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饭后,爷爷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全家人都没当回事。86岁的老人,隔三差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都习惯了。上周还说门口有人来接他,结果走出去看了半天,除了几只麻雀,什么都没有。

“爷爷又做梦了。”表妹笑嘻嘻地收拾碗筷

“爸您要去哪?我送您。”大伯接了一句,语气像哄小孩。

爷爷没笑,也没生气。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靠着椅背,眼睛看着窗外。初春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他今年86岁,耳朵有点背,腿脚不太利索,但脑子清醒得很。打麻将算牌比我还快,手机上的新闻看得溜溜的。去年体检,医生说各项指标比七十岁的老人还好。

所以他说“我要走了”,谁都没往那方面想。

十点多,爷爷说想洗澡。平时洗澡得催好几遍,今天自己主动要洗,小姑还挺高兴,给他放好水,找好换洗衣服。

爷爷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爸,您穿这么精神干嘛去?”小姑笑着问。

爷爷没回答,坐到老藤椅上,拿起当天的报纸。

十一点,小姑去厨房准备午饭。灶上炖着排骨,那是爷爷最爱吃的。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爷爷靠在藤椅上,报纸盖着脸,以为他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报纸拿下来,别闷着。

报纸拿开的那一刻,小姑愣住了。爷爷闭着眼,面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她伸手去探鼻息,手指抖得厉害。

没有呼吸了。

“爸——”小姑的声音把全家人都惊了过来。

大伯从院子里跑进来,我妈从厨房冲出来,表妹从楼上咚咚咚跑下来。

大家都围在藤椅边,没人说话。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飘满了屋子。

没人去关火。

医生来了,说是心源性猝死,走得很安详,没有任何痛苦。

后来我们把爷爷安葬了。过了很久,大家坐在一起说起那天的事,才发现很多细节连了起来——他为什么突然说“我要走了”,为什么主动洗澡,为什么穿那件中山装。

他不是开玩笑,他是在告别。

他都知道。他知道那个早晨是他在人间最后一个早晨,那碗粥是最后一碗粥,那把老藤椅上晒的太阳是最后一个太阳。

只是我们谁都没听懂。

大伯红了眼圈:“他说要走的时候,我说我送您,我以为是送他出门散步。”

小姑哭着说:“我给他找衣服的时候,还问他穿那件旧的不行吗,他说今天穿新的。我为什么就没多想呢?”

没有人多想。因为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86岁的爷爷还会活到90岁、95岁,总觉得下顿饭他还坐在那把藤椅上,总觉得那句“我要走了”和之前所有的胡话一样,都是老人家的糊涂话。

灶台上的排骨汤还炖着,还是爷爷最爱的味道。只是喝汤的人,已经走了。

那天早饭后,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走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他这辈子做人一样,不愿意给任何人添一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