘿笑着:“姐,大黄不咬人,你让乐乐离它远点就行。”
可孩子哪听得进这话。
乐乐在院子里疯跑,看见大黄在那儿睡觉,非得过去拽它的尾巴。大黄睁开眼,呜呜了两声,挪到了另一边。
乐乐觉得好玩,从花坛里抽出一根用来支月季花的竹竿,顶端被削得尖尖的。
他一边喊着“打死大怪物”,一边用力往大黄的眼睛里戳。
大黄正睡得发懵,尖利的竹尖直接划开了它的眼皮,血顺着那张老脸就淌了下来。
老狗疼得惨叫一声,那是种极其凄厉的、被逼到绝境的声音。它猛地翻身站起,对着乐乐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那种咆哮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抠出来的,带着十年的野性和此刻的剧痛。
大黄扑了上去。它并没有真咬,只是用那庞大的身躯把乐乐撞倒在地上,龇着牙在他的脸颊边蹭了一下。
乐乐吓疯了,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手背也被大黄的牙齿勾出了一道血痕。
王大翠的尖叫声比鞭炮还响。
她一把抱起地上的乐乐,看着儿子手上的血,脸色变得煞白:“王大山!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好狗!它要吃人啊!”
姐夫也冲了过来,一脚踢在大黄的肚子上:“畜生就是畜生!大山,孩子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大黄缩在墙角,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半睁着,里面写满了它无法理解的哀哀。它看着王大山,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求饶般的呜咽。
王大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父母也赶了过来,老娘一看孙子流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造孽啊!大山,养这么个疯东西干啥?这以后还敢让人进门吗?”
“大山,这狗留不得了。”老爹抽着闷烟,语气冷得像冰,“要么你把它弄走,要么我们老两口搬走。”
王大山看着怀里的乐乐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再看看姐姐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那种火,是觉得丢了面子的羞恼,也是在亲情压力下的憋屈。
他觉得大黄老了,变糊涂了,竟然真的敢对家里人动牙。
“行了!都别吵了!”王大山吼了一嗓子,震得院子里瞬间没了声。
他走到大黄面前。大黄摇了摇尾巴,那是它最后一次试图向主人示好。
王大山一把掐住大黄的后颈皮,力气大得指甲都掐了进去。他把大黄拖进了柴火间,重重地锁上了门。
那天晚上,王大山没睡着。
柴火间里不时传来大黄抓门的声音,挠得他心烦意乱。
隔壁屋里,姐姐还在小声抽泣,数落着大黄的“罪行”。
第二天一早,王大山掏出手机,打给了一个外号叫“二瘸子”的人。二瘸子在这一带很有名,专门开着辆烂面包车,走街串巷收老弱病残的狗。
那些狗去哪儿了,大家心知肚明。
面包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引擎声像是一阵催命符。
大黄被王大山拖出来的时候,它的腿是软的,在水泥地上拖出几道黑印子。它看着王大山,那眼神里的哀求几乎要凝成实质。
二瘸子斜着眼瞅了瞅:“老了点,肉怕是柴了。看在山哥面子上,给你三百。”
王大山没说话,他亲手把那条沉甸甸的铁链递到了二瘸子手里。
二瘸子用力一拽,大黄死死抠住地砖,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嘶叫。
王大山转过脸,对着院墙。
“走吧,赶紧走。”他挥挥手,像在驱赶一个噩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大。大黄在铁笼子里疯了似地撞击,王大山能听见铁丝网变形的响声。
直到车子开出了胡同,那声音才渐渐消失。
王大山低头看着手心,上面还有大黄蹭上的血迹。
他回屋,把那三百块钱往桌上一拍:“行了,卖了。以后谁也别提这事。”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王大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乐乐再来家里玩时,院子里安静得让人发毛。王大山总觉得在那棵石榴树下,还趴着一个黄色的影子。
半个月后,他在打扫柴火间时,在门后发现了一串密密麻麻的抓痕。
那是大黄临走前留下的。
王大山坐在柴火间里,摸着那些深浅不一的槽子,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后来去过二瘸子的收狗站,想把大黄买回来。可二瘸子说,大黄那天晚上就从车斗里跳下去了,跑得没影了。
“山哥,那老狗腿都折了,估计活不成。”二瘸子递根烟,浑不在意。
这四年里,王大山生意越做越好。他去哪儿都开着那辆锃亮的吉普,车后座上却一直铺着一张破旧的黄毛毯。
媳妇说:“大山,这毯子早该扔了,一股子老狗味。”
王大山瞪她一眼:“留着。”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菜市场、收狗摊,甚至是偏僻的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他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哪怕那眼睛里满是恨。
这种寻找成了一种病,一种长在骨头里的痒。
每当看到路边有流浪的黄狗,他都会停下车,大声喊一句:“大黄!”
可那些狗要么吓得跑开,要么对他龇牙,没有一只是他的大黄。
四年后的九月,王大山去邻县洽谈一个石材合同。
那天办完事,已经接近晌午。他把车停在路边,打算去当地的农贸市场买点土特产带回去。
那个市场很旧,地面没打水泥,到处是混着菜叶子和禽类粪便的泥浆。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王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一个卖山货干料的摊位前停下了。
那摊位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柜台后面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
柜台下面,拴着一条狗。
那狗已经不能被称作“狗”了。它太瘦了,皮包骨头,脊梁骨凸显得像一排锯齿。
它浑身的毛都掉得差不多了,皮肤疙疙瘩瘩的,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眼睛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
它趴在那儿,脖子上扣着一个自制的生锈铁环,铁链很短,短到它连站起来都费劲。
它正对着一块被踩碎的烂西瓜皮,费力地舔舐着。
王大山原本已经走过去了,但他的脚就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一种熟悉到骨髓里的颤栗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狗后胯的姿势,那种即便已经衰败到极致却依然透出来的某种神气,还有它尾巴尖上那一抹白毛……
王大山的呼吸停住了。
他觉得四周的叫卖声、剁肉声瞬间都远去了,全世界只剩下他剧烈的心跳声。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那老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停止了舔舐,费力地抬起干枯的脖子,那只残存的、混浊的眼睛往王大山的方向望过来。
它在风中嗅了嗅,原本死寂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打起冷战。
王大山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往前跨了一步,在那摊位前弯下腰。
王大山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大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