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
人,只能心随境转。
父母去世了,他搂着年幼的弟弟,一边是冰锅冷灶,一边是耕地农具,撅头比他的个头还高。
这位少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找到村西头的老汉,要用自家田产换对方的羊群。
五亩地换十几只羊,旁人都说亏大发了,他也知道不划算,问题在于,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寒之于衣,不待轻暖。
饥之于食,不待甘旨。
老汉得了便宜,将放羊心得悉数传给他,什么三勤四稳,不同季节要注意什么,特别是训练头羊。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包含着无尽的心思,以及长年累月的练习。
草木枯了又绿,绿了又枯,时光在山林里转着圈,在人的身上,犹如离弦之箭,一往无前。
他和弟弟长大了,羊群也越来越多了,继而买房置地,曾经失去的东西,一丝一毫又拿回来了。
小卜,你可真厉害啊!
他淡淡一笑,又到村东头去帮忙了,谁家的羊群出了问题,他都会热心指导,不收服务费。
那年,他给村上捐了十几只羊,摆了三天流水席,孤寡老幼喝到热气腾腾的羊汤,喜笑颜开。
有人说他亏大发了,有人说他出风头了,他没有理会闲言碎语,望着夕阳下的山林,觉察自然之道。
如果地不长草,天不降雨,山不承载,水不润物,任凭自己刻苦努力,就能养出壮实的羊群吗?
天育物有时,地生财有限,而人之欲无极。
天地长养万物,却被多少人当成自己的本事,小卜没有被财货放大心欲,反倒效仿天地的无私包容。
弟弟成年了,他将田产房屋悉数留下,从羊圈里牵出一百多只羊,手握皮鞭,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他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尽到长兄如父的责任,生命里就剩下羊群了,他觉得自己只会放羊。
日升月落,冬去春来,小卜没有什么心灵触动,穿着粗布,放牧羊群,随着时节的变化而变化。
人在人的眼里,是爱憎会的人。
人在自然眼里,跟羊群差不多。
数年之后,他的羊群繁衍到上千只,继而买房置地,有人来请教致富心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吃吃,该睡睡, 顺应羊性就可以了,那人听到如此简朴的话,顿时语塞,连番感叹道: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一传十,十传百,跟着小卜养羊的人多了,各种消息也来了,最痛心的是,他弟弟将家产败光了。
回到老家,望着弟弟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掏出家底帮着还债,妻子埋怨了几句,小卜也没有吭声。
一边是他养大的弟弟,一边是陪他放羊的女人,要想这碗水端平,只能放下私情,效仿天地公道。
你怕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帮完弟弟,他的目光又投向羊群,在帮别人训练头羊时,从围观者的口中,听到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汉武帝对匈奴宣战,号召国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论,落到小卜的心坎里去了。
他放了二十年的羊,从孤儿到家业丰厚,这离不开天地长养万物,更离不开文景之治的太平盛世。
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羊,是人眼里的羊,边关的人,是匈奴眼里的羊,事不关己是一种幸运,心有悲戚是一种胸怀。
小卜,一个羊倌,捐献家产资助朝廷,他没有理会闲言碎语,只是简简单单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汉武帝诧异了,村里还有如此胸怀之人,为了树立示范效应,朝廷派出使者,传达皇帝的问候。
你想当官吗?
我只会放羊,不愿做官。
你有仇家吗?
我不与人争执,家里贫穷的人,我借钱给他们,言行不好的人,我教导他们,我跟周围的人关系融洽,怎么会有仇家呢。
哦,你有什么要求吗?
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
大公,无私。
一年之后,汉朝打出了扬眉吐气,也打得国库空虚,浑邪王率众归降,朝廷拿不出资金来安置。
小卜,再次捐献二十万钱,名单交到皇帝手上,汉武帝认出他的名字,感慨之下,派使者送来赏赐。
皇帝为什么感慨?天下富户都在藏匿资产,在共克时艰的关头,唯恐朝廷知道自己家里有钱。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钱财,在小卜眼里,就像不断流动的羊群,守着不动就成了死物,只有流动才会生生不息。
他有钱,却并不死守,就连皇帝送来的赏赐,也悉数赠给地方财政,这让大汉天子着实惊叹。
上于是以式终长者,乃召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尊显以风百姓。
我就是个放羊的,不会做官啊!
见他不愿意来京城,汉武帝笑着说道:上林苑里有一大群羊呢,你来帮我放牧吧。
小卜,汉朝的中郎官,富贵在身也没有傲娇,他穿着布衣草鞋,在皇家园林里面驱赶羊群。
一颗心,不随外界荣辱而变,跟着羊群历四时而动,宫殿重楼,在他的眼里不过是高级牧场。
游园会上,汉武帝看到羊群肥美,不禁对他大加赞赏,小卜淡淡地说道: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毋令败群。
牧羊?牧民?
你试着做县令吧。
从羊倌到郎官,从郎官到县令,他没有文凭学历,不懂官场规则,做了几个地方的县令,口碑极好。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顺应羊性的放羊经验,换个岗位也同样适用,合乎功成事遂,皆谓自然。
升任齐国相,他还是不改本色,一边在田间地头耕种,一边在羊圈传授经验,哪有国相该有的样子。
黄河发生水灾,跟齐国八竿子打不着,他却带头捐款捐粮,不管别的,只为饥民们多喝上一碗热粥。
世事无常,心随境转,他的处境在不断变化,心却变有不变,正是变有不变,才能不失赤子之心。
小卜,还是放羊的小卜。
南越国反叛,多个诸侯国冷眼旁观,小卜请求带着儿子上战场,还要召集山东男儿为国效力。
汉武帝拿着小卜的奏章,看完之后,甩到诸侯王面前,开篇写道:臣闻主愧臣死,群臣宜尽死节,其驽下者宜出财以佐军,如是则强国不犯之道也。
这场战争打了一年,小卜没能奔赴战场,发心却得到赞许,赐封关内侯爵,黄金四十斤,田地十顷。
有人说,他是羊群里的羊倌,更是官场上的头羊,毕竟是放羊出身嘛,懂得讨好皇帝这位大羊倌。
闲言碎语,小卜听而不闻。
他从地方调回京城,担任御史大夫,位列上卿,却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专捅皇帝肺管子。
朝廷的盐铁专营,是与民争利,船只也要交税,增加民众负担,这两项国策还是取消了吧。
这些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总之是让汉武帝扔掉钱袋子,哪个皇帝也不爱听这类话。
汉武帝生气了,却又不好发作,天下人皆知小卜舍财,为国家捐钱捐粮,站到他对面就成守财奴了。
帝王之术,藏驭万变,想起明年要搞封禅大典,汉武帝喊来小卜,安排他好好筹备这件事情。
一个放羊的羊倌,哪里懂得繁琐的礼仪,祷文就更不会写了,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被撤职了。
祸兮,福之所伏。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访,卜式在往羊圈里面添草,几只洁白的小羊羔,还在他的脚边蹭来蹭去。
一杯蜂蜜水入喉,卜式眯起了眼睛,望着羊羔跪乳的情景,淡淡地说道:我只会放羊,哪能做太子太傅啊。
或许,这份简朴的本色,让他走进皇帝视野,也让他退出朝廷旋涡,没有成为武帝刀下的那只头羊。
式以寿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