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别走。”
六岁的安妮拽住我的衣角,用我偷偷教她的中文喊出这句话。
机场海关的冷光打在我们身上,身后女儿催我快走。
我低头看见安妮卷起的袖口下,手臂上几道青紫色的掐痕,心里猛地一沉。
我转身冲回安检口,听到背后女儿的尖叫,还有程莉变了调的喊声。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这一转身,可能就是一辈子。
01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手机响了。
我从床上摸起来,看到屏幕上女儿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雅楠很少这个点打电话,时差不是时差的事,她一向算得清楚。
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却是哭声。
“妈,我想你了。”
雅楠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太想我了。
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说在美国这十年,没好好孝敬过我,说她现在有条件了,要接我来美国养老。
“妈,房子我都看好了,带花园的,你来了养点花,种种菜。安妮也想你,天天念叨姥姥。”
我攥着手机,眼泪就下来了。
雅楠嫁到美国十年,回来过三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
我理解她,那边有工作有家庭,不是想回就能回。
可当妈的,哪个不想孩子?
“你那边说话方便吗?刚洁呢?”我问。
“他在加班。妈,你先把房子处理了,我这边订机票。你放心,什么都有我。”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雅楠嫁的是个华人二代,叫程刚洁,在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层。
条件不错,但人有点冷。
我总觉得他对雅楠不够好,可当妈的也不能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邻居王姐打了电话,说我要去美国了,房子要卖。
王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秀芹,你想好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女儿在那边呢,怕什么。”我打断她。
其实我心里也有点虚。可雅楠那哭声,我这当妈的,怎么拒绝得了?
房子挂出去三天就有人看。最后卖了五十二万,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三十万存款,一共八十来万。我没告诉雅楠具体数字,只说了大概。
走那天,王姐红着眼眶送我:“秀芹,有事就打电话。别犟。”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你真舍得吗?
飞机上,我靠着窗户,看底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云海。
空姐问我要不要饮料,我说不用。
脑子里全是雅楠小时候的事,她学走路摔了跤我抱她,她考试考砸了陪我哭,她出国那天我在机场送她,一转身眼泪就掉下来。
我想,这回总算能团聚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几乎没合眼。
下了飞机,过海关时我的手都在抖。
工作人员问我来干嘛,我说女儿接我来住。
他看了看我的签证,又看了看我,盖了章。
一推开出口的门,我就看到雅楠了。
她比上次回来瘦了不少,眼睛底下青黑青黑的。
旁边站着程刚洁,穿得妥妥帖帖,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安妮站在最前面,扎着两个小辫子,看到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我弯下腰,她抱了我一下。
就一下,然后立刻松开了。我看到她回头看程刚洁,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孩子认生。
雅楠接过我的行李箱,说:“妈,车在外面。”
程刚洁帮我拉开车门,动作挺绅士的。我坐进去,安妮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我问她:“想不想姥姥?”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雅楠从副驾回头说:“安妮英语说得多,中文有点生疏了。”
我摸了摸安妮的头:“没事,姥姥慢慢教你。”
车开出机场,我看着窗外的风景。高楼,广告牌,宽阔的马路,跟电视上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停在一条旧街边。我抬头看,是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总共三层,没有电梯。雅楠住二楼,两室一厅。
我拎着行李往上走,心里犯嘀咕:不是说带花园的房子吗?
厨房里有人在做菜,香味飘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冲我笑:“哟,阿姨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雅楠说这是程莉,程刚洁的姐姐。
程莉笑着擦擦手,端了杯茶给我:“阿姨,你这一路辛苦了吧?雅楠天天念叨你来,可算把你盼来了。”
我接过茶,打量了这屋子一圈。客厅不大,家具旧旧的,只有一个沙发和一台电视。阳台很小,种了几盆花,但都蔫了。
雅楠把我带到一间房门口:“妈,这是你房间。”
我推开门,心里一沉。
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就没什么地方了。靠墙有个小窗户,窗帘是拉上的。墙壁有些发黄,墙角还有水渍。
最扎眼的是床头墙上,装着一个小摄像头。
“这……”我指了指。
程莉在后面说:“阿姨你别多想,这是社区统一装的,防老人摔倒的。这边都有这规矩。”
我看着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床铺和放行李的角落。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但人家说是规矩,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先吃饭,先吃饭。”程莉拉着我往外走。
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汤。程刚洁让我坐上座,给我夹菜。雅楠在旁边给安妮喂饭,安妮吃得心不在焉。
程莉倒了一杯酒端给我:“阿姨,我们这家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笑着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她接着说:“对了阿姨,你那个老家的房子,卖了多少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正式过户呢,价格还在谈。”我随口说了一句。
程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慢慢来。”
我低头吃饭,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这接风宴,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02
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房间的床垫太软了,腰难受。窗帘不遮光,路灯光透进来,打在天花板上。最难受的,是那个摄像头。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可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是程刚洁。
“你妈那房子到底卖了没?钱什么时候到账?拖太久夜长梦多。”
然后是雅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逼我,我妈刚来,让她缓缓。”
“缓缓?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公司裁员名单已经下来了,再不想办法,这房子都保不住!”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但我听出了雅楠在哭。
我退回房间,心跳得厉害。原来那房子不是大房子,是租的。原来程刚洁要裁员的。原来接我来,是为了那笔卖房的钱。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程莉已经来了,坐在客厅看手机。看到我,她笑了笑:“阿姨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
“醒了就起了。”我说。
“那正好,我带你去社区转转。”程莉放下手机,很热情地拉着我出门。
社区不大,住的基本都是华人老人。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到程莉,都笑着打招呼。
“哟,程莉,这是你妈?”
“不是,是我弟媳妇的妈妈,刚接来养老的。”
程莉介绍得自然,但我注意到那些老太太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其中一个阿姨,穿着件碎花衬衫,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妹子,你刚来?”
我说是。
“住得好不好啊?”
“还行。”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妹子,我劝你一句,别签什么文件,别把钱转给你女儿。”
我心里一惊,想问她为什么,但程莉已经过来了:“阿姨,前面有个小公园,我带你去看看。”
那阿姨松开我的手,走回长椅上,就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我跟着程莉往前走,心里却一直想着那句话。别签文件,别转钱。什么意思?
晚上回家,雅楠正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关上厨房的门。
“雅楠,我问你,你来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雅楠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妈,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想你了。”
“那你跟我说实话,刚洁是不是要失业了?”
“谁跟你说的?”雅楠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
“我半夜听到你们说话了。”
雅楠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妈,对不起……其实……我们确实有点困难。但我是真心想接你来住的。”
“那程莉呢?她怎么天天往这跑?”
“她……她是我们家唯一的亲戚了,常来帮忙照顾安妮。妈,你别多想了。”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神在躲闪。
“雅楠,你看着我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妈,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心软了。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程莉虽然有点势利,但毕竟是小姑子,应该没什么坏心。至于那摄像头,也许真是社区规矩。
我抱了抱雅楠:“别哭了,妈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一天踏实了些。
第三天下班回来,程刚洁破天荒地早回家,还带回一袋水果。他笑着递给我:“妈,你尝尝,这边的车厘子,挺甜的。”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雅楠肯定跟你说了,我公司最近有点困难。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投简历了,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他说得很诚恳,“只是这边开销大,可能得麻烦你,先拿点钱应应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要多少?”
“三万美金就行。”
我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去银行转。”
程刚洁很惊喜,连声说谢谢。那天晚上还破天荒地带全家下馆子吃了顿好的。
但我自己清楚,那三万美金,我从三十万存款里拿。剩下的钱,我不会动。因为那个碎花衬衫阿姨的话,我总觉得不是空穴来风。
有些事情,宁可多想一步,也别少想一步。
这个道理,是我在小学当班主任三十三年,用教训换来的。
03
第四天早上,我准备帮安妮穿衣服送她去学校。
推开她房间的门,她正蹲在角落里玩一个洋娃娃。看到我进来,她立刻把娃娃塞到床底下。
“安妮,该穿衣服了。”
她点了点头,自己拿衣服,自己穿,动作很快,像是一点都不需要帮忙。
我蹲下来,帮她扣扣子。她看着我,突然用英文说:“Grandma,areyoustaying?”
我愣了一下。这句英文我听得懂,她是问我是不是要住下来。
“姥姥不走,姥姥陪你。”我用中文说。
安妮看着我,眼睛眨了眨,然后小幅度地笑了。这是我来了这么多天,她第一次对我笑。
我帮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握住她的小手。她突然缩了一下手,像是被我碰到痛处了。
“怎么了?”我拉过她的手,卷起袖子。
手臂内侧,有两道红印子。已经消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掐的。
“这是怎么弄的?”我压低声音问。
安妮摇摇头,把袖子拉下来,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下子揪紧了。
雅楠在客厅喊:“妈,好了吗?要迟到了。”
我走出去,把雅楠拉到一边:“安妮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雅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伤?”
“手腕上有两道红印,像是掐的。”
雅楠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小声说:“可能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到的吧。妈你别大惊小怪的,快去送她吧。”
我盯着雅楠的眼睛,她避开我的目光。
我心里那个难受啊,但不方便再问,只能带着安妮出门了。
送完安妮回来,程莉已经在家里了。她坐在客厅喝茶,看到我进来,笑着说:“阿姨,送完孩子了?正好,我带你去做个体检。”
“体检?好好的做什么体检?”
“这边社区对老人都有这个福利,免费的。做了体检,社区登记一下,每个月还有补贴呢。”程莉很热情地说,“阿姨你刚来,很多福利还不知道,都是雅楠让我帮你办的。”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着她去了。
社区医院不大,只有一个中国医生,姓陈。程莉跟他很熟,一见面就聊起来。
“陈医生,这是我阿姨,刚接过来住的,你帮她做个全面体检。”
陈医生点了点头,让我坐在椅子上,问了几个基本问题,测了血压,抽了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好了,报告过两天出来。”陈医生说。
“谢谢陈医生。”程莉笑着说,“对了,陈医生,我阿姨那个退休金,能不能……那个证明,也麻烦你一起开一下?”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到时候一起办。”
退休金证明?
我看向程莉:“怎么回事?”
“阿姨你听我说,这边申请政府补贴,需要退休金证明。你放心,都是正规手续。”程莉拍了拍我的手,“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帮你办好就行。”
我没再问,但心里已经开始警惕了。
为什么要开退休金证明?我在国内领退休金,跟美国有什么关系?
回家后,我趁程莉去上厕所,偷偷翻了一下她放在沙发上的包。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社会福利申请表”。
申请表上,我的名字,身份证号,退休金账号,全写好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然后我打开抽屉,想找点什么东西,却看到一个小本子。打开一看,是雅楠的日记。
“妈,对不起,我太软弱了。可我真的没办法……你回去吧,趁还来得及。”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嫁给程刚洁就好了。可我还有安妮,我不能让她没有爸爸。”
“程莉说,如果不配合,她会让安妮消失在这个国家。”
“今天程莉又来了,她说等妈的体检报告出来,就正式申请福利。然后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下一部是什么?我不敢想。”
我的手在发抖。
日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字:“明天,妈要去加拿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加拿大的事,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我合上日记,放回原处。
程莉从卫生间出来,笑着说:“阿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她走了,我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个摄像头。
我明白了。
那个摄像头,不是为了防我摔倒,是为了监视我。
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我完全能相信的。
04
第五天晚上,我主动提出要做顿饺子给大家吃。
雅楠很高兴,说妈你坐长途飞机辛苦了,不用忙。我说不忙,就想给你们包顿饺子。
其实我是想借这个机会,单独跟程刚洁聊聊。
程刚洁回家时,我正揉面。他洗了手,过来帮忙擀皮。我们俩没说几句话,但我看他心情不错。
“刚洁,那三万美金,我明天转给你。”
“谢谢妈,真是太感谢了。”他笑着说。
“不过,”我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妈您说。”
“你们是不是计划让安妮去加拿大?”
程刚洁手里的擀面杖停了。然后他笑了:“妈,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安妮在这边上小学呢,怎么会去加拿大。”
“那为什么雅楠的日记里写她要去加拿大?”
程刚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妈,你翻雅楠日记了?”
“我是她妈,我担心她,看看怎么了?”
“那是她的隐私,你怎么能……”
“我告诉你程刚洁,”我把手里的饺子皮一摔,“我女儿嫁给你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亏待她,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天来,是为了她。你要是不让她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程刚洁的脸白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很假:“妈,你想到哪去了?我怎么会亏待雅楠呢?我跟雅楠是真心相爱的。至于安妮去加拿大的事……我是想带全家人去度假,给安妮一个惊喜。你误会了。”
“真的?”
“真的。”
他说得很真诚,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擀面杖。
吃完饺子,雅楠送安妮去洗澡。我收拾碗筷,程莉坐在客厅看电视。程刚洁借口有事,进了房间。
我洗碗的时候,听到程莉在打电话。
“嗯,她身体还行,体检报告应该没问题。退休金证明也快下来了……等加拿大那边安排好,就能办了。”
我故意把碗摔了一个,程莉听到声音,挂了电话过来看。
“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手滑了。”我弯腰捡碎片。
程莉蹲下来帮我一起捡:“阿姨,你别太操劳了。这些活我来干就行。”
“不用,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抬头看她,她正冲我笑,笑得很甜。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可能会觉得这是个好姑娘。
但现在,我只觉得这个笑太假了。
太他妈假了。
第六天,我趁家里没人,打开了程刚洁的电脑。
电脑没密码,看来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我在硬盘里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最后我在“最近删除”文件夹里,找到一个PDF文件。
文件名叫“收养协议”。
我打开一看,浑身冰凉。
甲方:程刚洁
乙方:黄建成、王秀兰(加拿大籍)
内容:收养女童C.A.(程安妮英文缩写)
补偿金额:八十万美金
附加条款:交接地点为加拿大温哥华,中介费由被收养人外祖母退休金抵扣
我数了一下,八十万美金,后面有六个零。
我的手抖得连鼠标都拿不住了。
我把文件拷到手机上,删除了访问记录,关掉电脑。
然后我走进卫生间,把门锁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原来程莉说的“下一步”是这个。
原来雅楠日记里说的“她会让安妮消失”,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个碎花衬衫阿姨说的“别签任何文件”,是这个。
我心里那个恨啊。恨程刚洁,恨程莉,也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太容易相信人,恨我自己没看出女儿身边这群豺狼的本性。
但最恨的是,我竟然差点把外孙女害了。
我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老了很多,皱纹都出来了,头发也白了一半。
但我还有力气。
我还有钱。
我还有脑子。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我擦干眼泪,走出卫生间。
那天下楼散步时,我特意走到那个碎花衬衫阿姨跟前。
“阿姨,你叫什么?”
“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妹子,你这两天怎么样?”
“还行。刘姐,我想问您一件事。”
“这边要是想带小孩出国,海关会查吗?”
刘姐的表情变了:“你要带谁出国?”
“不是我。我只是随便问问。”
刘姐凑近我,压低声音:“这边专门有人做这个,把小孩送到加拿大或者墨西哥,卖给那些不能生的人。有个叫程莉的,就是干这个的。”
我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我女婿就是海关的人。有人查到过,但证据不足,抓不了。妹子,你那个外孙女……最好看紧了。”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楼下时,我看到程刚洁的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车里打电话,表情很严肃。
我悄悄靠近一点,听到他说:“后天上午的机票,温哥华直飞。你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行。到时我岳母过海关,安妮跟她一起,直接带去加拿大。”
“中介费的事你放心,我有办法。”
我心里一沉。
后天上午的机票。
也就是说,我只有两天时间了。
05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程刚洁打电话时那个声音,冷的,平的,就像在谈一笔生意。
卖女儿。
卖亲女儿。
我翻了个身,侧过脸,看着门上透进来的光。那是客厅的灯光,程莉还在外面。她最近每晚都来,说是“帮忙照顾”,其实是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菜路过社区,刘姐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女婿的电话,你需要帮忙就打给他。”
我点点头,把纸条塞进口袋。
回家时,雅楠正在阳台晾衣服。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
“雅楠,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肩膀一紧。
“你们是不是要带安妮去加拿大?”
“妈,你怎么……”
“我听到了,程刚洁打电话说后天上午的飞机。”
雅楠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妈,我……”
“你什么你!你连自己女儿都不要了吗!”
“我没有……”雅楠蹲下来,捂着脸哭,“妈,我不想……是程莉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就把我赶出去,她说她有关系,可以让安妮消失在哪个国家……”
“那你就不反抗一下?你当妈的是死人啊?”
“我……我没办法……”雅楠哭着抬起头,“妈,我每天都吃抗抑郁药,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看着女儿,心里刀割一样。
她是我女儿,小时候摔一跤都要抱着我哭半天。现在呢?被丈夫和小姑子欺成这样,连自己女儿都保不住。
“起来。”我拉她起来,“你别哭了,听我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妈,你别乱来……”
“你放心,妈有办法。”
那天下午,我没在家吃饭。
我去了附近一个网吧,把之前拷贝的收养合同发给了国内的老同事老赵。
老赵退休前在公安局干过十几年,认识不少刑侦上的人。
我给他打了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老赵听完,沉默了几秒:“秀芹,这事不小,我得跟你当地警方联系。你能把原件搞到手吗?”
“能,但时间紧。”
“我尽量在今天之内帮你协调好。”
挂了电话,我走回社区,路上收到一条短信:“妈,明天早上8点,我送你和安妮去机场。”
是雅楠发的。
看来计划已经定了。
我回复:“好,知道了。”
回到家,程莉坐在客厅,笑眯眯地看着我:“阿姨,明天你和雅楠还有安妮去加拿大玩几天,开心吧?”
我笑了笑:“开心,好久没出去玩了。”
“好好玩,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程莉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阿姨,你的退休金证明我已经交给社区了,申请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
“嗯,麻烦你了。”
我走进房间,把门关好。
打开柜子,拿出我的行李袋。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证件和存款。
明天早上8点。
我还有十四个小时。
然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拿出手机,拨了刘姐女婿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刘姐的朋友。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说:“你说。”
“明天早上8点,有一班飞温哥华的飞机,我需要你帮我在机场拦住一个六岁的中国女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有人要把她卖到加拿大去。”
“证据呢?”
“我已经发到国内警方了。原件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把航班号和名字发给我,我明天早上在机场等你。”
“谢谢。”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安妮在隔壁房间睡着了。
我把她的小手握住,在心里说:姥姥不会让你走的。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
我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黑色的密码箱。箱子不大,但装的东西重要。
里面有我的护照,退休金卡,存款单,还有那份收养合同的原件。
我没把东西放在房间的抽屉里,因为那个摄像头一直盯着。我把箱子藏在床垫底下,用被子盖住。
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雅楠已经在厨房了。
她在煮粥,眼睛红红的,显然一晚上没睡。
“妈,吃饭吧。”
“嗯。”
程莉也来了,坐在沙发上喝茶,精神很好。她看着我,笑着说:“阿姨,吃完了我们去机场,我都安排好了。”
我懒得搭话,坐在桌前喝粥。
安妮也醒了,自己穿好衣服出来。她走到我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
“姥姥。”
我用中文问她:“想姥姥吗?”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我摸她的头。心里说,孩子,姥姥想带你走,但姥姥不能一个人走。姥姥得带你一起走。
七点半,程刚洁下楼开车。
程莉坐副驾,我和雅楠带安妮坐后座。
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安妮靠在我身上,迷迷糊糊又睡了。
到了机场,程莉去办手续,程刚洁帮我拎行李。雅楠拉着安妮的手,跟在后面。
我趁他们不注意,给刘姐的女婿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T3航站楼,国际出发,7号门。”
很快回复:“收到,我在附近。”
过了安检,程莉把登机牌递给我。
“阿姨,你和安妮先走,雅楠和刚洁在后面办出境。”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安妮往前走。
安妮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
“等等,”我拉住程莉,“我要带安妮去买点东西。”
“干嘛?飞机上都有。”
“我想给孩子买点零食,她不习惯飞机餐。”
“阿姨,别耽误时间……”
“耽误什么时间?飞机还没到登机时间呢。”
程莉的脸沉下来。
程刚洁也走过来:“妈,别耽误时间了,早点排队早点过海关。”
“我说了,我要给她买点零食。”
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三个人对峙了几秒钟。
程刚洁看了看程莉,又看了看我,最后无奈地摆摆手:“行行行,快去。”
我拉着安妮往外走。
经过一家快餐店,我低头对安妮说:“安妮,姥姥问你一件事。你不想去加拿大,对吗?”
安妮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跟姥姥走好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带着她绕了一大圈,故意从另一条路走,绕开程莉的视线。
到了7号门口,我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那里。
我走过去:“是刘姐介绍的吗?”
他点了点头:“阿姨,孩子交给我,我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不行,我要带她回国。”
“那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我和安妮从员工通道走,几分钟后到了一间办公室。
“阿姨,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已经联系了机场派出所,马上有人过来。”
我点了点头。
安妮坐在我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姥姥,”她说,“我怕。”
“不怕,姥姥在。”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机场派出所的警察。
“你是马秀芹?”
“是。”
“我们接到报案,有人涉嫌拐卖儿童。这份收养合同是你提供的吗?”
警察看了看合同,点了点头:“有证据就好办。你女儿一家已经被控制了。你带着孩子,跟我们走一趟。”
“控制?他们……”
“机场那边,过海关时就被拦下了。”
站起来,拉着安妮的手。
往外走时,经过安检口,我远远看到程莉被两个警察按在一把椅子上,正在大喊大叫。
程刚洁站在一旁,低着头,脸色灰白。
雅楠站在最边上,也在哭,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
安妮看到妈妈,想往那边跑。
我蹲下来,抱住她:“安妮,你妈妈……她犯了一点错。但姥姥不会让她有事的。”
安妮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姥姥,我还能见到妈妈吗?”
我抱紧她:“能,等事情过去了,姥姥带你见妈妈。”
安妮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远处,程莉还在大喊:“你们没有证据!放开我!”
我转过身,抱着安妮,往外走。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07
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天。
警察录了我的口供,看了收养合同,又把程莉和程刚洁分别审问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妮靠在我腿上睡着了。旁边的女警察递给我一个暖水袋:“阿姨,你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心疼孩子。”
“您放心,这事我们会查清楚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傍晚,警察找到了雅楠。
她坐在隔壁的审讯室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敲门进去。
“妈……”她抬起头,眼圈通红。
“就你一个人?”
“嗯,程刚洁和程莉都在隔壁。”
我坐下来,看着她。
“雅楠,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想卖安妮吗?”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雅楠哭了,“是程莉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就把我的房子收走,把我赶出去……她说安妮可以被送走,我也可以消失……”
“那你有没有想过,安妮才六岁啊。”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害怕……”雅楠擦了擦眼泪。
我看着女儿,心里痛得像刀割一样。
她是我的女儿,从小到大都是我在保护她。但她现在呢?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自己的女儿了。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
“算了。”我站起来,“你的事,警察会处理。但安妮,我会带回国。”
“妈!”
“我没办法原谅你,雅楠。你让我太失望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雅楠的哭声。
她喊了一声“妈”,然后是一阵嚎啱大哭。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
但我心里知道,这个女儿,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那天晚上,我带着安妮回到了刘姐家暂住。
刘姐给我收拾了一个房间,一张小床。安妮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睡不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赵打来的。
“秀芹,国内这边收到了你的证据,警方已经立案了。你把原件给当地警方了吗?”
“给了。”
“那就好。程莉那边,查出来不少东西。她在美国做过至少四次类似的拐卖交易,包括一个七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岁的女孩。证据已经移交给了国际刑警。”
“那程刚洁呢?”
“他应该是以帮凶身份涉案的。你放心,这件事不会那么容易结案。”
挂了电话,我躺下来。
安妮翻了个身,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把她搂紧了一些。
孩子,姥姥带你回家。
回真正的家。
08
在刘姐家住了一周。
警方调查进展很快。程莉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邮件往来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证据链很完整,程莉一个人扛不住,承认了。
她承认自己做过三次类似的拐卖交易,每次都是利用“家庭团聚”的借口,把孩子送到加拿大或者墨西哥,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
这一次,她盯上了安妮。
因为她知道程刚洁和雅楠缺钱,也知道我手里有一笔退休金。她先让程刚洁说服雅楠接我来美国,再打我的退休金主意。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除了一个人。
那个六岁的孩子,安妮。
她为什么会突然说中文?
我到后来才知道真相。
那些天,趁我不注意,安妮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用平板电脑学中文。她不认字,就听,跟着读。她把平板藏在床底下,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才打开。
她学中文的目的,是为了跟姥姥说那三个字:“别走。”
她怕我走,怕我被送走,怕她再也见不到我。
一个六岁的孩子,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我听完,抱着她哭了很久。
第八天,警察通知我,案件已经移交到法院,程莉和程刚洁被拘留候审。
雅楠因为证据不足,暂时被释放,但被限制出境,每周要到警察局报道一次。
雅楠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正好下雨,她站在刘姐家门口,淋了一身。
我打开门,看到她浑身湿透,眼圈通红。
“妈……”
我没说话。
“妈,我想见安妮。”
“她不想见你。”
“妈,我知道错了……”
“你说你错了,可你错在哪儿呢?”我看着她,“你错在太软弱了。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婚姻,连自己女儿都不要了。”
“我没想过真的要卖她……”
“你没想过,但你做了。你把她送上了那架飞往加拿大的飞机,如果我没有拦住,她现在已经在别人家里了。”
雅楠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因为我心狠,是因为我太了解她了。
她还会再犯的。
只要她还是这么软弱,还会再次被人利用。
“你回去吧,把你自己处理好了,再来找我。”
我关上了门。
门外,雅楠敲了几下门,然后没有声音了。
安妮从房间探出头:“姥姥,是妈妈吗?”
“不是,是送快递的。快睡觉吧。”
安妮点了点头,缩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老赵发来一条消息:“秀芹,你什么时候回来?公寓我已经帮你租好了,在城南,离菜市场近。”
我回复:“后天下午的飞机。”
然后我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订了两张机票。
一张我的,一张安妮的。
回程那天,刘姐送我们到机场。
我牵着安妮的手,走进安检口。
身后,刘姐喊了一嗓子:“妹子,好好活着!”
我回头冲她笑了笑。
然后带着安妮,走进了登机口。
飞机起飞时,安妮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小脸,心里想了很多。
想雅楠小时候的事,想她考上大学那年我多开心,想她结婚时我哭得多厉害。
想她现在,蹲在异国他乡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哭。
我知道她一定很后悔。
可有些错,不是后悔就能弥补的。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
安妮翻了翻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大概听出来了。
她说:“姥姥,我饿。”
我笑了。
“睡醒了咱们就吃饭,姥姥给你买虾仁饺子。”
安妮点了点头,又睡过去了。
09
回国后,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老赵帮我租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朝阳。楼下就是菜市场,走十分钟有个小公园。安妮适应得很快,没几天就跟小区里的小孩混熟了。
我带她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
体检报告出来了,别的都没问题,但关节有一些陈旧的疤痕增生。医生问是不是受过伤,我没说话,只是把安妮的袖子卷起来给医生看。
医生叹了口气:“这得多大的力啊。”
“就是。”
然后医生开了点外用药,嘱咐我多给孩子补钙。
回家后,我每天变着法给安妮做饭。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她最爱吃的虾仁饺子。
安妮吃着吃着,突然问我:“姥姥,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放下筷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还想妈妈吗?”
她点了点头。
“姥姥会让她回来的,不过要等一段时间。”
“等多久?”
“等妈妈变得勇敢了,等她知道怎么保护你了。”
安妮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口一酸。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重新适应国内的生活。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中午买菜做饭,下午接安妮放学,晚上陪她写作业。
老赵有时候来串门,带点水果。他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每次来都坐不到半小时就走,说是怕打扰我休息。
“老赵,你别老是买东西过来。”
“没事,顺路。”他笑着说。
我知道他不是顺路。他住在城北,离我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
有他在,我心里踏实很多。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美国的通知。
程莉因拐卖儿童罪被判处十二年监禁,程刚洁作为帮凶被判处五年。
雅楠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起诉,但被剥夺了对安妮的监护权,安妮的监护权归我。
雅楠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写的很长,写了好几页。
她说她在美国找不到工作,程莉的事在华人圈传开了,没人愿意跟她来往。她说她现在搬到了洛杉矶,一个人住地下室,每天靠打零工维持生活。
她说她知道错了。
她说她没脸见我,也没脸见安妮。
她说希望我把安妮带好,别让安妮再受伤害。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对不起,我不配当你的女儿。”
我把信叠好,放进柜子里。
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也许不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
安妮上小学后的第一个月,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安妮在班上很安静,但学东西很快,已经能写简单的汉字了。
我很高兴。
晚上给她做好吃的,她吃着饭问我:“姥姥,我什么时候能学英语?”
“你想学?”
“嗯。学了英语,以后妈妈打电话来,我就能跟她说话了。”
我心里一酸。
“好,姥姥给你报个兴趣班。”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她妈妈小时候那样。
10
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安妮已经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
功课不错,尤其是语文和数学。英语也学得不错,口语流利,能跟我用英文简单对话。但她跟我说,她最喜欢的还是中文课。
“因为中文课能读姥姥教我的儿歌。”
那天放学回家,她突然拿出一个本子给我看。
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姥姥,我想给妈妈写一封信。”
我愣住了。
“你想写什么?”
“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我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行,姥姥帮你写。”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帮安妮写了一封信。安妮口述,我代笔。
“妈妈,你好吗?我现在在姥姥家,上学了,语文考了98分。姥姥每天给我做好吃的,虾仁饺子最好吃。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写完,安妮在下面画了一个小房子,旁边站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人,手拉着手。
上面写着:“我想你。”
我把信装好,拍了张照片发给雅楠。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
是雅楠打来的。
我接起来。
“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信看到了吗?”
“看到了。妈,谢谢你。”
“不是谢我,是你女儿想你的。”
电话那头,雅楠哭了。
哭得很厉害。
“妈,我能跟安妮说话吗?”
我把手机放到安妮耳边。
安妮小声说了句:“妈妈?”
雅楠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就是想你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电话那头,雅楠沉默了很久。
“等妈妈……等妈妈变得勇敢了,就回去。”
安妮点了点头:“好,姥姥说,等你变得勇敢了,就回来。”
那天晚上,安妮很开心。
她抱着我的脖子,说:“姥姥,我好幸福。”
我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这才到哪啊。”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晚风有点凉,我裹着毯子,看着天上的星星。
手机又响了。
是雅楠发的短信:“妈,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我想告诉你,我辞了洛杉矶的工作,去学心理咨询了。我想帮那些跟我一样的妈妈,让她们别走错路。”
我没有回复。
但我把那条短信收藏了。
不是原谅。
是等。
等那个迷失的女儿,找到回家的路。
客厅里传来安妮均匀的呼吸声。
我关了灯,推开门,走回房间。
她睡得很香,小手还攥着我的枕头角。
我轻轻地把她的手拿开,给她掖好被角。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个家里,总算有了点人味儿。
我知道,日子还要继续。
那些伤口,不会在一夜之间愈合。
但我有安妮。
安妮有我。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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