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巴蜀大地,历史悠久,文脉绵长。从《蜀王本纪》到《华阳国志》,从《蜀梼杌》到《蜀鉴》,历代史家对巴蜀历史的记载与研究从未间断。为承继前贤研究、力求创新探索,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历时多年,编著而成《四川简史》,与常见的通史不同,本书将叙述重心放在历代四川在经济、社会和文化方面的突出成就与特点,它采用专题研究的方式,打破时代的限制,将一个历史事件或一项主要成就的来龙去脉完整呈现,帮助读者快速把握重点与特点。
本书的时间跨度从远古一直延伸至2022年,地域范围则明确界定为今日四川(1997年重庆直辖后的新四川)。在叙述1911年辛亥革命以前的历史时,则沿用传统四川的地理范围。资料来源既有正史、方志、考古文物,也有近人研究成果和最新的政府工作报告,内容扎实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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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简史》
秦汉至唐宋时期(六)
天下名都会
四川与丝绸之路
巴蜀丝绸有其独特的渊源、形成与发展历史,彰显了中华文明不断吐故纳新的强大生命活力与文化基因。
黄帝娶西陵氏之女嫘祖为妻,嫘祖发明养蚕织丝之法,教民育蚕治丝,并制作丝织的服饰,史称黄帝“垂裳而治”天下。一方面,表明正是他教化民众穿丝绸衣服,遵守礼仪教化,促进了原始人类朝着文明发展的方向迈进;另一方面,说明我国是世界上很早就开始养蚕缫丝和制作丝绸的国家。
嫘祖像 绢本 2019年 吴唯理 作(图源:西部故人来)
黄帝与嫘祖之子名昌意。昌意降居若水(四川境内),娶蜀山氏之女,生子名高阳,高阳即颛顼,颛顼后来继承帝位。作为远古时代的传说,其历史的真实性的确需进一步考证,但它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黄帝部落与蜀山氏部落联姻可能是事实。嫘祖养蚕、缫丝和制衣的技术随着部落联姻,被传播到蜀山氏居住的岷江流域的原始部落。这是传说时代关于巴蜀丝绸起源的文化历史,从一定侧面说明,至迟在上古的颛顼时代,巴蜀就已开始养蚕与织丝。嫘祖子孙娶蜀山氏之女的部落联姻方式,除促进部落间的交流外,主要是把嫘祖养蚕制衣的技术传播到了蜀地的蚕丛部落。岷江流域的蚕丛氏,也就成为蜀地原始部落中第一个养殖蚕和蚕蛹的部落。此外,从字源学的角度来看,“蜀”字的象形最早就是一条“蚕”的形状,说明蜀地与蚕的确存在一定的历史联系。从采集蚕作为主要食品到学会用野蚕丝、柞蚕丝制作生产工具与衣服,扩大了蚕丝在氏族部落生产生活中的作用,这是蚕丛时代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一大贡献。
最早的蜀中先民,通过在砧板上捶打蚕丝等方法,制作了生产生活所需的缎制品。在掌握制作和利用缎的基础上,人们开始制作工艺水平较高与使用范围更广的锦,后来又学会了用丝线在锦上刺绣的技艺,并以丝线刺绣制作锦绣。从三星堆青铜立人所穿外衣的纹饰、形状、图案可以判定,它不是兽皮或麻或草制作的衣服,而是丝绸锦绣制品。它的存在有力地说明在柏灌、鱼凫、杜宇、开明时代,蜀地养蚕制衣的技术已由起源形成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平。这一时期的丝绸已有了更大、更为广泛的用处,丝绸的生产与技艺也有较大进步,这从十二桥遗址船棺葬中发现的丝绸服饰可见一斑。巴蜀丝绸来源于缎,这是巴蜀丝绸起源的一大特点。人们先学会制作缎然后再制作锦,并在濯锦江中洗涤。以江水濯洗后晾晒的锦色彩特别鲜明,以致蜀锦闻名天下,此后遂有濯锦江江水优于他水之说。巴蜀丝绸文明经历了先有缎然后有锦,然后在锦上刺绣,最后由锦绣发展到现代意义丝绸的漫长过程。这就是“蜀锦出绣”与众不同的独特发展演变历程。
在巴蜀丝绸文化中,一直有大量关于嫘祖出生在四川盐亭的传说。这是一个比较有趣的文化现象。丝绸行业供奉的神明,一般是丝绸最早的发明者。嫘祖作为传说中养蚕制丝的鼻祖,追溯嫘祖为行业祖神是比较自然的事情。实际上,很多丝绸业发达的地方,都有关于嫘祖出生地的传说或在当地发明丝绸的传说。这都是后代丝绸业发达地区在供奉嫘祖为祖神后,自我附会的关于嫘祖的传说及神话。其中,主要包括青衣神与嫘祖结合、嫘祖西陵氏在四川盐亭等。这实际上是纪念、尊奉嫘祖的传说文化的四川存在而已。
嫘祖出生地在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均有不同的传说,这正好说明丝绸文化多元兴起、多地起源的理论是正确的。丝绸文化多地起源是与中华文明的多地起源、多元一体一致的,是同一文明形象的不同表现形式。
关于古蜀丝绸的文献记载较多,但一直缺乏有力的实据。2021年1月31日,三星堆4号坑发现3.8毫米×3.1毫米的一件平纹丝织物残痕,因痕迹太小且朽化,无法分清它是丝绸中的绢还是绮,但是,这充分证明,古蜀早在3000多年前就已有丝绸的出现。此后。在3号坑中,又发现了更加明显的丝绸物残痕,有的还看得出清晰的经纬组织。这再次表明,古蜀丝绸的制作技艺至迟在商晚期就已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平。
蜀锦和蜀绣的结合,最早出现在汉代,是巴蜀丝绸发展史上的一大进步。2012年,成都天回镇老官山的一座西汉墓地中,出土了四部竹木质地的织机模型。这是我国首次发现的完整的西汉时期蜀锦织机模型。这四部织机模型,正是提花机的原型,是巴蜀丝绸文明的典型标志物。汉代时,蜀锦的制作水平相当高,其生产、销售都已发展到一定的规模,已有专门的行政管理机构。如“锦官城”“锦城”“锦里”这些成都的别称,都是因为成都出产蜀锦而得名。这些别称,都是从两汉三国时代开始的。如常璩《华阳国志·蜀志》云:“始,文翁立文学精舍、讲堂,作石室。……其道西城,故锦官也。”
蜀锦
东晋李膺《益州记》也说:“锦城在益州南,笮桥东,流江南岸,昔蜀时故锦官处也,号锦里,城墉犹在。”都充分证实了两汉三国成都制锦业发达的事实。
在汉晋的古人辞赋中,不乏有关蜀锦制造交易的繁盛情况,反映了两汉成都织锦业曾取得的不朽成就。如《西京杂记》在论及司马相如辞赋创作技巧时云:“词赋者,合綦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
司马相如正是借助织锦之法、织锦之心构思与写作的。用织蜀锦的方法形象地表达大赋写作的技法,表明在西汉时,织锦业和织锦的方法就已成为社会文化生活中的普遍形象。扬雄在《蜀都赋》中云:“尔乃其人,自造奇锦。……发文扬采,转代无穷。”
则反映了当时成都织锦的优美与奇巧。《蜀书·诸葛亮传》云:“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惟仰锦耳。”
说明诸葛亮治蜀,已把养蚕织锦视作富国强兵、支撑北伐中原的重要经济支柱。三国时,蜀人谯周《益州志》说:“织锦既成,濯于江水,其文分明,胜于初成。”
也说明在此时的成都城中,织锦技术和漂洗技术都已非常成熟。常璩《华阳国志·蜀志》亦载:“其道西城故锦官也,锦江织工濯其中则鲜明,濯他江则不如。”
说明用成都南河水濯洗出的蜀锦,比用其他江水濯洗更加艳丽,品质也更加优良。
西晋文学家左思在《蜀都赋》中描述了巴蜀的物产、山川、风俗,重点描绘了成都养蚕织锦的繁盛情形。他说:“栋宇相望,桑梓接连。……百室离房,机杼相和。贝锦斐成,濯色江波。黄润比筒,籯金所过。”
展现了当时成都栽桑养蚕,千家百户,机杼之声相和,织锦、濯锦和贩运蜀锦的繁荣景象。
以上文赋中有关蜀锦生产、制作和销售的记载,表明天府蜀锦不仅有独特的制作技术、特殊的濯洗水源,而且一度被作为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充分证明从两汉三国到两晋之际,巴蜀丝绸锦绣已在全国居于领先地位。伴随着漆器的对外流通,巴蜀丝绸作为重要的商品远销到蒙古、朝鲜、中亚和西亚等域外国家和地区。
唐宋之际,蜀锦与南京云锦、苏州宋锦、广西壮锦,并称“中国四大名锦”。所谓“锦上添花”“繁花似锦”等成语,正源于此。可以说,成都一度繁盛,号称“扬一益二”,很大程度上源于蜀锦作为全国重要的商品这一客观基础。唐代的蜀锦、蜀绣虽然现存实物不多,但从当时文人的诗文中不难发现有关蜀锦生产、制作的盛况及蜀锦、蜀绣的精美绝伦。如杜甫有诗云,“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等。刘禹锡亦有诗云:“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女郎剪下鸳鸯锦,将向中流匹晚霞。”盛赞蜀锦之精美。唐代纺织业较汉代有了新的发展,最负盛名的莫过于成都府、蜀郡和绵州生产的蜀锦和绫罗,特别是太宗时期益州大行台窦师纶创制的“陵阳公样”,不但在制作技艺上居于全国领先地位,而且在花式纹样设计上别出心裁、巧夺天工。他在传统蜀锦织造基础上,创新吸收波斯、粟特等纹饰特点,创制了以对鹿、对雉、斗羊、翔凤、游麟等为代表的十多种对称式蜀锦装饰图案,并作为蜀锦制作的官方式样推广,在蜀锦制作上影响颇大。罗是一种纹路疏松而轻柔的丝织品,蜀罗主要有“单丝罗”“交棱罗”“白罗”“黄罗”“五晕罗”等品种,以其精湛的织造技术闻名天下。据《蜀中广记·方物》记载,唐中宗安乐公主出嫁时,成都进献的单丝碧罗笼裙,“缕金为花鸟,细如丝发,鸟子大仅黍米,眼鼻嘴甲俱成,明目者方见之”,足见蜀罗制作技艺之精湛。
进入宋代后,纺织业在全国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产量不断增加。宋代四川贡布和产布的地区共有十八州军,成都成为全国最主要的麻布生产基地。北宋中后期,朝廷在成都及其周边地区每年收购官布七十余万匹,占全国的百分之七十,居于各路之首。宋代丝织品种远多于唐代,不仅可以生产出各色各样的绫、罗、绸、缎,还能生产出纱、绢等40余个品种,而且,蜀锦色彩、花纹与图案较唐代更加复杂,题材内容也更加生活化。宋代四川丝织品产量很大,每年可向朝廷提供百万匹以上的各式绢帛织品。元丰六年(1083年),吕大防在成都创办官营成都锦院,拥有军匠五百余人,而民间蜀锦蜀丝织作者较官营工匠多得多。南宋时创办茶马司锦院,主要织作锦绫被褥,以与黎州等地少数民族折换马价。宋代蜀锦与丝织品是地方官府的重要经济来源,也是朝廷对外的重要战略物资。宋代诗人苏泂在《濯锦江》中还说:“机丝波影借光华,巴女临流住几家。争向芳菲偷锦样,织成平白溅江花。”将蜀锦生产制作的精巧技艺、蜀锦的现状样式、质地美感,描绘得恰如其分。元人费著在《蜀锦谱》中亦说:“蜀以锦擅名天下,故城名锦官,江名濯锦。”
宋代以后,巴蜀锦绣曾一度衰落。明清之际,蜀绣与苏绣、粤绣、湘绣同闻名于世,被称作中国“四大名绣”,蜚声中外。2018年,四大名绣均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蜀绣绣品包括山水、人物、花鸟、虫鱼等题材,其形式、层次、色彩、空间的表现,使针法及装饰效果均有新的创意。特别是“十字绣”,最能体现蜀绣在技巧上的特点。如双面绣的技法,经过今人的现代化改造,已绣制出双面绣的熊猫。其中,同形与异形的熊猫绣,图案优美、熊猫神态悠闲、活泼,是蜀绣与现代文化艺术巧妙结合取得的重要成果。作为丝绸行业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蜀绣针法与技艺为蜀绣走向境外提供了新的思路,也为蜀绣的现代化发展、高品质发展,开辟了新的局面。
蜀绣——郝淑萍绣品《凤求凰》
成都无论是在“南方丝绸之路”还是“北方丝绸之路”,乃至于“海上丝绸之路”或者“草原丝绸之路”中,都有重要的意义。可以说,以成都为中心的四川在丝绸之路历史上的地位极其重要而特殊。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金牛道都是蜀地丝绸输出的重要通道。从成都向北,抵达长安后,巴蜀丝绸再从长安向北直通今天的甘肃敦煌和新疆若羌等地,再经“北方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与欧洲互通有无。若从整个南北丝路的构架体系来考察,成都在相当长的时期内都扮演着重要的交通、贸易与生产枢纽地的角色。据此,有考古学家认为,成都不仅是“南方丝绸之路”的地理源头,也是“北方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的“产品源头”。张骞出使西域,在大夏国见到了蜀布、邛竹杖,由此,他认为中国西南还有一条通往域外的商贸交通要道。此道以成都为起点,向西通往缅甸、阿富汗乃至地中海等地,人们习惯上将其称为“南方丝绸之路”。不过,“南方丝绸之路”并非一条单纯线性的中外通道,而是由若干条干线与支线构成的一个大范围的交通网络。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是东线还是西线,“成都均为整个南向路网千万里历程的始端”。成都的蜀锦、蜀布、铁器得以远销大夏(今阿富汗)、掸国(今缅甸),乃至遥远的地中海流域,正是利用了这条南方商贸之道。三星堆遗址中发现的海贝与部分象牙,可能就是借此道来到蜀中大地的。
成都很早就是一个以丝绸、蜀布著称的开放性国际商贸都市,由此认为成都很早就是丝绸生产、商贸重镇并不为过。直到元朝,由于更便捷的“海上丝绸之路”兴起,“南方陆路丝绸之路”逐渐由繁荣走向衰落,被茶马道代替,以丝绸命名的“南方丝绸之路”被逐渐遗忘,走向沉寂。
最后需指出的是,“丝绸之路”一词,虽以丝绸名之,但其内涵极其丰富,远远超出了丝绸或道路的字面含义。它的价值与内涵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各不相同,且伴随着经济、社会和文化的不断发展而不断变化,呈现或盈或缺的状况。丝绸之路在农耕文明时代最早的或者说最基本的内涵,仅就四川而言,是指丝绸的生产、交易和运输的通道。随着四川在全国乃至世界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领域中的地位变化,以及四川对外交流输出与引进路线的变化,巴蜀丝绸的内涵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或被替代或被减少或被增加的情况并不少见。如在宋元之后,随着茶马互市的兴起,丝绸作为经济和战略产品的地位下降,巴蜀丝绸之路的作用、地位也随之悄然变化,特别是随着元代海上航运运输的兴起,四川作为丝绸之路的产品源头、技术研发中心和输出基地的地位不断被弱化。但是,作为巴蜀文化对外交流的重要对象,作为四川发展繁荣的历史贡献者和见证者,巴蜀丝绸丰富的活态基因与文化影响力始终都在不断延续着。
(未完待续)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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