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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4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同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参观天坛。两国元首在祈年殿广场合影。(新华社)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对北京的国事访问,远非一次寻常的高层外交活动。它标志着中美两国正共同努力,将双边关系从无序竞争转向习近平主席所提出的“建设性战略稳定”。这一概念立足于务实的现实主义:它既不否认竞争的存在,也不屈从于竞争,而是致力于规范竞争、管理分歧,并维护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大国之间开展互利合作的可能性。

此次会晤的时机尤为关键。近年来,中美关系经历了自建交以来最为艰难的时期之一。贸易摩擦、技术限制、军事紧张、台湾问题、意识形态互不信任以及对全球秩序的不同叙事等压力不断累积。真正的风险并非分歧本身,而是双方如果以最恶意的视角解读对方的行动,则势必形成猜忌与升级的恶性循环。鉴于此,习近平主席传递的信息明确而直接:中美两国能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开创大国关系新范式?这并非抽象的学术问题,而是关乎和平、发展与全球稳定的现实议题。

“建设性战略稳定”这一新表述意义重大,它在两个极端之间开辟了一条中道。一极是天真的乐观主义,即假装结构性竞争不存在;另一极是“宿命论”的对抗思维,即认为“崛起的中国与守成的美国必然发生碰撞”。中国的方案拒绝了这两种立场。它所倡导的稳定是积极的——以合作为主基调;是良性的——容纳适度竞争;是常态的——可管控分歧;是持久的——以和平作为可信预期。

超越竞争,规划新路径

此次元首会晤有可能成为中美关系史上的重要转折点。当然,试图通过一次会谈而消除所有争端,显然不现实;但中美可以通过确立必要的政治护栏来实现转变。大国关系中的转折点,往往始于为关系提供战略指引,而非彻底消除冲突。如果双方都能接受为未来数年关系提供战略指导的必要性,那么高层对话、危机管控、经济磋商以及军事沟通等渠道就能得到恢复和强化。本次会谈已为此奠定了框架基础。

然而,此次会晤的氛围仍受多年摩擦所塑造。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转向强硬的贸易施压和战略竞争。随后拜登政府进一步将“中国”制度化为唯一既有意图也有能力重塑国际秩序的竞争者。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尽管措辞有所调整,但对互惠、产业实力、关税、供应链安全以及印太威慑的强调依然居于核心。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明确表示,华盛顿寻求以互惠和公平原则再平衡美中经济关系,同时维持威慑以防止印太地区发生战争。

这一背景既凸显了北京会晤的难度,同时也说明了其必要性。两国既不会回归旧有的单纯接触时代,也不会“注定”陷入新冷战。摆在两国面前的真正任务在于构建一种更为成熟的共处模式:在这种模式中,分歧是常态,但危机并非必然;竞争是现实,但战争并非宿命;合作虽具选择性,但依然富有实质意义。

双边议程上的核心议题

当前讨论聚焦于三个主要领域。

首先是贸易与经济关系。习近平主席强调,中美经贸关系的本质是互利共赢。这并非单纯的外交辞令。两国经济通过市场、投资、供应链、农业、技术、金融和消费需求紧密相连。关税战与“脱钩”压力或许能发出短期政治信号,但会给企业、工人、消费者和全球市场带来长期成本。习近平在会谈中指出,两国经贸团队达成了“总体平衡且积极的结果”,这一宣布具有重要意义,有助于重塑信心并稳定市场预期。

其次是技术领域。半导体管制、人工智能治理、数据规则、出口限制、投资审查以及产业政策已成为中美竞争的焦点。美国希望保护其认定的关键技术优势,中国则致力于捍卫自身正当发展权利、抵制技术遏制。达成全面解决方案并不容易,但双方至少可以明确区分真正的国家安全关切与泛化的经济打压。如果所有先进技术都被泛安全化,正常的贸易与创新将遭受损害。

第三是安全领域,其中台湾问题仍是中美关系中最敏感的核心。习近平主席明确指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并警告称,若处理不当,可能将双边关系推入十分危险的境地。对中国而言,这是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问题;对美国而言,它与地区战略姿态和国内政治紧密相关。对中美两国而言,唯一负责任的途径是保持审慎:避免挑衅性行动、维持沟通渠道,并防止台湾问题成为直接对抗的导火索。

全球影响与战略期待

中东地区尤其应当密切关注此次中美元首会晤。该地区并非中美关系的旁观者,而是处于能源安全、海上通道、基础设施投资、金融流动、军事存在和外交斡旋的交汇点。一旦中美关系急剧恶化,中东国家可能面临更大的选边压力,尤其是在技术标准、港口运营、能源基础设施、数字系统和安全伙伴关系等领域。反之,若中美双边关系趋于稳定,该地区将获得更大的外交空间和更可预测的全球环境。

近年来,中国通过贸易、能源合作、基础设施建设和政治对话,已显著扩大在中东的影响力。美国则仍是该地区的主要安全行为体。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解决中东面临的危机。若北京和华盛顿能够有效管控竞争,至少可以避免将中东变成另一片零和博弈的战场。两国领导人就中东局势、乌克兰危机、朝鲜半岛等重大国际和地区问题交换意见,这一事实进一步表明,双边关系的影响具有超出太平洋的全球性意义。

从美国角度看,特朗普此行的核心目标可概括为三点:向美国选民展示他能达成更好的经济协议;争取中国在全球和地区危机上的合作,或至少保持克制;以及稳定双边关系,避免其干扰国内议程。尽管特朗普的做法具有交易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其意义有限。交易性外交有时能为务实妥协创造空间,尤其是在贸易、投资、农业、能源和商业合作领域。

中国希望从中获得的是战略可预测性、对核心利益(特别是台湾问题)的尊重、更稳定的贸易和技术环境,以及一个能防止竞争滑向对抗的双边框架。北京并不期待华盛顿完全放弃竞争,但确实期待美国在一定限度内展开竞争,避免跨越红线,并认识到与中国的合作是全球稳定所必需,并非让步或妥协。

此次访问的真正考验不在于仪式、合影或联合声明的措辞,而在于后续落实。“建设性战略稳定”必须转化为工作机制,包括定期高层对话、恢复军事沟通、实质性经济磋商、在全球性问题上的合作,以及对争端的纪律性管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美元首北京会晤既非最终的解决方案,亦非象征性的重启。它更应被视为一个新阶段的开端:在这一阶段,中美两国既正视彼此的分歧,也更加重视共同责任的重大意义。对于中东、全球南方乃至整个国际社会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欢迎的发展。

作者简介:

王鹏,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欧亚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