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晚风卷着几片枯黄落叶，拂过青河县长途汽车站的斑驳墙面。陆建明拉了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拎着个简单的帆布包，混在嘈杂的人群里走出了出站口。他特意没让司机来接，也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以一个普通儿子的身份，回家看看年迈的父母。
离开青河县整整二十年了。当年他只身北上闯荡，从基层一步步干起，如今虽已在省城身居要职，但骨子里依然是那个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农家子弟。这次休年假回乡，他特意换下了平日里的西装革履，穿得比普通打工族还要朴素，就是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有些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刚走到村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就横在了土路中央，挡住了去路。车门打开，皮鞋锃亮、大腹便便的刘大强从驾驶位下来，满脸堆笑地拉开后座车门：“哟，这不是建明吗？大市长回村了，怎么连个车都不坐，走着回来呢？”
说话的正是陆建明的表哥刘大强。当年大姨家条件好，刘大强从小吃穿不愁，如今靠着家里的关系，在青河县谋了个市长的位子，虽然只是个县级市，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
陆建明眉头微蹙，淡淡道：“大强哥，我回来探亲，不想张扬。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刘大强拍了拍身上的烟灰，一脸得意：“青河县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昨天听大姨说你买了长途车票，我就在村口候着了。上车，哥带你去镇上最好的馆子接风！”
陆建明本想拒绝，但看着表哥那副热情的模样，又怕在大庭广众下推脱伤了亲戚和气，便只好上了车。
车里，刘大强一边开车，一边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他不停地吹嘘着自己最近又拿了哪个大项目，跟哪个老总称兄道弟，言辞间全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建明啊，听说你在省城也就是个普通处级？那破单位清水衙门，能有什么出息？”刘大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衣着寒酸的陆建明，语气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你不如回咱们青河来，哥给你安排！县财政局局长或者发改委主任，你随便挑！只要你跟哥混，保你吃香喝辣，在这地界上横着走！”
陆建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当他在放屁。他太了解这个表哥了，好大喜功，眼高手低，青河县这几年的经济被他搞得一塌糊涂，老百姓怨声载道，他还在这儿做着自己的土皇帝梦。
“不用了，我在省城挺好的。”陆建明语气平淡。
“好什么好！都快四十的人了，连辆车都买不起！”刘大强嗤笑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停在了一家富丽堂皇的酒楼前，“下车！今天哥做东，把县里几个头头脑脑都叫来，让他们见识见识我这省城回来的表弟！顺便把你的工作定下来，省得你在外头受罪！”
陆建明本想拂袖而去，但转念一想，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这青河县的官场到底腐败到了什么地步，便压下心头的反感，跟着刘大强走进了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县局的头头，见刘大强进来，纷纷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刘大强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指了指身边的陆建明：“各位，这是我表弟陆建明，省城回来的，现在想回咱们青河发展。大家说说，哪个局的一把手位置空着？”
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陆建明是刘大强不知从哪找来的穷亲戚，见刘大强如此托大，便纷纷附和起来。
“财政局局长老李不是快退了吗？陆兄弟去正好！”
“我看发改委也不错，掌管项目审批，那可是肥缺！”
听着这些明码标价的官位交易，陆建明只觉得一阵反胃。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言不发，眼神冷得像冰。
就在这时，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服务员领着一个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一见包厢里的情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穿着旧冲锋衣的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中年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激动，再到深深的敬畏。
刘大强见状，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哎哟，周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上座！”
来人正是青河县县委书记周正清。刘大强一直把周正清视为太上皇，知道只要巴结好他，自己的市长位子就稳如泰山。
可周正清连看都没看刘大强一眼。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快步走到陆建明面前，原本威严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双手伸出：“陆主任，您怎么有空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省里接您啊！”
这一声“陆主任”，像是一声惊雷，在包厢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刘大强更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陆主任？哪个陆主任？
省发改委常务副主任，陆建明！
那个掌握着全省重大项目审批生杀大权，连省长都要敬他三分的陆主任！
刘大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他刚刚干了什么？他刚刚要给省发改委的常务副主任安排一个县级市的财政局局长？他刚刚还在嘲笑人家买不起车、在省城受罪？
陆建明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握住周正清的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书记，我回乡探亲，不想惊动地方。今天也是头一回见识，咱们青河县的官帽子，原来是在酒桌上这么随便定的。”
周正清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刘大强，目光如刀：“刘大强，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卖官鬻爵，胡作非为！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刘大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陆……陆主任……我……我不知道是您……我有眼无珠……”
陆建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悲凉。
“大强哥，你不知道是我，所以你就敢把国家的公器当成你自己做人情的筹码？”陆建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如果你知道是我，你是不是就会把财政局局长的位置双手奉上，让我也成为你这个利益集团的一份子？”
刘大强瘫坐在地上，冷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辩解不出。
“老百姓把权力交给我们，是让我们为他们谋幸福的，不是让我们在酒桌上称兄道弟、论价买卖的！”陆建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哗啦作响，“刘大强，你好自为之。周书记，青河县的班子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看来省里的巡视组有必要再来一次了。”
说完，陆建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周书记，我回村看我爹妈了。公事，去办公室谈。”
周正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应道：“是，是！陆主任慢走！”
陆建明走出酒楼，深吸了一口乡间清冷的空气。远处的田野里，依稀能看见父母佝偻着腰在菜地里忙碌的身影。他大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爹，妈，我回来了。”
老人抬起头，看见一身旧衣的儿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最质朴的笑容：“明子回来啦，快进屋，妈给你下碗面。”
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陆建明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他知道，无论他走得多远，官做得多大，这里才是他的根，而这碗面里，才有最真实的味道。
至于酒楼里那场闹剧，不过是权力场上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贪欲，也照出了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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