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坏了两天,我热得半夜爬起来冲凉水澡。

第三天的中午,办公室里我随口提了一嘴。

赵哥说他会修,下了班过来帮我看看。

我说行,那我在家等你。

那年我四十二岁,守寡第三年。

赵哥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四十。

他骑着小电驴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包,灰扑扑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满头是汗。

天热,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变形了,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

他的手臂很粗,青筋鼓着,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堵车,来晚了。”

他把工具包拎下来,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皮肤黑,显得牙很白。

“买了点水果。”

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桃子和两串葡萄。

“你说你客气啥。”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很烫,全是汗。

我把他让进屋。

客厅里开了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机,是老款的格力,外壳已经发黄了。

“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别忙了,我先看看。”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电笔、螺丝刀、万用表,动作很利索。

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空调外壳拆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给他递东西。

他的后背湿透了,T恤贴在后背上,能看见脊椎骨的形状。

肌肉一动一动的。

“问题不大,电容烧了。”

他拧过头跟我说,手里捏着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

“我之前给售后打过电话,说要换主板,报八百。”

“那确实是坑你。”他把电容扔进工具包,“这种老机器,电容坏是常事。换个新的就行,二十块钱。”

“那我去哪儿买?”

“不用买,我包里正好有一个备用的。”

他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蓝色的电容。

踩着椅子,仰着脖子换。

那一截腰从T恤下摆露出来,黑黄黑黄的,看着很结实。

我心里跳了一下。

低下头,假装收拾地上的螺丝刀盒子。

赵哥全名叫赵振国,在单位做行政后勤。

我们单位不大,四十来号人。

他是那种存在感很强的人,嗓门大,爱开玩笑,跟谁都处得来。

我刚进单位的时候,是他帮我搬的桌子,组装的文件柜。

后来我老公走了,他帮我办完了追悼会所有的事,连殡仪馆都是他联系的。

那段时间他很照顾我。

食堂打饭的时候,会多打一份菜给我,说是打多了。

办公室的饮水机没水了,他总是一个人就搬了,不用我动手。

“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椅子上跳下来。

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开关键。

空调显示屏亮了一下,然后扇叶慢慢打开,嗡的一声,冷风出来了。

“你试试,凉不凉?”

我把手伸到出风口。

冷风打在手掌上,冰凉的,从手心一路凉到指尖。

心里那点躁热一下子压下去不少。

“真凉,太厉害了。”

“术业有专攻嘛。”他笑了,从椅子上下来,开始收拾工具,“别的我不敢吹,修空调、修水电、修桌椅板凳,整个单位你问问,谁不说赵哥第一。”

“是是是,赵师傅最牛。”

我难得开了个玩笑。

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很快移开了。

那两秒钟里,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热的。

跟这坏了两天的空调一样,烫人。

他去卫生间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袋水果,想了想,说:“还没吃饭吧?我下碗面,你吃了再走。”

“不用,我回去吃。”

“这么晚了。你帮我这么大忙,一顿饭总要吃的。”

“真不用。”

“赵哥。”

我的语气略微重了点。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

他走出来,用纸巾擦着手。

看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样子大概挺坚持的。

“行吧,那就麻烦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麻烦,你坐一会儿,马上好。”

我转身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西红柿、鸡蛋、还有昨天买的瘦肉。

冰箱门开着,冷气往外跑,我站在冷气里,脸上还是烧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赵哥在客厅里看手机,没什么动静。

只有电视机开着,放着本地台的新闻,声音很低。

我切西红柿的时候,刀刃滑了一下。

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马上渗出来。

我赶紧放到嘴里含了一下,咸腥味在舌尖上炸开。

没声张,贴了张创可贴继续切。

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咕嘟咕嘟冒着白沫。

另一个灶上炒西红柿鸡蛋,油溅起来,落在我手腕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这点疼不算什么。

守寡三年,什么疼都受过了。

面端上桌的时候,卖相看着还不错。

红的是西红柿,黄的是鸡蛋,肉片切得很薄,铺在面条上面。

我又调了两个凉菜,一个拍黄瓜,一个变蛋。冰箱里有啤酒,冰了一下午的,拿出来两瓶。

“这面香。”赵哥拿起筷子,端起碗,呼噜呼噜吃起来。

吃相不怎么好看,但看着香。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面馆强。”

“吃就吃,话那么多。”

我嘴上骂他,心里却是高兴的。

好久没有人在我家吃饭了。

上一次有人坐在这张桌子前,还是我妈。

她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其实我知道她是觉得我这屋子太冷清,待不住。

老公走后第二年,她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

第一个是离婚的,孩子上初中。

第二个是丧偶的,比我大十岁,啤酒肚大得像怀了六个月。

第三个是个老光棍,说是做生意的,一见面就问我的房子能不能加他的名字。

我跟我妈说,别找了,我一个人过挺好的。

我妈叹气,说我才四十二岁,总不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就这样怎么了?我又不欠谁的。

后来我妈就不太说了,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放着这件事。

赵哥吃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下午吃了点零食。”

其实我是热的没胃口。再加上,看着他吃,我反而比自己吃还饱似的。

他夹了一块变蛋,嚼了嚼,说:“这个好吃,碱味不重。”

“超市买的,还是比不上我妈做的。”

“你妈还会做变蛋?”

“会,我妈四川人,年轻时候开过小吃店,什么都会。”

“那你没学到真传。”

“学了一点,不多。我妈嫌我笨。”

他笑着端起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了滚,啤酒沫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明天有雨。

“这场雨下下来就好了,能凉快两天。”

我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

蝉还在叫,声音哑了,听着很疲惫。

远处隐约有雷声,闷闷的,像谁在天上滚铁桶。

吃完饭,赵哥抢着洗碗,我没让。

“你是客人,别动。”

“那嫂子你辛苦了。”他退到客厅,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面,仰着头吹冷风。

T恤下摆又掀起来,露出那一截腰。

比刚才修空调的时候,感觉更黑了点。

大概是灯光的关系。

我把碗洗干净,擦了台面。

洗了手,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要不要出去。

客厅就那么大,一出去,肯定要跟他面对面。

我在厨房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心跳很快,手心又开始出汗。

我又洗了一次手,用凉水拍了拍脸。

然后我出来了。

他在看手机,看到我出来,把手机锁屏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别扭。

“那个,真的特别谢谢你今天过来,不然我这个夏天不知道怎么熬。”我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大。

空调虽然修好了,可我总觉得屋里那股热劲还没散。

“嫂子你说这见外了啊,同事嘛,应该的。”他摆摆手,“再说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举手之劳。”

“要不……再坐会儿?”

“不了吧,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半了。

“那我送你。”

“不用送,小电驴就在楼下。”

“送一下吧,顺便我下去扔垃圾。”

我把厨房的垃圾袋拎出来,系了个扣,又把客厅的也收拾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黑漆漆的,我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很大。

我的后背撞到他的胸口上。

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和肌肉。

他身上的味道窜进我的鼻子。

汗味、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烟味。

混合在一起,刺激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嫂子小心。”

他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上。

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脖子后面,跟过电似的,酥了一片。

“没事没事,这破灯,坏了几天了,物业也不来修。”我赶紧站稳,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脸烫得能煎鸡蛋。

幸好楼道黑,他看不见。

丢完垃圾,他推出小电驴。

“那嫂子,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

“好嘞。”

他跨上电驴,拧了一下钥匙。

电驴抖了一下,没动静。

他低头看了看仪表盘,表情有点难看。

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怎么回事?”

“不知道,坏了?”他从车上下来,撑着车把,按了好几下喇叭,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电驴是他以前收的二手车,平时就小毛病不断。

“要不你推回去?远不远?”我问。

“不远,三公里。”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了一下,“就是这天气,推回去真要老命了。”

天空又响起几声闷雷,比刚才更近了。

几滴雨点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个个铜钱大小的印子。

然后雨一下子大起来。

哗啦哗啦地往下倒。

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他赶紧把小电驴推到楼道口,但还是被淋了半边身子。

我也淋到了一点,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上。

我们又回到楼道里,看着外面的大雨,都有点发愣。

“这雨真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是啊。”

雷声越来越密集,闪电一道接着一道,照得楼道一阵阵发白。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闷热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凉意。

我们站在黑暗里。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雨声太大了,说话也听不清,干脆就不说。

就这么安静地站着。

站了大概十分钟。

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积水漫过台阶,快要流进楼道里来了。

“上去坐坐吧。”我说。

声音被暴雨盖住,但他应该听见了。

因为他转过头,看着我。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暗下去。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楼上。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我拿了一条干的毛巾给他。

他擦着头发,水珠还是沿着脸颊往下滴,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胸前的两块肌肉轮廓。

因为年纪的关系,肉有点松了,但底子还在。

四十多岁的男人,还有这身板,不容易。

我低下头,不敢多看。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黏在我的后背上。

“你家有吹风机吗?”他问我。

“有的。”

我翻出来,递给他。

他插上电,吹风机嗡嗡响着,他侧着身子吹衣服。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干嘛。

从刚才在楼下开始,这股别扭劲儿就越来越大了。

像是有无形的东西压着,心跳得厉害。

他吹了几下,关了吹风机。

“嫂子。”

我的心一紧,整个身子都绷住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是那种暗沉的,藏着东西的眼神。

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我的声音有点干。

他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

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味,混着热乎乎的体温。

他抬手,粗糙的手指蹭过我的脸颊。

“这儿,有根头发。”

他的声音也被雨带乱了,断断续续的,低得几乎听不见。

手指移开,带下来一根湿漉漉的发丝。

我僵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停在我脸颊旁边,然后,缓慢地、试探般地,用拇指擦了擦我的颧骨。

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心口一阵阵发紧,撑在身后的手都在发颤。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也知道我应该说不。

我叫他来,是修空调的。

修完了,吃碗面,喝杯酒,就该走了。

这才是正常的。

这才是对的。

但是他这个眼神。

这种沉默。

这种拉丝的、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

都特么不正常。

都特么不对。

可我挪不开步子。

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我守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

夏天热到睡不着,冬天冷到骨头疼。

生病的时候,一个人晃着下楼买药,靠在墙边喘气。

修水管,换灯泡,扛米扛面,往楼上搬。

没事,我一个人都能干。

可我就是想要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夜,能跟我说句话。

能站在我身边。

哪怕什么都不做。

哪怕这不对。

他的头低了下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紧张得手脚冰凉,嘴唇发干。

他的鼻尖碰到我的额头,然后是嘴唇。

我以为他会亲下来,但他没有。

他停住了,然后额头抵在我的头发上。

用力地呼吸着。

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两只手握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热,像两块烙铁。

我被烫了一下,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

用力把我拉进了怀里。

“嫂子……”

他叫了一声,除了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话。

声音是哑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被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他的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的脖子上。

很痒,也很烫。

窗外的雨疯了。

世界在暴雨中摇摇欲坠,只剩下我们之间的呼吸声。

终于还是发生了。

从那晚开始,我守了三年的东西,破了。

雨下了一夜。

雷声在天花板上滚过来滚过去。

到后半夜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

客厅的空调一直开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扇叶上下摆动,送出冰凉的冷风。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

准确地说,是一直没怎么睡着。

身体很乏,但脑子异常清醒。

我躺在床上,卧室没开灯。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赵哥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呼吸很沉。

他的肩膀很宽,腰线收进去,后背上有几道旧伤疤,像是刮蹭留下的。

我盯着那几道疤看了很久。

脑子是木的。没想什么,也没后悔。

大概五点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

看见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醒了?”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嗯,没怎么睡。”

“我也没睡着。”他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过了空调的嗡嗡声。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了,今天还上班。”我坐起来,背对着他,开始穿衣服。

他也坐起来,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气氛很闷。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穿好衣服,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他是不是现在就要走。

是不是以后见面,都要绕着走。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那个……”

他站在卧室门口,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先走了。”

“吃了早饭再走。”

“不了,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嗯。”

他拎起工具包。

我看了一眼那个包,莫名觉得刺眼。

就是这个包,把他带来的。

修个空调,修出这么多事。

他走到门口,我站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张了张,像是有话要说。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响。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匆忙,像是在逃离。

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腿还是软的,身上到处都疼。

客厅里,昨晚的面碗还泡在水池里。

啤酒瓶也歪在茶几上,里面还有小半瓶,已经没气了。

我走过去,把酒瓶扶起来。

目光落在沙发上,那里有一块明显的褶皱。

我的脸又开始烧。

收拾完碗筷,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已经快七点了。

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憔悴。

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倒是红润了不少。

我用手指摸了摸嘴唇,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八点二十到的单位。

办公室里同事陆续来了。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文档,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老周拎着他的老干部茶杯走过来:“小陈,昨晚没睡好?”

“有点失眠,天气太热。”

“空调坏了那确实难受。修好了吗?”

“修好了。”

“那就行。”老周没多问,回他的座位了。

茶水间的方向传来赵哥的大嗓门。

“昨晚那雨真特么大,我家阳台都进水了!”

几个男同事围着他开玩笑。

“进水?我看是被嫂子赶下床,睡阳台了吧?”

“去你的!老子在家就是这个!”赵哥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得意的语气。

众人一阵起哄。

笑声很大。

我隔着几排工位,听得一清二楚。

他像是故意说那么大声的。

也不知道是演给别人看,还是演给我听。

九点多我去茶水间接水。

正好碰上他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两个人走了个对脸。

我侧身让了一下,他也侧身让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只一秒,就闪开了。

像两个不熟的人。

“早。”他说。

“早。”

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心跳又快了。

回到工位,手机亮了一下。

是赵哥的微信消息。就两个字:

“还好吗?”

我看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锁屏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交站台等车。

他的小电驴悄没声息地滑了过来,停在我面前。

“今天这车能骑了?”

“早上推去修了,就是线路老化了,整了一下好了。”他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我带你一程。”

“方向不一样。”

“绕一下有什么关系,上车吧。”

他的眼神认真,带着一点不容分说。

我心里堵了一下,最后还是跨上了后座。

电驴在自行车道上晃悠悠地跑起来。

晚风热乎乎的,吹在身上黏黏的。

我扶着他的腰,不敢用力。

他的后背很宽,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中午看你没怎么吃饭。”

“夏天没胃口。”

“还是要吃的,人是铁饭是钢。”

“知道了。”

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他的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点深,像是有很多话。

“下回,我去你那儿做饭给你吃。”

这算什么。

下次。

我的心里一下子乱了起来,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服。

“随便。”

绿灯亮了,电驴猛地往前一窜。

我差点往后倒,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腰。

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紧张,稍微放慢了速度。

前面就是我家路口。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前面停就行。”

“送你到楼下。”

“不用,就这儿,我买点菜。”

他停了车,我从后座跳下来,腿有点麻。

“那你慢点。”

“嗯,你也是。”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拧了下油门,小电驴突突突开走了。

很快消失在下班的车流里。

我站在路边。

菜市场就在旁边,人来人往,全是烟火气。

我走进去,眼前飘着各种蔬菜和肉,却不知道买什么。

心里一遍遍回放着早上他说的话。

回到家,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大概又去跳广场舞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吃了晚饭。

然后洗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还是赵哥。

一张照片。

是他做的饭,一碟红烧肉,一盘炒青菜。

底下跟了一句:

“下次来,给你做这个。”

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心跳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我没有回复他。

但那天晚上,我是看着那张照片睡着的。

连续几天上班,他都没跟我多说话。

偶尔发消息,都是一些很平常的内容。

“食堂今天有红烧鱼,帮你打了。”

“会议改到周三了。”

“你工位上的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但他的每一条,我都看好几遍。

像个刚谈恋爱的姑娘,抱着手机。

觉得自己荒唐,又控制不住。

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这个事情上,幼稚得不像话。

第一个周末。

周六下午,他来了。

带着菜。

我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满满当当。

“买了排骨,玉米,还有一条鲈鱼。”

他笑着。

那笑跟单位里不一样,单位里是演出来的爽朗。

这个笑,是收敛的,只给我一个人的。

“进来吧。”我让开身子。

他直接进厨房。

熟练地撸起袖子,开始洗菜、切肉。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

他系上我那条碎花围裙,显得有些滑稽。

切菜的刀工还不错,动作很利索。

“你这架势,还真是练过。”

“你出去坐着看电视,这儿油烟大。”他回头跟说。

“给你打下手。”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等着吃。”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也不再赶我。

两个人就在厨房里各自忙活着。

他说起单位里的事,谁跟谁又闹矛盾了,哪个领导又说错了话。

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但听着就是很热闹。

这种热闹,我的屋子里很久没有过了。

排骨汤炖上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整个屋子都是香味。

“那天早上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有话想说?”我突然问。

他手里的铲子停了半拍,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菜。

“嗯,是想说来着。但怕说出来,你多想。”

“什么话?”

“想说,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只是玩玩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

他转头看我,锅铲拿在手里,油烟在两人之间升起来。

他的眼睛被熏得有点红。

“对你,我是认真的。”

排骨汤在锅里翻滚,把锅盖顶得噗噗响。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浓白的蒸汽。

很热。

不是天气的那种热。

是从心口里烧起来的。

“认真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

他说。

日子。

这个词分量很重。

不是谈恋爱,不是随便处一处。

是日子。

是柴米油盐,是日复一日,是房间里多个人的动静。

他直接说日子,倒是让我愣了一愣。

“你了解我吗?”我问。

“了解。”

“你了解什么?”

“知道你爱逞强,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知道你喜欢吃辣,但胃不好,要偷偷吃胃药。知道你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开电视,不是为了看,是怕屋子里太静。知道你嘴上说不想找了,其实是想找个可靠的人。”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在单位里大大咧咧、喝酒吹牛的中年男人。

他什么时候把我看得这么透。

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转身去擦,不想让他看见。

但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他走过来,没有抱我,从背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我脖子上。

“今天这顿饭,算是我正式请你考虑的。嫂子——不,小陈。”

他没再叫“嫂子”。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姓。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排骨汤很鲜,鲈鱼也蒸得刚好。

我们聊了很多。

他说起他老婆。

是七年前跑的,跟一个做建材的老板。

那时候他女儿刚上初中。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单位里的人都以为是他脾气不好,把老婆打跑的。

他不解释。

“这种事情没脸说,说了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女儿跟了他,现在在省城上大学,大三了。

“她妈走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对不起我。我说不用,女儿我会养大,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去年在街上碰到的。老了很多,身边那个老板没了,换了个开出租的。她叫我,我没认出来,走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眼神有点空。

“我不恨她。真的,早就不恨了。她也是苦命人,想过好日子而已。是我没本事。”

我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

被抛弃,被误解,一个人拉扯大女儿,还能说出“不恨”。

还能在单位里整天乐呵呵的,修这个修那个,帮这个帮那个。

他的苦,全藏在那个乐呵的面具底下。

藏了七年。

“你女儿,知道吗?”

“知道一点。她从小懂事,不问我她妈的事。去年上大学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可以找个人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着急,等你毕业了再说。”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现在这不是提前了嘛。”

我的脸又烫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脸还这么容易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单身太久的缘故。

吃完饭天黑透了。

他说要洗碗,被我硬推出厨房。

这次得我洗。

我在厨房里洗着碗,他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放的是《动物世界》,赵忠祥那版的。

听着那个熟悉的解说声,心里莫名地安宁。

像是这个屋子里,本来就应该有这个声音。

本来就应该有他在沙发上。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出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刚坐下,他就一把将我搂过去。

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洁精味。

大概是刚才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沾上的。

“你胆子挺大的。”

“哪儿大?”

“修个空调,修到我床上来了。”

“那是意外。”他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着,贴在我的脸上,“我本来就想来看看你,空调是个借口。”

“赵振国,你有预谋。”

“嗯,预谋好久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一直放着,没怎么看。

只是靠在一起。

有时候说句话,大部分时候都不说。

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这种安静的、踏实的、不用说什么的相处。

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十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

我没留他。

站在门口,看他下楼梯。

楼道灯又好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

他回头:“明天,我给你带早饭。豆腐脑,少辣,对吧?”

“嗯。”我靠在门框上,笑了。

他也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的,从眼底溢出来的那种。

周一早上,他七点二十就来了。

手里提着豆腐脑和油条。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完,然后一起去上班。

他骑小电驴,载着我。

到单位附近的路口,离门口还有大概两百米,我让他停。

“怎么?”

“我先走过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行,那你慢点。”

我从后座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骑着小电驴,一溜烟进去了。

我慢慢走过去。

看门的李大爷跟我打招呼:“小陈,今天挺早啊。”

“嗯,起早了。”

我笑了笑,走进办公楼。

办公室里,几个女同事正围在一起聊天。

看见我进来,话题停了。

然后小刘走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有人说看见你坐赵哥的电驴上班。”

我心里一沉,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嗯,我们那个院儿修路,正好碰上赵哥,顺路带了一段。”

“哦,这样啊。”

小刘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我坐回工位,心里有点乱。

这城市太小了。

什么都藏不住。

打开电脑,给赵哥发了条微信:

“被人看见了。”

他很快回:

“没事吧?”

“没事,我说顺路。”

“嗯,那也是顺路。”

我看着“顺路”两个字,觉得有点讽刺。

他现在住城东,我住城西,南辕北辙。

哪儿来的顺路。

这路,是硬绕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食堂碰到赵哥。

他跟几个同事坐一桌,正大声说着什么。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他隔着一整个食堂,冲我眨了下眼。

这个动作很快,别人肯定没注意。

但我看见了。

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开会。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冻得我直哆嗦。

正缩着肩膀的时候,微信亮了。

“冷吗?我工位上有件外套。”

“不用,会快完了。”

“让你穿就穿。”

过一会儿,办公室的小王拎着件外套进来了。

“陈姐,赵哥让我带给你,说会议室的空调太冷了,你们女同志受不住。”

小王的嗓门很大,会议室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女同事笑:“这赵振国,还挺细心。”

“他啊,就是这人,爱操心。”王姐接过话头,“你们不知道,哪个部门有事,他都得掺一脚。”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赵哥的好来。

我低下头,把外套披在身上。

很大,袖子长出一截。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走出会议室,看见赵哥靠在走廊窗边抽烟。

看见我,把烟掐了。

“会开得够长的。”

“嗯,你等我?”

“不等你等谁。”

走廊里没什么人,他说话直接了很多。

“外套还你。”我准备脱。

“穿着吧,晚上凉。”

“大夏天的凉什么。”

“那也得穿着。”

他的语气有点霸道。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心思。

这件外套穿在我身上,就像是一种宣告。

宣告我是被照看的。

宣告我不是一个人。

我没脱,穿着走了。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好看。”

回了家,洗完澡,我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床头。

手机上,他发来消息。

“周末去趟我那边?”

“你那边?”

“嗯,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顺便,我做饭给你吃。”

这是我第一次要去他家。

也是关系的另一步。

周六下午,他骑电驴来接我。

他住的地方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各种杂物。

开门进去的时候,我有点意外。

很干净,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家。

地板拖过,茶几上没有烟灰。

厨房里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冰箱上贴满了女儿的照片。

从小到大的,扎马尾的,戴学士帽的。

他给我倒了杯水。

“坐,参观一下。”

两室一厅,不大。

主卧是他的,次卧是女儿偶尔回来住的。

我去看他卧室。

床头柜上有个相框,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大概是女儿小学时候拍的。

他老婆站在他旁边,长得很清秀。

我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相框边缘。

“还留着呢?”

“给女儿留的。”他说,“等她以后结婚了,总要给她看看。”

我点点头,把相框放回去。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

写着“舍得”两个大字。

“这你写的?”

“哪儿啊,我女儿写的。她从小就练书法,得过市里的奖。”

他指着那两个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她说这幅字送给我,让我想开点。”

“她很懂事。”

“太懂事了。”他叹气,“有时候我宁愿她不懂事一点,任性一点。”

晚饭是他做的。

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还有鲫鱼豆腐汤。

他的手艺确实不错。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侧过头,看着我:“我这儿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觉得,搬过来,怎么样?”

他冷不丁这么一句,把我吓了一跳。

“搬过来?”

“嗯。咱们这个年纪,就别拖了。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在一起过日子。你要是觉得太快,可以慢慢来。但我这人,一旦认定了,就不想藏着掖着。”

他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是这么想的。我这边房子虽然不大,但够住。你那边可以租出去,租金你自己留着。你不想过来住,我搬过去也行。”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

“我这人没啥钱,就是有把力气。以后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修修补补我来,做饭洗衣我也会。你只管上你的班,回来就有热饭。”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委屈的,是急的。

怕我拒绝。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胡子没刮干净,有点扎手。

“赵振国。”

“嗯?”

“你怎么就认定我了?我有什么好的?比你年轻漂亮的有的是,我四十多了,又克夫,我妈都嫌我晦气。”

“瞎说。”

他按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

“你这双手,我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那会儿你刚来单位,搬箱子,男同志都嫌累,你一个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就搬完了。后来你老公出事,你忍着眼泪,把事情料理得妥妥当当。再后来,你一个人过了这么久,把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不麻烦任何人。我就觉得,你这样的女人,值得人疼。”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男人,总有办法让我哭。

他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动弹不得。

“我答应你。”

我说。

声音很轻。

他听见了,一把把我抱住。

抱得很紧。

像是怕我跑了。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他那里。

跟上次不一样。

这次,我们睡得安稳。

半夜醒过来,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凉凉的。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很踏实。

像是漂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床上,厨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

我披上他放在椅背上的衬衫,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弯腰煎蛋的侧脸上。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醒了?蛋煎好了,趁热吃。”

那笑跟平时不一样,踏实,笃定,像是已经跟我过了很多年的清晨。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坐沙发上。

他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是我存的一点钱,不多,够咱们简装一下房子。你看看,想怎么弄?”

我看着那个存折,上面的数字不多,但对于一个单亲爸爸来说,已经是省吃俭用的全部了。

“不用动,就这么住。”

“那不行,肯定得按你喜欢的来。至少卧室换个床,窗帘也得换。”

“那就换这两样。”

我们讨论了一上午装修方案。

不像是刚确定关系的情侣,倒像是结婚多年的老夫妻。

下午我们去看建材市场。

他砍价很厉害,老板娘被他说得直摇头。

最后用很便宜的价格,谈下来一套实木大床。

从建材市场出来,他骑电驴带我去喝奶茶。

两个四十多岁的人,坐在奶茶店里,吸着珍珠。

旁边都是小年轻。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

“怎么了?”

“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年轻了十岁。”

“那你也嘴贫。”

日子就这么安定下来。

我们白天还是一起上班,在不同的路口下车。

晚上有时在我家吃,有时去他那里。

单位里关于我们的风言风语,渐渐多起来。

但他没刻意藏着,我也懒得解释。

这把年纪,已经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一个月后,我妈突然来了。

事先没打电话,直接就上了门。

她来的时候,赵哥正在我家修水管。

卷着袖子,跪在地上,一身的灰。

我妈进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赵哥站起来,满脸通红,叫了声“阿姨”。

我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我追出去,在楼道里拦住她。

“妈,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怎么跟他搞到一起的?”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说你守不住,说你勾搭男人,什么难听的都有!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妈,他不是别人,他是赵振国,他对我很好。”

“好什么好!一个后勤的,要钱没钱,要前途没前途,还带着个孩子!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妈……”

“你要还认我这个妈,就跟他断了!”

我妈甩开我的手,下楼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里嗡嗡的。

回到屋里,赵哥已经把水管修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你妈不同意,对吧?”

“她会同意的。”我说。

但心里也没底。

我妈开始闹。

到处跟亲戚说我不孝,说我勾搭男人。

连我姐都打电话过来,劝我别太固执。

“你就听妈的,断了算了。”

“你也这么觉得?”

“不是我怎么觉得,是妈身体不好,你真想气死她?”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

赵哥看出来我的不对劲,他没多问什么,就是每天晚上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

热腾腾的菜摆在桌上,他给我盛好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吧,不管啥事,饭总得吃。”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过,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妈。

又过了一个月,赵哥的女儿放暑假回来了。

这事瞒不住,他跟女儿摊了牌。

第二天他就安排了见面。

见面的地点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

我特意穿了件显得精神的连衣裙,还化了个淡妆。

他女儿比照片上高,长得很秀气,眼神里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阿姨好。”

“你好,小雅。”

“一直听我爸提起你。”她笑了笑,那笑容跟她父亲很像,“我爸说你很好。”

我心里一暖,看向赵哥,他正拿着菜单假装研究,耳朵根子却红透了。

那顿饭吃得很好。

小雅很懂事,还给我们俩夹了菜。

吃完饭,她要去同学家,临走时跟我说:

“阿姨,我爸这人嘴笨,但他心里有数。我上大学之后,最担心的就是他一个人不好好吃饭。现在有你了,我就放心了。”

我在面馆门口抱着这个懂事的姑娘,眼眶酸得厉害。

女儿同意了,只剩下我妈那道关。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

赵哥说,不用说服,时间长了,她就明白了。

一个周末,我妈在菜市场买菜,突然晕倒了。

是赵哥把她背回来的。

他那辆破电驴,派上了大用场。

我妈迷糊中靠在他背上,他一路骑得飞快却又稳当,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然后他给我打电话。

等我赶到的时候,我妈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喝水。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妈,怎么回事?”

“低血糖,老毛病了。”赵哥在旁边解释,“医生说问题不大,输完液就能回去。”

他身上的衬衫湿透了,脸上还有汗珠。

我妈不说话,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这次之后,我还是每周都回去。

赵哥有时跟我一起,有时他在楼下等着。

我妈始终不松口,但也渐渐不怎么骂了。

有一次我去送饭,我妈突然说:“上次那个赵振国,他一个人照顾女儿?”

“嗯,他老婆跑了。”

“跑了?”

“跟人跑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也是个苦命人。”

这句“也是个苦命人”,已经是我妈最大程度的退让了。

又过了一个月,元旦。

我让我妈来家里吃饭。

她来了。

看见赵哥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客厅里挂着的那幅“舍得”的字。

她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

有些东西,舍了,才能得。

有些人,走了,才能遇见对的。

我妈没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主动跟赵哥说:

“小赵,你多吃点。”

赵哥端着碗,手都在抖。

“哎,好的,阿姨。”

他在单位呼风唤雨,什么场面没见过。

在我妈面前,却像个毛头小子。

那天晚上,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对我说:

“你的事,我不管了。你过得好就行。”

“妈……”

“他要是欺负你,你回来跟我说。”

我抱住我妈,哭了。

这是我守寡以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不久之后,冬天彻底来了,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他的小电驴骑不了了,每天就挤公交来接我下班。

我们在站台碰头,然后手挽手去菜市场,跟小贩为了几毛钱砍价,为一顿火锅该多放肉还是多放菜拌嘴。

日子就这么过着,淡淡的,却很实在。

像修好的空调,在夏天送出冷风。

像坏掉的楼道灯,终于重新亮起来。

我们的关系在单位里已经半公开了。

开始还有人指指点点,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有一天,我跟赵哥去领证。

在民政局门口,碰见了单位的老周。

老周扶了扶眼镜,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走过来。

“你们俩,这是……”

赵哥扬起手里的红本本:“老周,以后叫嫂子。”

老周哈哈大笑:“我就说你们俩有戏!当初你天天帮小陈搬东西,我就觉得不对头。”

“那你还不早说?”

“我这不是等着喝喜酒嘛!”

那天,我们在单位群里发了请柬。

晚上,他请了整个办公室的人吃饭。

小饭店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我妈也来了,坐在主桌上,跟赵哥的女儿聊得很开心。

看着她们,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晚上回到家,赵哥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

我扶他到床上,给他倒了杯蜂蜜水。

他拉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那天去给你修空调。”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关了灯,躺在他身边。

屋外北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

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张新的全家福。

是我,赵哥,小雅,还有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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