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那年冬天湿冷湿冷的,那种凉意不是北方人能想象的——它不是干干脆脆的冷,而是黏黏糊糊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感觉被子都是潮的。可徐丽躺在医院病床上,比窗外的天气还凉。她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来回倒腾八年前那个下午,那些画面跟刻进骨头里似的,怎么都抹不掉。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对夫妻能冷战八年不讲话,起因就五个巴掌。那天傍晚,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徐丽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当着一群邻居的面,抬手就给周明来了五下,一下比一下响。保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几个大妈捂着嘴小声嘀咕,俩孩子缩在楼道口哭得哇哇的。周明呢?就那么直挺挺站着,脸上的巴掌印越来越红,愣是没还手。等他转身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这五巴掌,我这辈子忘不了。”
他还真没忘。从那天起,两个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住在一个屋檐下,过得跟合租网友一样——各吃各的饭,各洗各的衣服,各睡各的屋。孩子的事微信上说,说完就删,客气得像个陌生人。你问我他们说过话吗?说,但说出来的话比白开水还没味儿。“物业费交了。”“嗯。”“家长会你去。”“行。”有一回燃气灶打不着火,周明修了半天没修好,第二天搬了个新的回来,发票压在桌上,旁边还搁三百块钱,多出来的就当跑腿费。这日子过得,清清爽爽,一笔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谁也不欠谁。
俗话说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这八年的寒,到底是怎么冻上的?回头想想,那五巴掌之前,其实早就出问题了。徐丽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家看见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客厅地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周明倒好,戴着耳机打游戏打得正欢,喊都喊不应。她不是头一回说这事了,上星期为洗碗还吵了一架,每次吵完周明能勤快两天,然后就又回到老样子。那天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在单位挨了批,可能是孩子考试考砸了心里烦,也可能是恰好赶上那几天脾气不好——总之那根弦“嘣”一下就断了。她冲过去扯掉耳机,周明还没反应过来,巴掌就上去了。
说实话,后头那四下与其说是在打他,不如说是在打这些年的憋屈和疲惫。可打完她立马就后悔了,当众扇男人脸,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过不去。周明这人最好面子,好歹单位里当个小科长,这一下等于把他最后那点体面撕了个精光。第二天她想道歉来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心想他要是主动给个台阶,她就顺着下了。周明呢?他想的正好反过来:凭啥我先开口?挨打的是我,道歉的也得是我?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一天,两天,一个月,半年,一年,两年……时间越长,那五巴掌的分量越重,重到后来谁也不提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两个人活成了一对被时间腌透了的咸鱼,苦得发涩,谁也不敢先尝一口。
直到那天晚上。徐丽在单位加班,肚子突然像被人拿刀绞了一样疼,脸刷白,冷汗直冒,同事吓得赶紧打120。送到医院一查,急性胰腺炎,重症的那种。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人可能就没了。她躺在急诊室里,手里攥着手机,把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俩孩子都在外地读书,赶不回来。爹妈在老家,身体不好,不敢惊动。兄弟姐妹?朋友?同事?大半夜的给谁打电话都不合适。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一个没备注名字的号码上——那是周明的号。八年前她删过好几回,后来又悄悄存回来了,就一串数字,连个名字都不敢写。
医生催着要家属签字,护士急得直跺脚。隔壁床一个大姐看不下去了,问她姑娘你家没人了?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护士又催了一次,说再不签字耽误了治疗后果自负。徐丽闭着眼睛,心一横,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明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咋了?”徐丽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在医院,急性胰腺炎,要家属签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她以为他又要像过去八年那样,不冷不热地来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掉。可紧接着她听见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车钥匙叮叮当当响,然后防盗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急。“哪个医院?哪个科室?几床?”他问。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到半个小时,周明就跑进来了。气喘吁吁的,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外套扣子扣岔了位,一只脚蹬着运动鞋,另一只脚趿拉着拖鞋——八成是出门太急随便套上的。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徐丽那张蜡黄的脸,愣了好几秒,然后低头找护士签字。你猜怎么着?他手抖得厉害,笔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出来。
签完字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什么话都没说。那晚他就没走,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半睡半醒地守了一整夜。护士来量体温,他每次都跟被电打了似的猛地惊醒。第二天早上徐丽迷迷糊糊睁眼,看见周明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被子上,握着她的手。她没抽开。
住院那些日子,周明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一开始俩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他来送饭,放下就走。后来有一天他带了一保温桶粥,徐丽喝了一口,愣住了——皮蛋瘦肉粥,咸淡刚好,米煮得稀烂,皮蛋切得碎碎的。这是他们刚结婚那几年她生病时最爱喝的那口。后来她就再也没喝到过。“你还记得怎么做?”她问。周明没接话,转身倒水去了。徐丽捧着保温桶,眼泪掉进了粥里。
她突然想起好多以前的事儿。想起周明追她那会儿,大冬天骑半小时自行车去买糖炒栗子,揣在怀里一路小跑送上来,打开的时候栗子还是热乎的。想起生孩子那天他在产房外面急得满头大汗,孩子抱出来了他看都没看一眼,先问大人怎么样。想起婆婆刁难她的时候,周明二话不说带着她搬出来单过,甩下一句话:“我娶你是让你享福的,不是让你受气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转折,就是日子久了,琐事多了,耐心少了,话越来越少,怨越来越多。到最后,那五巴掌不过就是一根稻草,压垮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东西。
出院那天,周明来接她。他那辆车还是八年前那辆破车,后视镜上挂着她以前买的平安符,早褪色了,但还在。徐丽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椅角度调过,是她习惯的那个位置。她扭头看了周明一眼,他目视前方,发动了车。车子拐了两个弯,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周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那年那五巴掌,我记了整整八年。可我现在琢磨明白了,你动手打我五巴掌,我连手都没还——你说,到底是谁输了,谁赢了?”徐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扭头看他,他还是盯着前方,但眼眶红红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徐丽,”他说,“咱能不能别打了?”她带着哭腔笑了出来:“不打了。”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打了,真的不打了。”
绿灯亮了,车子慢慢驶过路口,融进了杭州城那车水马龙里头。后来徐丽问周明,那碗皮蛋瘦肉粥你到底咋还记得那么清楚?周明说,他每年都做一次,每年腊月初八,他们结婚纪念日那天。做好了,自己喝一碗,剩下的全倒掉。八年,整整做了八次,倒了八回。“今年再做,”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翘,“你可以跟我一块儿喝了。”
你说这事怪不怪?有些人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还在一块儿,不是因为他们没吵散,是因为他们压根儿就没真想散。那五个巴掌的份量,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真要跟一碗粥比,它还真比不过。恨一个人恨八年,跟爱一个人爱八年,使的其实是同一股劲儿。区别在哪儿呢?区别就在于,爱能让一个穿着拖鞋跑掉鞋的男人在大冬天半夜端着一碗粥冲进医院,恨不能。所以你说,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地继续冷战下去,还是趁着粥还没凉,端起来喝一口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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