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三,武汉飘起了雪籽。

方建业坐进副驾驶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劣质烟草味。

他把一条用塑料袋裹着的茅台往我腿边塞:“一点心意,别嫌弃。”

我瞥了一眼包装——封口处的防伪标贴反了方向。

车子驶出城区,他接起一个电话,声音忽然拔高:“李总放心!钱肯定还,就这几天!”

对方说了什么,他侧过身,压低嗓音:“我正坐车往回赶……我司机伺候着。”

他不知道,他的手机连上了车里的蓝牙。

那句话从音响里清清楚楚地放了出来。我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前方,第一个服务区的蓝色标志牌正从雪雾中慢慢浮现。

01

腊月二十三,武汉的天气阴得像一块旧铁皮。

沈砚清站在建材市场自家店面前,指挥工人把最后一批瓷砖装车。隔壁老周已经拉下了卷帘门,贴上了“春节放假”的红纸。空气里飘着细碎的雪籽,打在铝合金门框上,沙沙响。

“沈总,那我先走了。”工人老刘搓着手,“初八准时到。”

“路上小心。”

老刘骑上电动车,消失在灰蒙蒙的街角。沈砚清把店门锁好,检查了两遍。去年腊月,这条街有三家店被撬,派出所忙活了一个月才抓到人。他装了监控,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母亲的电话。

“砚清,收拾好了没?”

“明天一早走。”他说,“店里刚忙完。”

“那个……”母亲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方建业吧?方家湾的,他娘跟我沾点亲。”

沈砚清想了想。方建业。比他大七八岁,小时候在河边摸鱼时见过几面。后来听说去了广东,做建材生意,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记得。怎么了?”

“他也从武汉回。票没买到,想搭你的车。”母亲顿了顿,“他今年……不太顺。他娘前年走了,肺癌。家里老屋听说也要卖了。你方婶生前跟我关系不错,你就当捎带一程。”

沈砚清靠在车门上。雪籽落在他新买的黑色冲锋衣上,一粒一粒。

“他怎么知道我开车回去?”

“村里谁不知道你在武汉开店了?”母亲语气里有一丝骄傲,又很快收住,“他托人问到我的电话,打了三次。声音听着……挺可怜的。”

“行。把他号码给我。”

“砚清,”母亲又补了一句,“他要是说什么借钱的事,你别应。你爸让我提醒你。”

“知道。”

挂了电话,沈砚清看着屏幕上方建业的号码。他拨过去,响了六七声才接。

“喂?哪位?”声音沙哑,背景有车站广播的声音。

“我是沈砚清。长乐的。”

“哎哟!砚清!砚清兄弟!”声音立刻热络起来,“婶子跟你说了?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没事。你住哪儿?明天几点接你?”

“别别别,我去找你。”方建业说了个地址,汉口老城区一片,“我走到大路口等你。几点都行,我起得早。”

“七点。”

“好好好,七点。砚清兄弟,真是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沈砚清坐进车里。暖风慢慢吹出来,他握着方向盘,想起方建业的母亲。那个瘦小的女人,每次回村都会在村口坐着,看见他就笑:“砚清回来啦。”她最后的日子,方建业在外地“忙项目”,是邻居轮流照顾的。

车子驶出市场。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写着“新春大吉”。雪籽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贴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把它们推开,又落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第二天六点半,沈砚清把行李箱和年货塞进后备箱。父母的两件羽绒服,妹妹的一套护肤品,还有几盒武汉特产。他特意留出一半空间。

车子是去年买的黑色SUV,跑工地拉样品方便。出发前他去洗了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光。

七点差五分,他开到约定路口。

方建业已经等在那里了。深蓝色的棉袄,帽子压得很低,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头紧锁。

沈砚清按了下喇叭。

方建业抬头,愣了一瞬,随即堆起笑容小跑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先把旅行包扔到后座,然后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冷气和烟味。

“砚清兄弟!哎呀,这车真气派!”他搓着手,“这天气,真够冷的。”

沈砚清这才看清他的脸。比记忆里老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黝黑粗糙。但眼睛很亮,看人时直勾勾的。棉袄看起来不便宜,袖口却磨得发白。

“系安全带。”

“哦哦,对。”方建业拉过安全带,动作有点笨拙,“这车得三四十万吧?”

“差不多。”

“厉害。”他环视车内,“我早就跟村里人说,沈砚清这小子有出息。当年你考上武汉的大学,你爸在村口放了半小时鞭炮,我就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沈砚清没接话,把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武汉的清晨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车流缓慢,尾灯红成一片。

方建业从后座捞过旅行包,拉开拉链,掏出一条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这个你拿着。”他塞到沈砚清腿边,“一点心意,别嫌弃。”

沈砚清瞥了一眼。茅台。飞天。但塑料封口处的防伪标贴——那个金色的“国酒茅台”小标——方向贴反了。

“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要的!”方建业按住他的手,“搭你的车已经够不好意思了,这你要不收,我真没脸坐了。”

推让了两下,沈砚清把酒放到中控台下方的储物格里。

“谢了。”

“谢啥!”方建业松了口气,重新系好安全带,“咱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车子驶上二环,往高速方向开。方建业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讲这些年在广东、福建跑建材,做工程,认识了多少老板,经手了多少大项目。

“去年中山那个酒店,三百多间客房,卫浴全是我供的。”他比划着,“光马桶就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万?”沈砚清问。

“五百万!”方建业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当然,不是我一个人赚,几个合伙的。”

沈砚清点点头。他做建材生意八年,五百万的卫浴订单是什么规模,他心里有数。

方建业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

“砚清,你现在主要做什么品牌?”

“几个广东的二线牌子,也代理了一个进口的。”

“一年流水有这个数吧?”他又比了个手势。

沈砚清笑了笑,没回答。

方建业讪讪地靠回去,过了会儿又问:“现在回款好结不?我听说很多甲方拖款拖得厉害。”

“都那样。”

“也是。”他叹了口气,“我今年就吃这个亏。深圳一个大项目,干完了,甲方换领导了,新领导不认旧账。两百多万,拖了半年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车外的雪停了,天色亮了一些,是那种脏脏的灰白。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江水浑浊,缓缓东流。对岸的龟山电视塔在雾里若隐若现。

方建业忽然问:“砚清,你过年……现金准备得充足吧?”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沈砚清目光没离开路面:“店里的账年前都结清了。工人工资、货款,该付的都付了。”

“哦哦,那就好。”方建业点点头,“我不是打听你财务啊,就是随口问问。现在这年头,现金流太重要了。”

他把“现金流”三个字说得很重。

车里沉默了。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提醒沪渝高速某段有事故,建议绕行。方建业低头看手机,手指划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会儿,他抬起头,换了个语气:“婶子身体还好吧?”

“还行,腿脚不如以前了。”

“老人家都这样。”他顿了顿,“我娘前年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三个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节哀。”沈砚清说。

“没事。走得快,少受罪。”方建业摆摆手,“就是最后那段时间花钱如流水。我在外地赶项目,钱打回去,我妹照顾。后来办丧事,又花一笔。前前后后,几十万就没了。”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很有分量。

“所以今年特别想回来,给娘上个坟。”他看向窗外,“两年了,该去看看。”

车子驶入沪渝高速。车速提起来,窗外的景色变成连绵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路面上有融雪剂的白色痕迹。

方建业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老歌,《一无所有》。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变。没接,按了静音。

“骚扰电话。”他解释,“一天能接十几个。”

但手机很快又震起来。

他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动时,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喂?……现在不方便……晚点说。”

挂了。

“一个供应商。”他勉强笑笑,“小钱,十几万,过完年就给他。”

沈砚清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导航提示前方三十公里是仙桃服务区。

方建业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正式。

“砚清,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我这次回来吧,除了上坟,还想给村里几个老人买点年货。”他搓了搓手指,“我娘走的时候,他们帮了不少忙。但你也知道,我最近项目款没结,手头现金有点紧。”

他顿了顿,观察沈砚清的表情。

“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五千?过完年,我款子一到,立马还你。”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沈砚清慢慢开口:“公司年前刚把账结清,现金都压在货款里了。”

“三千也行。”方建业立刻说,“就是个心意,买点米面油。”

“钱都在我老婆那儿管着。”沈砚清说,“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方建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理解理解。”他点点头,“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他重新看向窗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屏幕亮着,沈砚清余光瞥见上面有几个APP图标——XX贷、XX借条、XX分期。颜色都很鲜艳。

方建业很快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对了砚清,”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认不认识收宅基地的人?或者搞开发的?方家湾我那块地,地段还行。帮我打听打听,价格好说。”

###04

仙桃服务区到了。

沈砚清把车停在一个角落。旁边是辆鄂A牌照的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车窗开条缝,鼾声传出来。停车场里停满了返乡的车,车顶上绑着行李的,后窗塞满玩偶的。空气里有汽油味和快餐的味道。

“休息一下。”沈砚清说。

“好嘞。”方建业解开安全带,“我去趟厕所。”

他下车,往卫生间的方向走。棉袄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臃肿,步子不快,背有点驼。

沈砚清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建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低头看向中控台下方的储物格。

那条“茅台”。

他拿起来,拆开塑料袋。酒瓶的红色飘带手感不对,是化纤的。瓶盖顶部的防伪码,用手机扫了一下——页面跳转到一个山寨网站。他把酒放回去。

目光落在方建业的旅行包上。包在后座,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深色布料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债务催收函”几个字,被折痕遮住了一半。

沈砚清移开目光。

手机震了。母亲的微信。

“砚清,你爸让我告诉你,方建业他娘那块宅基地早就抵押了。信用社的人年前来村里问过,说要收走。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砚清握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泡面从车前走过,热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

方建业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热饮,还有两根烤肠。

“趁热吃。”他把一份递过来,“豆浆,热的。”

沈砚清接过。两人站在车边,就着冷风吃烤肠。方建业吃得很急,几口就没了,拿纸巾擦手时,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没接。

手机继续响。

他把豆浆放在车顶上,走到几步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风吹过来几个词:“……在路上了……老周那边……正月十五一定……”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回来,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

“一个朋友。”他解释,“做工程的。”

沈砚清没说话。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走吧。”

重新上路。车内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方建业话少了,大部分时间看窗外,或者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他的手指敲击屏幕的频率很高,力道很重,像在跟什么人吵架。

开了半小时左右,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接了,语气很不耐烦:“说了在路上!催什么催!”

对方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什么?不可能!老周亲口答应我的!”

他意识到音量,压低嗓音:“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挂了,又拨另一个号码。通了,语气瞬间变得柔软:“周哥,我建业啊。在路上了……那什么,度假村那事儿,我听说有点变动?”

他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是,周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跑前期,你让我入一股……什么?王总的意思?哪个王总?……可王总亲口跟我说……”

他忽然停住了。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哦。明白了。那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沈砚清没看他,专注开车。收音机里在放天气预报,说鄂西山区下午有雨夹雪。

方建业放下手。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没了。”他说,声音嘶哑,“说好的项目,说好的入股,一个电话,全没了。”

沈砚清没问什么没了。

方建业自顾自说下去:“老周说,王总根本没打算让我参与,就是利用我跑跑腿。现在腿跑完了,没用了。”

他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

“看来,只能卖了宅基地还钱。可那块地……”

沈砚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

“砚清。”方建业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你就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收那块地。价格低一点也行。不然那些人……正月十五就会来家里。”

“那块地,”沈砚清慢慢说,“还能卖吗?抵押了的东西。”

方建业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沈砚清没回答。

沉默在车里蔓延。雨刮器开始工作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夹雪,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

方建业盯着沈砚清的侧脸,眼神从哀求变成一种复杂的东西——有被揭穿的难堪,有恼羞成怒的前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溺水的人看到最后一块浮木漂走。

“你早知道了。”他说,不是问句。

沈砚清依然没说话。

方建业靠回椅背,看着车顶。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娘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就剩那块地了。她攥着我的手说,建业,这是根,不能卖。我答应她了。”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后来赌输了,要翻本。趁她糊涂,把地契偷出来,抵押了。”

他抹了把脸。

“她到死都不知道。”

车里的暖气吹着。方建业的手在膝盖上抖。

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铃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哥(催)”。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李哥!李哥放心!”

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热情。他侧过身,把手机换到靠窗那只手,压低嗓音,却又确保声音能传过去。

“钱肯定还,就差这几天。我已经在路上了。”

对方说了什么。

方建业的身子往车门边靠了靠。他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沈砚清,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正坐车往回赶呢。”

又一阵沉默。对方在说话。

方建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的,我司机伺候着”他压低声音。

他不知道。

他的手机,在上一次下车前连了车里的蓝牙。沈砚清为了听导航,把音响调成了蓝牙模式。

那声“是的,我司机伺候着”,从六个喇叭里清清楚楚地放了出来。

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沈砚清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雨刷器规律地划动着。前方的路面上,服务区的蓝色标志牌正从雨雾中慢慢浮现。

牌子上写着:枝江西服务区,2km。

沈砚清打了右转向灯。

车子减速,驶入匝道。方建业挂了电话,还在低头看手机,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已经被公放出来。他嘴里嘟囔着:“这个李哥,催命一样。”

沈砚清没接话。

服务区的停车场出现在前方。雨夹雪里,几排车停得满满当当。他慢慢开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挨着一辆大货车停下。

熄了火。

发动机的嗡嗡声停了。雨点打在车顶,噼里啪啦。

方建业解开安全带:“我去趟厕所。”

“等等。”

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很平。方建业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怎么了?”

沈砚清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手机,连了我的蓝牙。”

方建业的表情,从困惑,到回忆,到僵硬。

那几秒钟里,他的脸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

“刚才那句话,”沈砚清说,“全车都听见了。”

方建业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砚清拿起中控台下的那条“茅台”,放在方建业腿上。

“你的酒。还有你的包。还有你自己。”

他按下车门解锁键。咔哒一声。

“方建业。我送你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