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农历五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我骑车往丁家庄赶。
二十里土路,我蹬得满头大汗。肚子饿得咕咕叫,想着等会儿到了“丈人家”,怎么也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沉到西边。
八亩麦子,我一个人割完了。
手磨出了血泡,汗湿透了三遍衣裳。
丁家人坐在树荫底下乘凉吃饭,没有喊我一声。
天黑透了,周长贵拿手电筒照了照麦垛,说了句“回去吧”。
我推着车子往外走,饿得腿发软,踩不住脚蹬子。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路边一个婶子突然喊住了我。
“小伙子,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馒头。
“吃吧,饿坏了吧?”
我接过来,手抖得掰不开。
“我女儿在镇上当老师……”
01
我叫杨哲彦,杨家庄的。
那年我二十五,搁现在说就是个大龄未婚青年。可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二十五还没娶上媳妇,那就真成了人家嘴里的“老光棍”了。
我家穷。
爹死得早,我八岁那年,爹在河滩上抬石头,石头滚下来砸断了腿。
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没送到县医院人就不行了。
娘守了十几年寡,把我拉扯大,累出了一身病,腰弯得直不起来,天一阴就喘不上气。
家里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粮食,一间当厨房。
房顶上的瓦片碎的碎、裂的裂,下雨天得拿盆接水。
院子里的地面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踩一脚泥。
我们家在杨家庄是最穷的那户人家,没有之一。
可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一米八的个子,膀大腰圆,一个人能扛两袋麦子。
从十四五岁开始,我就跟大人一样下地干活,庄稼地里的活儿,没有我不会的。
但光有力气有什么用呢?
谁家愿意把闺女嫁到这样的家里来?
娘为这事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她托了不知道多少人给介绍对象,人家一听是杨家庄的,再一听是杨哲彦家,直接就摇头。
不是嫌穷,就是说“那小子看着倒是老实,可老实顶什么用,能当饭吃?”
娘心里苦,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说。她只是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纳鞋底,眼睛盯着村口的路,看有没有媒人上门。
那年五月,麦子快熟的时候,远房表舅薛永来了。
薛永是我娘的远房表弟,在杨家庄当生产队长。他这个人热心,可嘴碎,什么事都藏不住。他一进门就嚷嚷:“姐,我给你家哲彦找了个好亲事!”
娘一下子站起来,眼睛都亮了。
表舅说,丁家庄有个叫周长贵的,家里条件不错,有个闺女叫丁曼伊,上过初中,长得也不赖。
“我跟你说了,老周家条件好,闺女也上过学,你要是把这门亲事拿下来,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娘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连声说好好好,让表舅赶紧安排。
我却高兴不起来。
不是我不想娶媳妇,二十五岁的庄稼汉,做梦都想找个女人过日子。可我心里清楚,我这样的条件,人家凭什么看上我?
表舅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哲彦,你别怕。你先去给老丈人露个脸,让他看看你这把力气。他要是看中你了,彩礼的事咱可以慢慢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老周家那闺女上过初中,人家也有文化,说不定就看上你这老实本分的劲儿呢。”
我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
去就去一趟呗,大不了不成,又不会少块肉。
可我和娘都没想到,这一趟,差点让我把脸丢到姥姥家。
02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娘就把我叫起来了。
她煮了四个鸡蛋,烙了两张饼,装在一个布袋子里让我带着。“路上饿了好歹有口吃的。”她说。
我没要。我说留着给娘吃吧,我去人家家里,还能让我饿着?
娘瞪了我一眼,硬是把布袋子塞到我手里:“你听话,带着。万一人家管饭,这留着以后吃也行。”
我拗不过她,把布袋子揣在怀里,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出了门。
五月的天,麦子熟了。
地里一片黄澄澄的,风一吹,麦浪翻涌,好看得很。
可我没心思看。
一路上我都在想,到了丁家庄该说什么话,见了人家闺女该怎么表现。
想得脑仁儿疼。
二十里路,我蹬了将近一个小时。
丁家庄到了。
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边。表舅提前跟周长贵打过招呼,我直接问他家在哪儿。
有人给我指了指村西头那户红砖院墙的人家。
周长贵家确实条件不错。
院子里铺了水泥,不像我们村,家家户户都是黄泥地。
院墙是红砖砌的,齐齐整整的,院子里还种了两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艳。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院门。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了。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带着笑。穿着一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你就是薛永的外甥,杨哲彦?”他打量了我一眼。
“叔,是我。”
“嗯,看着还算壮实。”他点了点头,然后招了招手,“进来坐吧。”
我推着车进了院子,在屋檐底下把车支好,跟着他进了堂屋。
堂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
正中间挂着一幅山水画,两边的对联是“勤俭持家远,忠厚继世长”。
墙角摆着一台缝纫机,盖着花布罩子。
八仙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一壶茶,几个玻璃杯。
周长贵指了指凳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在了八仙桌的对面。
他一边倒茶一边问我:“听薛永说,你家就你和你娘?”
“嗯,我爹走得早。”
“家里有几亩地?”
“五亩三分。”
“粮食够吃吗?”
“够。”我说,“我自己种自己收,除了口粮,还能卖点余粮换俩钱。”
周长贵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他又问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比如我平时都干些什么活儿,庄稼地里种些什么,一年能收入多少。我都如实回答。
聊了大概一刻钟左右,他忽然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了一把镰刀,递到我手里。
“走,跟我去看看地。”
我接过镰刀,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什么意思?不是相看媳妇吗?怎么直接就让我干活了?
但我没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一片麦地。
麦子长得齐腰高,黄灿灿的,眼看就能收了。
周长贵站在地头,伸手远远地划了一圈:“这一片,连着那边的,一共八亩,都是我家的。”
我点了点头。
“明天就要开镰了,你看这麦子熟得,再不收就掉粒了。”他叹了口气,“我家就我一个劳力,忙不过来。你既然来了,就搭把手吧。”
他说完这话,看了我一眼。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把褂子脱了,甩在田埂上,弯腰就开始割麦子。
周长贵站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先干着,我回去给你端水来。”
我应了一声,头也没回。
镰刀割在麦秆上,发出一声脆响。麦茬贴着地皮,齐齐地倒下。我一米一米地往前推进,身后留下一行整整齐齐的麦铺。
干这个活儿,我不怕。
庄稼人,这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可我心里老想着,她是还没起床呢,还是在屋里躲着不愿意出来见我?
03
太阳越升越高,天越来越热。
六月的天,地里的温度少说也有三十大几度。
麦地的热气从下面往上蒸,上面太阳晒着,像在蒸笼里干活一样。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前胸也是,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我割了两个多小时,手已经磨出了泡。镰刀把儿太粗糙,我又没戴手套,握着握着就磨破了皮。疼是疼,但我忍住了。庄稼人,这点苦算什么。
我停下来直了直腰,回头看了一眼,周长贵没来。
他说的回去端水,端了大半天也没见人影。
我口干得厉害,嗓子眼儿像着了火一样。
麦地旁边有一条小水沟,水浑得很,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走过去蹲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总比没有强。
我喝完水,歇了几口气,又弯腰继续割。
快到晌午的时候,周长贵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件草帽,手里端着一碗凉水。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地头冲我喊:“哲彦,来,先喝碗水。”
我放下镰刀走过去,接过碗仰头就灌完了。一碗凉水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周长贵看了看我割的麦子,点了点头:“还行,干得不慢。”
我没说话,把碗递回给他。
他接过碗,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你先歇一会儿,家里在做饭,等会儿喊你。”
“嗯。”我说。
周长贵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既然说了等会儿喊我吃饭,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又回到地里,继续割麦。
又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闻到了一股饭香。
是从丁家庄那边飘过来的,大概是哪家在做午饭。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早上吃了两个鸡蛋一张饼,这会儿早就消化干净了。
我跑到地头,往丁家庄的方向看了看。从地里能看到周长贵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人影走动,大概是正在摆桌子准备吃饭。
我心想,应该快喊我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
肚子饿得咕咕叫,嗓子眼又干了。我蹲在田埂上,盯着丁家庄的方向。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我看见李丽娟——周长贵的老婆——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放在院子里核桃树下的石桌上。
周长贵也出来了,还有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姑娘,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扎着一条马尾辫。
应该就是丁曼伊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长得确实挺好看的,白白净净的,跟我们村里的姑娘不一样。
可我马上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一家人围在石桌边上,拿碗筷,端菜,倒水,开始吃饭了。有说有笑的,好像根本没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在地里干活。
我等啊等,肚子饿得火烧火燎。
人就是这样,有盼头的时候再苦再累也能熬得住。可一旦发现盼头没了,整个人立马就不行了。
我又渴又饿,腿都发软了。
我把镰刀往地上一搁,自己往丁家庄走去。
到了周长贵家院门口,我看见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
桌上摆着一碟咸鸭蛋,一盘葱花炒腊肉,一盆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白面馍馍。
周长贵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哎呀,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我正说给你送饭去呢。”
他话音刚落,李丽娟在旁边接了一句话,那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家里也就这几个人的饭菜,没预备你的。”
04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了。
不是没想过可能不受待见,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干了整整一上午的活儿,太阳底下晒了四个多钟头,连口水都没混上。
现在他们一家人在吃饭,一顿饭连招呼我一声都没有。
周长贵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看了李丽娟一眼,打圆场说:“你看你这话说的。赶紧去给哲彦盛一碗,都是庄稼人,哪有让干活的饿着肚子的道理?”
李丽娟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米汤出来。
她把碗放在院子里的小板凳旁边,又说了一句:“厨房也就剩下这些了,你将就将就。”
我没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曼伊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馍,嚼着腊肉,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好像我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周长贵招呼我:“哲彦,来,坐下喝口汤,垫垫肚子。等会儿晚上,婶儿再给你做好吃的。”
晚上?
我心里想,您的意思是下午我还得接着干?
我没说出口。
从小我娘就教育我,出去做事要忍让,别跟人计较。人家给你脸色,你就当没看见;人家给你气受,你就当是积福。
我蹲在小板凳旁边,把那碗米汤喝了。米汤清汤寡水的,里面几乎看不到几粒米,喝下去肚子还是空的。
周长贵指着我上午割的那片麦地说:“下午你接着往那边割,争取今天把中间那一大片都割完。明天我和你婶儿再帮着捆。”
丁曼伊吃完饭,擦了擦嘴,站起来进了屋,又把门关上了。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李丽娟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周长贵点了一根烟,坐在核桃树底下乘凉。
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你辛苦了”。没有人问过我需不需要歇一会儿。
我站起来,拿起镰刀,又往地里走。
五月的日头还在天上挂着,热得要命。我低着头割麦子,手上的泡已经磨破了,黏糊糊的,应该是流血了。我拿破布条缠了缠,接着干。
下午的太阳更毒。
汗水流到眼睛里,涩得睁不开。我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弯下腰继续。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路上有自行车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是丁曼伊骑着车回来了。
她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白色衬衫,显得很精神。
两个人骑到地头,丁曼伊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还在干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嫌弃,又像不耐烦。
我“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我以为她会走,可她没走。她跟那个年轻男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风一吹,我断断续续地听着了一些。
“……我爹非要他来的,不关我的事。”
“……就是个干活的,你还当真了?”
“……你管他呢?割完就让他走。”
我握着镰刀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心口像被人揪了一把。
我继续弯着腰割麦子,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干下去,我明明可以甩手就走。可我就是放不下那把镰刀。
因为我想,要是我这一甩手走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娘还在家等着我的好消息。
她盼了多少年,就盼着我能把媳妇娶进家门。
05
太阳终于落山了。
我割完了最后一垄麦子,直起腰来,浑身都僵了。手疼得握不住东西,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我看了看四周的天,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天快黑了。
周长贵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他围着割完的地转了两圈,用手电筒照了照码好的麦铺,点了点头。
“还行,干得不慢。”
又是这句话。
“那个……”他顿了顿,“活干完了,你回吧。”
我等着他往下说。
等他说“留下吃顿饭再走”。
可他没有。
我站在地头,手里还握着那把镰刀,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泼了血,我的心里却凉得像腊月的河。
周长贵见我站着不动,堆着笑脸又补了一句:“家里今天也没准备什么饭菜,就不留你了。你要是没事了,先回去,改天再来家里坐。”
换一天再干活的客气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没说话。
我弯下腰,把镰刀放在麦捆上,去田埂上拿起我那件湿透了的褂子,搭在肩上。
我推着自行车往村口走。
刚走几步,我才想起来,我早上带来的那个布袋子里还有两个鸡蛋和一张饼,出门的时候忘了拿。
可我再回去跟周长贵要?
不去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推着车走,腿软得厉害。
一整天的活,就喝了一碗米汤,一口水,饿得胃里都在冒酸水。我试着抬了抬腿想上车,可腿软得根本踩不住脚蹬子。
我只能推着车走。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味。我的肚子咕咕叫,胃里空得发疼。
出了村口二百来米,有一条土路,路边稀稀拉拉住着几户人家。
我低着头推着车走,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就是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一样。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我抬起头。
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婶子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煤油灯放在地上,发出昏黄的光。
她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素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很干净利落。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停下来看着她。
她站起来,看了看我满手的血泡和被汗水湿透的衣裳,没多问,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两个大白面馒头。
馒头还冒着热气。
她把馒头放在一个碗里,又从屋里端了一碗水,一起递过来。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又说了一句:“我给你倒点水,你先喝点,把馒头掰开,慢慢吃。”
我接过碗,手在抖,抖得碗里的水都在晃荡。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婶子说:“我看见了,你给老丁家干了一天活吧?”
“我看出来了。”她叹了口气,“这一天,没讨到好脸色吧?”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心疼和惋惜。
“来吧,”她说,“先把馒头吃了。不够,家里还有。”
我把馒头掰开,塞了一口进嘴里。
馒头是软的,是甜的。
那一刻,我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低着头,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眶红了。
她坐下来,择着手里的菜,声音平平淡淡的:“小伙子,你是哪个庄的?叫什么名字?”
“杨家庄的,我叫杨哲彦。”
“杨家庄啊,离这儿不近呢。”她又择了一根菜,忽然说了一句,“我家也在杨家庄住过。”
“嗯?”我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闺女在镇上当老师。”她笑了笑,“你要是还没找对象,我让她回来见见你。”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掰开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06
我看着她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好像没明白她说了什么。
“婶子,您……不是拿我开玩笑吧?”
她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闺女二十六了,也该找个人家了。我看你这小伙子老实本分,又有力气,是个靠得住的人。你要是愿意,我就让她回来一趟,你们见见面。”
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家那个情况,我都跟您说了吗?
我家里就三间破土坯房,下雨天漏雨。我娘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
“婶子,我家穷。”我说,“真的,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我又没跟你要彩礼。你这个人,我看得出来,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你把丁家那八亩麦子一个人割完了,他没给你一口饭,你也没撂挑子走人。这样的人品,比多少钱都值钱。”
我低下头,心里酸得厉害。
“我闺女叫谢玉婷,在镇上中学教语文。她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她爹走得早,也是累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同病相怜。
我们都一样,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
“明天我让她回来一趟,后天吧,你们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见一面。”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我闺女眼光高,之前我给介绍了好几个,好多人她都看不上。但你这人,她保准能看对眼。”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晚,我骑着车回家,一路上腿还是软的。
可这次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激动。
我回到家的时候,娘还在门口等着我。她一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个空空的布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脸色。
“怎么了?没成?”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先放下了车子,端起灶台上剩下的凉水,灌了一大口。
“娘……”
我坐在她旁边,把那一天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讲了割麦子,讲了没饭吃,讲了丁曼伊和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讲了周长贵那句话——“干完了就回吧”。
娘的脸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们……他们让你干了一整天的活,连顿饭都没给你吃?”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是娘不好,娘不该逼你去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跟你爹那时候,也是一样的……”
她没说完,可我听懂了。
我爹当年去女方家干活,也是被人这样糟践过的。
她坐在门槛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别哭了。”
“我还有一个事没跟你说。”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我。
我把口袋里那个没吃完的馒头掏出来给她看。
“邻村一个大婶给的。她说她闺女在镇上当老师,让我去跟她见见面。”
娘愣了。
07
第二天,我没去干活。
娘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还让我去河里冲了个澡,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件白衬衫。衬衫洗得发黄了,边儿也起了毛,可那是家里最体面的衣裳了。
“你去了别紧张,说话慢点儿。”娘一边给我扣扣子一边说,“哪怕人家看不上咱,咱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咱没教养。”
到了约定的时间,我骑车去了邻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树下,手上捧着一本书。她个子不高不矮,瘦瘦的,扎着一条马尾辫,脸上干干净净的,看着就透着一股文气。
我骑着车到她跟前,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是杨哲彦吧?我妈跟我说了。”
“嗯。”
她合上书本,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心里很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你比我妈说的还要黑一些。”她说。
“种地的嘛,晒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
“我妈说你一个人把丁家八亩麦子割完了?”她问。
“他们真没给你吃饭?”
我低下了头。
“是婶子给了我两个馒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收起了笑。
“那家人真不是东西。”她说,“我要是你,早撂挑子走人了,还能给他们干一天?”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
“那你为什么没走?”她问。
我想了想。
“我娘让我去的,我想着,忍一忍,也许事就成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跟上一次不一样,笑得有点心酸。
“你这人,太老实了。”
“我知道。”
“不过没关系,”她说,“老实人,才是靠得住的人。”
那天下午,我们就在大槐树底下坐着说了很多话。
我告诉她我家里有多穷,告诉她我娘身体不好,告诉她我什么彩礼都给不起。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了,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妈从来没看错过人。”
天黑之前,我送她回了家。
她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你来镇上吧,我请你吃面。”
我心里像吃了蜜一样。
可这世上,不可能事事都顺遂。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开始变好的时候,丁家那边闹起来了。
丁曼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在跟谢玉婷处对象,气得在家里摔碟子摔碗。她不是舍不得我,是觉得丢脸。
周长贵更是气得跳脚,亲自跑到我们杨家庄来了。
“杨哲彦,你给我说清楚!”他站在我家院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跑到我家来相亲,活干完了,第二天就跟别的女的搞上了,你把我闺女当什么了?”
左邻右舍都跑出来看热闹。
我娘吓得脸都白了。
我没还嘴,过了一会儿,周长贵还在那儿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这时候谢玉婷来了。
她是从邻村过来的,不知道谁给她传了信。她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
“叔,您先别骂了,我有话说。”
08
周长贵愣住了,回头看了谢玉婷一眼。
“你谁啊?”
“我叫谢玉婷,在镇上中学教书。”
“哦,”周长贵冷笑了一声,“就是你?就是你把我们家的事搅合了?”
“叔,”谢玉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我想问您一句话。杨哲彦去您家那天,是不是帮您一个人割完了八亩麦子?”
周长贵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那、那是他自己愿意干的……”
“是,”谢玉婷点了点头,“是他自己愿意干的。可您让他吃了什么?”
周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说了,大家心里也都有数。”谢玉婷转过身,看着他,“您不给他饭吃,他不说。他一个人从早上干到天黑,手磨破了也不说。他这叫什么?叫老实本分。可您把这老实人当傻子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杨哲彦来您家,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当长工的。您不拿他当正经亲戚看,您还指望他拿您当正经亲戚?”
周长贵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张嘴骂人,谢玉婷又说了一句话。
“您要是真觉得他杨哲彦有那个福气能娶您家闺女,您早就把婚事定下来了,还用等到今天?”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
周长贵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还是杨家庄的人帮他解了围,把他拉走了。
周长贵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你们好,你们好,我看你们能好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头。
谢玉婷走到我身边,看见我娘站在门口,赶紧拉着她的手说:“婶儿,您别怕,他家要是再敢来闹事,您就让人去镇上喊我。”
我娘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转,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好闺女,你比婶子强。”
那几天,我的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以前我从来不敢想,我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可现在,好运气拿到了我手上,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它。
我太穷了,穷得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她。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谢玉婷的话,一遍一遍地在我的脑子里打转。
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配上人家。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吃饭了。”
我一回头,看见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
“别想了。”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人家闺女看上你,不是看上你的钱。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往后好好对人家就行了。”
09
丁家的闹腾还没完。
周长贵回去之后越想越气,开始在丁家庄到处败坏我的名声。说我“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说我“干活的时候装老实,一转身就变了个人”。
谢玉婷叫我去镇上的中学找她,她帮我拿主意。
“你怕他什么?”她问我。
“我不是怕他。”我说,“我是怕连累你。”
“你连累我什么了?”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他那种人,你越怕他越得意。你把腰杆挺起来,别让他觉得你好欺负。”
那天下午,谢玉婷带我去镇上的人市赶集,说要买点布给我做一件新衣裳。
走到半路,我们正好碰上了丁曼伊和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
丁曼伊看见我和谢玉婷并排走着,脸上明显不好看。她红着眼一笑,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那不是给老丁家割麦子的那个后生吗?”
丁曼伊冷笑了一声:“就他,连饭都吃不上,还有脸找对象?”
谢玉婷没理她,她拉了一把我的袖子:“走你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丁曼伊又追上来一步:“你攀上高枝了是吧?找了当老师的,了不起啊?人家她能看得上你?”
谢玉婷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丁曼伊,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同志,你跟他相处过,应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她顿了一下,“他老实,肯干,不偷不抢。他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强。至于他是不是配得上我,那是我说了算。”
丁曼伊的脸白了一下。
谢玉婷又轻轻补了一句:“既然你不愿意跟他处,就别拦着他跟别人好。好聚好散,对谁都有好处。”
蔡俊杰拉了一把丁曼伊:“走吧,别在这儿跟她说了,丢人。”丁曼伊这才走了,可走的时候回头看我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谢玉婷跟我说:“看到没有?你不用怕她,她输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现院子里的地被人扫得干干净净,满地的落叶不知道被谁扫走了。
堂屋的门大敞着,门帘也换成了新的。
我走进去,看见我娘坐在炕上,脸上带着笑。
“哲彦,刚才胡婶子来过了。”她眯起眼睛,“她说明天要来找咱家提亲。”
10
谢玉婷和她娘来我家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八。
天还不太热,早上有风。
胡桂珍婶子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谢玉婷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裙子,站在院子里,笑盈盈地看着我和我娘。
两家把媒人说好了,薛永表舅当的证婚人。
没有提彩礼。
胡桂珍说:“我不跟你要彩礼,我闺女是我的心肝宝贝,嫁给你,你就是我的心肝。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娘抹着眼泪,拉着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过了几天,我和谢玉婷正式办了婚事。
不摆酒,不请客,就两家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娘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给我扯了两米的确良布,做了一件新褂子。
谢玉婷用学校发的布票给我买了一件蓝涤卡中山装,我穿着它在村里走了一圈,乡亲们说我像换了个人。
婚后,谢玉婷搬到我家里住。她把自己的书架也搬过来了,放在窗户底下。娘笑着说:“家里有读书声了,看着就舒坦。”
有一天晚上,我和谢玉婷坐在院子里乘凉。石榴花开了,红得跟火一样。我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想起那碗水,那两个馒头。
“婶子……”我张了张嘴,还是习惯叫她婶子。
“什么?”她歪着头看我。
“婶子那天,为什么要把馒头给我?”
“我妈这个人,心肠软。”谢玉婷笑着说,“她最见不得老实人被欺负。”
我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忽然觉得很满足。
这种满足跟有多少钱没关系,跟日子过得好不好也没关系。
就好像人这一辈子受的苦,到了尽头,总会有人给你递一个馒头。
秋天,麦子又熟了。我和谢玉婷一起去地里收麦子。她不会用镰刀,就蹲在地头帮我捆麦子,捆得歪歪扭扭的,逗得我直笑。
太阳照在麦田上,金黄黄的一片,像我见过的最好的一幅画。
她坐下喝了一口水,问我:“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家庄稼地里割麦子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有人给你吃馒头吗?”
“有。”
“那这个馒头,好吃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她被晒黑了的脸。
“好吃。”
太阳很好。麦田很美。
我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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