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我的2026#2015年初春,我刚到东台市博物馆工作不久,一次用高德地图搜索“开庄”,结果“开庄大桥”排在第一位,而“开庄遗址”位列第六,地图显示遗址位于“江苏省盐城市东台市溱东镇开庄卫生室东北侧150米”。我按地图导航前往,却只看到民居巷道,向村民询问也难以确认。最终,我在近2公里外的农田中找到了文保单位标志碑。
后来得知,2018年底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许今和泰州市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中心周金波踏勘时,也遇到了类似情况,被地图引导至不准确位置。这次寻访经历虽有些波折,却让我走进开庄遗址那深埋于泥土的深邃历史。
遗址远景
开庄遗址位置
偶然的发现
时光倒流至30多年前。彼时,东台市有一家私营前进砖瓦厂,位于泰东河西岸、草舍大桥北侧。如今,厂区早已荒废,只剩下几根高耸的烟囱和几间废弃的瓦屋静静伫立于河边。我们走访了许多老人,多数已记不清厂名及开办停业时间,却都记得砖瓦厂挖沟开渠挖出“宝贝”一事。
据回忆,当时工人们挖出了许多“奇怪的石头和瓦茬子”。那些石头“很滑溜、很漂亮,跟一般的石头不一样”;那些陶片“都黑黑的,有的像个鸭头,有的明显是个碎掉的碗,有的上面还有一道一道的箍”。更令人惊奇的是,烂泥巴里还混杂着一些“龙骨跟鹿角”—有的老人绘声绘色地回忆:“有人说这是挖到龙了!”消息不胫而走。草舍、开庄两个大队的村民以及附近乡镇的群众纷纷赶来围观。很快,县文化局派员前来。他们翻看陶片后带走品相较好的,还给了一些奖励,并郑重叮嘱村民要保护好现场,称这些很重要。
开庄遗址周围环境
第一次发掘
约5天后,县里的工作人员带着市里的专家回来了。经现场勘查,他们确认这里是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这是东台地区首次发现新石器时代遗存。
为避免遗址遭到进一步破坏,同时弄清其年代和文化内涵,经江苏省文化厅同意,盐城市文化局与东台市文化局组成联合考古队,于1995年12月对遗址进行了抢救性发掘。此次发掘共布设5米×5米探方4个,发掘面积100平方米。清理灰坑1个、灰沟1条、柱洞4个。出土遗物丰富,大量遗物出土于灰沟内,主要有陶器、石器、玉器和骨器,可修复的遗物近20件,其中陶器最多,以鼎、豆、罐、盘为大宗;石器有舌状穿孔石斧;玉器有玉凿、玉料;骨器为骨镞,共2件。这些出土遗物均入藏东台市博物馆,陈列于基本陈列的最前端,成为讲述东台远古历史的实物见证。
第一次发掘的材料并未及时整理。直到发掘后第10年,简报才发表于《考古》2005年第4期。附记中写道:“参加此次发掘的人员有洪维杰、梁建民、赵永正、李斌、俞洪顺、章立庆等。本文资料由史为征整理,照片由王国清拍摄。”简报撰写时,洪维杰先生已去世。如今又过去20余年,名单中健在者恐更寥寥。简报执笔者俞洪顺时任盐城市博物馆考古部主任,其继任者赵永正为第二执笔,资料整理者史为征现任盐城市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可以说,开庄遗址的第一次发掘,不仅初步揭示了东台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面貌,更锻炼了盐城地区最早的一批专业考古力量。
开庄遗址发掘区(上为西)
根据地层和遗物分析,简报将开庄新石器时代文化分为两期:早期与马家浜文化晚期至崧泽文化早期相当,晚期与良渚文化早中期或大汶口文化中晚期相当,两期前后衔接。这一认识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基础。开庄遗址于2002年被江苏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该遗址也是盐城地区唯一一处“江苏大遗址名录”申报项目。
尽管发掘面积有限,但开庄遗址的学术价值很快引起学界关注。简报在结语中指出:“由于资料不足,江苏北部淮河下游地区新石器时代还没有建立本区域文化谱系,开庄遗址为我们探讨这一区域文化提供了新的资料。”在考古学文化研究方面,崔英杰、张小雷在研究中都有涉及开庄。更重要的是,开庄遗址北接阜宁陆庄遗址,南连海安青墩遗址,三处遗址勾勒出五千多年前我国东部海岸线的大致走向,填补了江淮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序列的重要缺环。此外,南京大学地理与海洋科学学院朱诚教授团队对开庄遗址地层进行地学采样,并结合对周边遗址的研究,探讨江苏新石器时代海平面变化、里下河地区海退成陆的时间及其对人类活动的影响。这些研究使开庄遗址成为理解人与自然互动关系的多学科支点。
东台市博物馆考古研学活动
第二次发掘
2011—2015年,因泰东河拓宽疏浚工程,南京博物院考古研究所对工程沿线进行系统调查与勘探,并发掘位于兴化、东台交界处的蒋庄遗址。蒋庄遗址是长江以北首次发现并经大规模发掘的良渚文化聚落,其墓地随葬高等级玉礼器,文化面貌单纯,等级较高,填补了长江以北地区良渚文化聚落考古的空白,因此获评201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蒋庄遗址的重要发现使其成为“考古中国”长江下游区域文明模式研究重大项目的重点遗址。为进一步了解江淮东部良渚文化时期的社会结构等问题,课题组同时选取了开庄这处小型聚落进行对比发掘—这便是开庄遗址第二次发掘的工作缘起。
开庄遗址第二次发掘的工作场景
第二次发掘工作自2018年12月开始,至2019年6月结束。此次发掘更为全面、科学。考古队首先对遗址进行系统勘探,确认遗址现存平面呈不规则圆形,南北长约60米,东西宽约80米,面积约5000平方米—这与第一次发掘时记录的2.7万平方米存在较大差异。究其原因,遗址如同一个小岛,外围是较为广阔的水域,勘探至遗址区外时仍会发现有机质遗存,导致早期勘探时将遗址范围估计得过大。发掘确认遗址主要包含良渚文化和龙山文化两个时期的文化遗存,龙山时期文化遗存直接叠压在良渚文化地层之上,这为认识该区域文化演进提供了关键地层证据。
良渚文化遗存主要包括建筑遗存、水井、灰坑、灰沟及陶器等。其中一件泥质磨光黑陶罐(H32②:2)肩部以细密阴线刻划一组4只神鸟图案,线条流畅自然,构图精妙,堪称艺术精品。
龙山文化时期遗存堆积丰富、保存较好,是本次发掘的主要收获。遗迹同样包括建筑遗存、水井、灰坑及灰沟,遗物以陶器为主,另有石器、玉器和骨角牙器。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一件玉料(TS1W2⑧:2)呈块状,重292.3克,保留石皮,密布片切割痕,为研究当时玉器加工工艺提供了珍贵实物资料。
第二次发掘的成果,极大地修正了第一次发掘对遗址年代和文化性质的认识,也给基于早期认识开展的相关研究带来了新的挑战与启示。
多学科合作
相较于第一次发掘的“抢救”性质,第二次发掘自始至终贯穿着多学科合作的理念。考古队在发掘过程中系统采样,开展了多项专题研究。
省考古院吴文婉对采集的80份新石器时代土样进行浮选和定性、定量分析,并对部分炭化样品进行测年。研究显示,开庄遗址良渚文化晚期和龙山文化时期的农作物包括水稻和粟,此外还发现狗尾草、藜属等杂草类种子,以及芡实、菱角、栎果等可食用遗存。稻作是当时最重要的农耕生产内容,但农业在聚落生业中并不占绝对优势,开庄先民仍主要依赖采集狩猎获取食物资源,同时种植瓜果作为补充。江淮东部新石器时代末期稻作农业并未表现出持续强化的发展态势,这对理解该区域文明演进路径具有重要启示。
开庄遗址出土了大量动物遗存,发掘现场即对这些材料进行单独采集和分类。英国杜伦大学乙海琳博士对全部动物遗存进行了系统鉴定,包括种属、性别、年龄和尺寸的全面分析。鉴定结果显示,动物种类涵盖龟科、大雁、狗、熊、猪、梅花鹿、水鹿、麂、獐、麋鹿、水牛等,尤以麋鹿等野生动物占优。对特殊灰坑H13的性质分析及麋鹿各部位出现频率的讨论,显示开庄遗址与其他遗址之间可能存在动物骨骼搬运行为或其他联系。生业经济上,良渚文化晚期开庄遗址采用饲养家猪和狩猎相结合的模式,龙山文化时期则更多依赖采集狩猎。
许今则关注到动物骨骼上的加工痕迹,以此为切入点探讨开庄遗址的制骨手工业问题。这些研究视角各异,但彼此印证,共同勾勒出开庄先民生计方式的立体图景。
开庄遗址出土遗物(部分)
保护、展示与活化利用
开庄遗址的发掘工作早已结束,所有探方均已回填,农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当年的考古印记已难觅踪迹。出土遗物大部分暂存于东台市博物馆,少量收藏于南京博物院江南工作站的库房中。待文物的移交与分配工作完成后,东台市博物馆将让这些见证东台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文物“活起来”,将其纳入“海韵盐魂”历史文化常设展览,成为展示东台远古文明的核心内容。
然而,如何加强对开庄遗址本体的保护、展示与利用,仍然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问题。遗址现场仅有文保碑一座,缺乏系统的阐释展示设施。2021年,东台市博物馆入选江苏省“最美公共文化空间”打造对象,未来可将开庄遗址的保护利用纳入该框架,探索考古遗址与公众对话的新方式。
当我再次站在开庄遗址所在的农田里,望着那片与寻常无异的庄稼地,脑中联想着五千年前先民的生活—他们曾在这里种稻、捕鹿、制陶、琢玉,他们的双手创造过那些“奇怪的石头和瓦茬子”……而我们该如何讲述他们的故事?
本文写作过程中,承蒙江苏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甘恢元、许今两位队长,以及东台市博物馆同仁提供资料与指导,谨致谢忱。
(作者为东台市博物馆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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