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6
苏氏被关了十天。
这十天里,沈府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沈老夫人让人把苏氏的东西从竹苑搬空了。那些她从锦州带来的箱笼、沈砚之赏她的首饰、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全被清点造册,入了府库。
第二件,沈怀瑾从竹苑搬到了正院,由沈老夫人亲自照看。老太太虽然恨毒了苏氏,但对这个孙子还是疼的,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还请了最好的大夫来给他看额头的伤。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
谢昭从禁军副统领吴征那儿,带回了一个消息。
“沈砚之生前给吴征留过一封信。”谢昭坐在我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放在桌上,“说如果他死在战场上,这封信要在他死后三个月,由吴征亲自送到御史台。”
我看着那封信,没碰。
“里面写了什么?”
“我没拆。”谢昭说,“但吴征告诉我了——是弹劾你爹的折子。”
我的心猛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
“弹劾我爹什么?”
“贪墨军饷,数额巨大,人证物证俱在。”谢昭一字一顿,“如果这折子递上去,你爹轻则革职抄家,重则满门流放。”
十八
我盯着那封火漆完好的信,慢慢把它从桌上拿起来。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沈砚之做事向来周全,他说“人证物证俱在”,那就一定给御史台备足了弹药。
“吴征为什么把这个给你?”我抬头看谢昭。
“他没给。”谢昭嘴角弯了弯,“他今天休沐,我请他喝酒,趁他醉得人事不省的时候从书房顺出来的。”
“你胆子可真大。”
“不大怎么敢勾引太傅夫人。”他说得坦坦荡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信拆开了。
里面是三页纸的弹劾折子,底稿工工整整,誊抄的痕迹很重,显然是改过多遍的定稿。后面附了一沓票据、几份供词,还有一本账册的抄本。
我爹的名字被朱笔圈了好几个红圈,触目惊心。
沈砚之啊沈砚之,你可真是滴水不漏。
弄死我还不够,还要把我娘家连根拔了。这样一来,就算我侥幸活下来,也没有任何翻身的余地。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这信如果三个月后送御史台——现在什么时候了?”
“沈砚之死了快两个月了。”谢昭收了笑,“再过一个月,吴征发现信没了,他还会不会递别的折子上去?”
“会。”我把信放下,“他是沈砚之的忠犬,沈砚之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信没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补救。”
“那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宣纸,磨墨。
“帮我拟个折子。”我拿起笔,“弹劾我爹的折子,内容跟沈砚之这份一模一样,笔迹模仿吴征的。”
谢昭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你想让吴征无折可递?”
“对。我先递,他就没法递了。”
“可这折子递上去,你爹不就——”
“所以不能递。”我蘸饱了墨,“拟好了,让我爹自己看。我倒要问问他——沈砚之为什么恨他到这种地步,非要把他往死里整。”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砚之娶我的时候,我爹还是吏部侍郎,掌着官员任免的大权。沈砚之从翰林院到太傅,一路平步青云,每一道关卡都是我爹替他打通的。
然后庆安四年,我爹被人弹劾了一次。弹劾的内容我不清楚,只记得我爹回来砸了一屋子的瓷器,骂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主动上折子辞了吏部的差事,挪到了工部,从此一蹶不振。
庆安四年。
沈砚之在锦州,苏氏刚怀上沈怀瑾。
时间刚好对得上。
我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个念头像冰面下的水一样,缓缓漫开来。
苏氏不是一个意外。养外室也不是一时兴起。沈砚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
17
当天晚上,我让人把我爹请到了府里。
老爷子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跟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吏部侍郎判若两人。他进来看见我的肚子,愣了一下。
“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
“沈砚之走得不是时候。”我爹坐下来,叹了口气,“孩子生下来就没爹。”
“爹。”我打断他,把那封弹劾折子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爹拿起来,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再往下翻,手指开始发抖。翻到最后那些票据和供词,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这是……沈砚之写的?”
“是他留给御史台的。等他死满三个月,就会有人递上去。”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跳了跳,在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恨我。”我爹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他娶你的时候,就不安好心。”
“因为庆安四年的事?”
我爹猛地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庆安四年?”
“猜的。”我靠进椅背里,“我想听实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像谁在哭。
“庆安四年,我在吏部,掌着全国官员的考核和升迁。”我爹把折子放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那年锦州出了个贪墨案,涉案的官员里,有一个叫苏文清的,是锦州通判。”
苏文清。
姓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文清贪墨军饷,按律当斩。案子报到吏部,我批了斩立决。沈砚之那会儿在锦州当巡察使,连着上了三道折子替他求情,说苏文清是被冤枉的,是锦州知府栽赃嫁祸。”
“你没信他?”
“不是没信。”我爹闭上眼睛,“是查了。我派人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苏文清确实贪了。他贪的那些银子,一半拿去养了个外室,剩下一半在钱庄里存着,存单都搜出来了。”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那个外室——叫什么?”
“姓苏,单名一个婉字。听说是个穷秀才的女儿,被苏文清养在锦州城外的庄子上。”我爹睁开眼,“后来苏文清问斩,那女子就不知去向了。”
苏婉。
苏氏。
沈砚之养的外室,是他替之求情的贪官的外室。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苏氏的底细。他不是被美色蒙了心,他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那一边。
他娶我,是为了报复我爹。他在朝中往上爬,是为了有一天摔得更高。他安排苏氏进门,安排“母死子留”,弹劾我爹,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要我们全家给他心爱的女人陪葬。
我抚着肚子,轻轻笑了一声。
“爹,你知道苏氏现在在哪儿吗?”
“在哪儿?”
“在这府里的柴房里关着。”我说,“她给沈砚之生了个儿子,五岁了,前几天刚入了沈家族谱,被皇上赐名沈怀瑾。”
我爹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狠厉上。
“她还活着?”
“活着。”
我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然后停在我面前:“把她交给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沈砚之给她留了一道密令——母死子留。”我抬起头看着爹,“她要我的命,我留着她,是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我摸了摸肚子,笑了。
“等她狗急跳墙。”
18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府照例要给祖宗上供、扫尘、祭灶。沈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些事往年都是我在张罗,今年也不例外——只不过多了个挺着八个月肚子的累赘。
我正站在祠堂门口指挥丫鬟挂红灯笼,碧禾连跑带颠地过来,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柴房那边递了消息——苏氏让看守的婆子给她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麝香。”
我的手停在半空,红灯笼晃了一下。
“她要麝香干什么?”
“说是……肚子疼,要配安神药。”
我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碧禾。
“让人给她弄。要足量的,越纯越好。她怎么用,是她的事。但有一件事——”
我把碧禾拉近,低声吩咐了几句。
碧禾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夫人,这也太……”
“太什么?”
“太绝了。”
“她不要我的命,我这招就使不出来。”我把红灯笼塞进碧禾手里,“去吧。把柴房外面那俩婆子换成咱们自己的人,今晚不用值夜。”
碧禾揣着一肚子话跑了。
我继续指挥丫鬟挂灯笼,手势稳稳当当,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心已经湿透了。
麝香。
孕中忌用,可致滑胎。
苏氏要麝香,当然不是为了给自己治肚子疼。她要的,是让我滑胎。
她已经被关了半个多月,儿子被夺走,体己被抄没,沈老夫人连见都不愿见她。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女人,除了鱼死网破,还能想什么?
她在等我给她机会。
那就给她。
19
腊月二十五,距离生产还有一个月。
我让碧禾放出了风声——夫人最近身子不适,每天午后都会独自在暖阁歇息,丫鬟们都不许打扰。
然后我每天午时进暖阁,把门虚掩上,在炉子里焚一撮宁神香——这香里掺了极少量的麝香,外人闻不出来。然后坐到后窗边上,等。
等了三天,没人来。
第四天,我听见了动静。
暖阁后面的窗根底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丫鬟的布底鞋,是赤脚踩在冻土上的声音。然后后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我歪在躺椅上,闭着眼,呼吸匀称,像是睡着了。
冷风灌进来一丝,然后是一只手——女人的手,指甲全断了,皮肤冻得青紫,捏着一个小纸包,哆哆嗦嗦地从窗缝里伸进来。
那个纸包凑到焚香的铜炉上方,抖了一抖,白色的粉末簌簌落进炉膛里。炉火暗了一瞬,然后腾起一股甜腻的烟。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脚步声远去了,跌跌撞撞的,像条丧家之犬。
我睁开眼,站起身,把那铜炉的盖子掀开,用小铲子把炉膛里的灰和那层白色粉末悉数铲进了一个瓷瓶里。
然后我走到后窗边上,推开窗户。
院墙根底下,苏氏正趴在墙上喘气,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冻得浑身发紫。她大概是从柴房的窗户爬出来的,翻过后院的矮墙,贴着墙根摸到了暖阁后面。
她看见我站在窗口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苏姨娘。”我靠在窗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冬天的穿这么少,不冷吗?”
苏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刚才往我炉子里倒了什么?”我举起那个瓷瓶,晃了晃,“要不咱们现在就去请大夫,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苏氏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拧在一起,拧成一条疯狗的绳子。
“对,我下了麝香。”她一字一顿,“我就是想让你死。你肚子里的野种也一起死。”
“野种?”我挑眉。
“你当我不知道?”苏氏的声音忽然拔高,“沈砚之走之后你才怀上的,他怎么可能是沈砚之的孩子!”
“我在府里熬了十年,他才娶的我。他亲口允诺我,只要我生了他的儿子,他就让你难产死。”苏氏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声音尖厉得像一把生锈的刀,“可是你没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嘴唇发白,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最后一口气吊着,随时都会散架。
“这府里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们的。沈砚之从头到尾爱的就只有我一个!他娶你是为了报复你爹,是为了给我爹报仇!你知道我爹怎么死的吗?是被你爹判了斩立决!我爹的头颅挂在菜市口示众三天,我连收尸都不敢去!”
“沈砚之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打算跳锦江。他说他要替我报仇,他说他会让你全家死绝。”
“他娶了你,却连你的手指头都没碰过。你的洞房花烛夜,他在书房给我写信,写了整整一夜。”苏氏尖叫,“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死棋!”
“可是他死了。”我打断她,声音平平的,没有半点波澜。
苏氏一愣。
“你说了这么多——他爱你,他要替你报仇,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他死了。”
20
苏氏疯了一样扑上来。
但她半个多月没吃过一顿饱饭,又被冻得半死,那点力气连只鸡都掐不死。碧禾带着两个婆子从院门口冲进来,三下两下就把她按在了地上。
“夫人,要不要送去见官?”
“不急。”我从暖阁里走出来,站在苏氏面前,“苏姨娘,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说沈砚之娶我是为了报复我爹,你说他在外头养你是为了给你爹报仇。这些话,你当着沈家全族的面再说一遍。”
苏氏被两个婆子架起来,头发散了,脸上一道一道的泥印子,嘴角却挂着笑——那是一种鱼死网破的笑。
“说就说。”她啐了一口,“反正沈砚之死了,我儿子入了族谱。就算我死了,他也是沈家唯一的儿子。你肚子里那个野种,迟早也是死——”
“掌嘴。”
碧禾上去就是一耳光,清脆利落。
“谁是野种?”我问。
苏氏被打得歪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却仍在笑:“你肚子里的,就是你跟那个姓谢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碧禾又要打,我拦住了。
“让她说。”我淡淡道,“她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她自己挖坟。挖得越深,埋得越结实。”
21
腊月二十八,沈家祠堂。
沈氏全族来了三十多号人,比上次入族谱的时候还齐。沈崇德拄着拐杖坐在上首,白胡子抖得比上次厉害多了——他已经提前知道了今天要发生什么。
苏氏被押进来的时候,满堂哗然。
她手上拴着麻绳,头发胡乱绾了个髻,脸上还留着碧禾那巴掌的红印。但她走进来的姿态却昂着头,那架势不像是被审,倒像是上刑场。
“苏氏。”沈崇德沉声开口,“你往夫人熏香里下麝香,意图谋害嫡子——认不认?”
“认。”苏氏昂着头,声音清脆。
满堂又是一阵哗然。
“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因为那不是沈家的种。”苏氏转向我,眼神里全是刀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是太傅死后她才怀上的,那孩子根本不是沈砚之的!”
族老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
我平静地坐在椅子上,手抚着肚子,等他们议论完。
“苏姨娘说这孩子不是沈家的。”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祠堂太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就让大家看看,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碧禾端上来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封信、一张方子、一幅小像。
“先看这幅画。”我展开那幅苏氏的小像,举起来给所有人看,“这是太傅亲笔画的苏姨娘,右下角落款写着——爱妾苏婉。这笔迹,各位族老应该都认得。”
几位族老凑近看了,纷纷点头。
“再看这张药方。”我把那张写满巴豆、天花粉、麝香的纸抖开,“同样是太傅亲笔,内容是什么,上回大家已经知道了——让苏氏给我下药,致我滑胎。”
族老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最后看这封信。”我拿起那张“母死子留”的密令,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吾若身死,着人接砚儿入京。沈家妇王氏,产后血崩而亡。一切从简,不必声张。砚儿改名沈怀瑾,入主沈府。母死子留,钦此。”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母死子留。”我把信放回托盘,“苏氏,太傅让我产后血崩而亡,然后把你的儿子接回来当嫡子——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苏氏的脸色变了变:“我……”
“你当然知道。”我不等她说完,“你不但知道,你还一直在等。等着我生产那天,等着我产后血崩,等着你儿子坐上沈家嫡子的位置。所以你不能让我活到把孩子生下来——万一真是儿子呢?你儿子的地位就不稳了。”
“所以你要下麝香。”
“不是的!”苏氏猛地打断我,“你胡说!这孩子根本不是沈砚之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弄掉?”我反问。
苏氏噎住了。
“如果你真觉得这孩子是野种,你大可以等我生下来,滴血认亲,当场戳穿。到时候我身败名裂,你坐收渔利,岂不是更痛快?”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可你没等。你等不及。为什么?”
苏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因为你知道这孩子是沈砚之的。”我替她回答,“你怕我生出嫡子。你的儿子就会失去一切。”
满堂哗然。
苏氏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拿起那张“母死子留”的密令,举到苏氏面前,“那你告诉我,太傅为什么让我‘产后血崩而亡’?他若不爱我,何必费这个心思安排?直接休了我不好吗?”
“他休不了你!”苏氏脱口而出,“你爹当时还是吏部侍郎,他不能跟你爹翻脸——”
“哦。”我收回信,慢慢点头,“所以他不敢休我,就只能弄死我。那问题又回来了——他为什么要弄死我?”
苏氏的嘴唇咬出了血。
“因为只有我死了,你的儿子才能上位。”我一字一顿,“因为他要让他心爱的女人,做沈府唯一的主母。”
沈崇德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够了!”
老头站起来,白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苏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氏跪在祠堂中央,周围是一圈圈沈家族人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滚。
她忽然笑了。
那种疯癫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又绝望:“你们沈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在族人的唾骂声里被拖了出去。
我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祠堂外面的院子里。
谢昭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身素色长袍,肩上落满了雪。他不知站了多久,隔着飘洒的雪幕,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
他没有笑,也没有动。
只是在风雪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你赢了。
22
苏氏被送去了官府。
罪名是谋害嫡子,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斩。沈家没有一个人替她求情,连沈怀瑾都被人抱走了,没让她再看最后一眼。
她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一种彻骨的茫然。大概她到死都想不明白,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为什么最后输的是自己。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被押走,手一直扶着门框。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碧禾扶住我的胳膊,“回屋歇着吧,别动了胎气。”
“不用。”我推开她的手,“去把周霆给我叫来。”
周霆来得很快。这个禁军副统领的下属,穿着一身军袍,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夫人有何吩咐?”
“周将军请起。”我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太傅生前留给你一封弹劾我爹的折子,让你在三个月后递到御史台。现在三个月快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周霆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他是个直肠子,不会撒谎。那一脸纠结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确实知道这回事。
“末将……”他咬了咬牙,“末将不知此折内情,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我把那封弹劾折子的底稿拿出来,放在桌上,“你看过里面写了什么吗?”
“不曾。”
“那你现在看看。”
周霆迟疑了一下,拿起来翻了几页。翻着翻着,脸色就变了。
“这……”
“贪墨军饷。数额巨大。人证物证俱在。”我一字一顿,“周将军觉得,我爹真贪了这些银子?”
周霆没答话。但看他的表情,他是信了的。
“我再问你一句。”我坐直身子,“太傅给你这封折子的时候,身边还有谁?”
“有……”周霆皱起眉头,“有苏氏。”
“那就有意思了。”我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沓纸,是我这几天让谢昭帮我查的,摊平在桌面上,“苏氏的父亲叫苏文清,原锦州通判,十一年前因贪墨军饷被问斩。主审此案的,正是我爹。”
周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氏是苏文清的女儿。她跟着太傅,从头到尾就是来报仇的。太傅被她迷了心智,写了这封弹劾折子,要毁了我爹,毁了王家。”我把那沓纸推到他面前,“这不是什么遗愿——这不过是被一个女人当枪使了。”
周霆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握着那封折子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该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苏氏已经下了大狱,该她偿的命,她逃不掉。但这封折子,”我敲了敲桌面,“周将军还打算递吗?”
周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被欺骗之后的愤怒。
“不递了。”他把折子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末将欠太傅的命,是敬他忠勇。如今看来,他不过是——”
他住了口,没说下去。
“多谢周将军。”我站起来,给他行了一礼,“还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讲。”
“太傅剩下的旧部,烦请周将军替我传个话——就说夫人请他们来府里喝杯茶。来不来,是他们的情分。但有一件事得让他们知道:这府里唯一的小主子就要出生了。”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
“能站队的,现在就站。等孩子出生了再来的,恕我不认。”
23
腊月三十,除夕夜。
沈府挂了满院的红灯笼,却没有半点过年的喜庆。沈老夫人病倒了,苏氏被押走后她就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太医说是急火攻心。
沈怀瑾缩在她的厢房里,每天对着窗户发呆,不哭不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五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我在暖阁里守岁,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碧禾端了碗元宵进来,搁在桌上,一个劲地劝我吃。
“夫人,好歹吃一口,肚子里的小主子也得过年不是?”
我端起碗,刚舀了一勺,小腹忽然猛地一抽。
那种痛跟平常的胎动完全不一样,是从腰眼里往上顶,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拧衣服。
“碧禾。”我把碗搁下,声音还算稳,“去叫稳婆。”
碧禾的脸色唰地白了:“夫人,您不是还有一个月才……”
“这孩子性子急。”我扶着桌沿站起来,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去叫。”
沈府一下子乱了。
稳婆是被碧禾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披头散发地跑进来,嘴里还在念叨“怎么提前了”。丫鬟烧水、递布、端盆,脚步声在回廊里乱成一锅粥。
我躺在床上,痛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但一声没吭。
没用的。沈砚之听见了也不会来。谢昭进不了产房。这一关,只能我自己闯。
稳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脸也白了:“夫人,胎位不正……是横着的!”
碧禾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那怎么办?”
“老身试试,看看能不能正过来……”稳婆的手按在我肚子上,往下一压。
我疼得眼前发黑,觉得整个人被从中间撕开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苏氏还在大牢里等着问斩,沈怀瑾还在厢房里等着长大,沈砚之在地底下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不能死。
“夫人,您忍着点,再推一次——”
我咬着帕子,点了下头。
稳婆的手又摁了下来。
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拽了出去。
然后我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除夕夜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恭喜夫人,是位公子。”稳婆的声音在发抖,“母子平安。”
我瘫在锦被上,浑身都是冷汗,脑子发空。碧禾哭着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我身边。皱巴巴的,小小的,哭得脸都涨红了。
不是横着的。老稳婆看错了,该是她自己经验不足手法又重,才把胎位弄乱了。可这小人儿命硬,硬是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活着出来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哭得更大声了,小拳头攥得死紧,像是要打谁。
“别哭了。”我轻声说,“你爹马上就来。”
24
谢昭是在我生产第二天来的。大年初一,满城爆竹声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竹青长衫,手里提着一篮子红鸡蛋,站在太傅府门口。
门房认识他,恭敬地喊了声“谢翰林”,把他请进了正堂。
沈老太太拖着病体出来见客。老太太这段日子瘦了一大圈,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谢昭规规矩矩行了礼:“听闻师母喜得嫡孙,学生特来道贺。”
他说“嫡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谁的脑壳里。
沈老太太点了点头,眼里总算有了点亮光:“是个男娃,生得壮实。只可惜……砚之看不到了。”
“师父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然后他转向我,毕恭毕敬地拱手:“夫人辛苦了。师父后继有人,沈家后继有人,学生斗胆——想看一眼小师弟。”
他演技太好,好到我差点笑场。
“碧禾,把小公子抱出来。”
孩子裹在大红襁褓里,被碧禾小心翼翼地抱出来。谢昭凑近了看,看着看着,嘴角那丝怎么也压不住的笑,终于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好相貌。”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定是个有出息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孩子的脸,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温柔,跟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谢翰林判若两人。
“谢翰林谬赞了。”沈老太太难得露出点笑意。
谢昭又盯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给小师弟的见面礼。”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的长命锁,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锁正面刻着一个“珩”字。
沈老太太看了看那个字:“珩?君子如珩,是个好字。这是……”
“是学生唐突了。”谢昭拱了拱手,“师父生前曾同学生提过,若将来得子,想取名一个‘珩’字。学生斗胆,擅作主张刻在了锁上。”
我抬头看着他。
沈砚之从没说过想给孩子取名沈珩。这名字是我在信里告诉他的,是我取的。
他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把这份功劳稳稳当当地安在了沈砚之头上——谢昭做事,滴水不漏。
“珩儿。”沈老太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眶红了,“是个好名字。就叫沈珩吧。”
谢昭微微笑了一下,退后一步,又变回了那个恭恭敬敬的门生。
只是退到门口的时候,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足够我看懂他想说什么。
——等我来接你们。
然后他转身走了,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满城的爆竹声里。
25
正月十五,元宵节。
沈珩出生半个月了。这小子能吃能睡,长得飞快,皱巴巴的小脸撑开了,眉眼舒展开来,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种。
有时候碧禾抱着他喂奶,我在一旁看着,总觉得他眉眼间那股懒洋洋的神气,跟他亲爹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旁人看不出来。沈老太太天天抱着孙子“砚之砚之”地叫,说这孩子随他爹,将来有出息。满府的下人也都说小公子长得像太傅——毕竟太傅的画像挂在祠堂里,谁都能拿来比对比对。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谢昭来府里吊唁,站在祠堂门口往暖阁这边望一眼的时候,那两张脸有多像。
正月十五这天,宫里赐了元宵下来。沈砚之虽然死了,但皇帝念旧,体恤忠烈遗属,赏了一盒御制的芝麻元宵,还有一匹宫缎、一对赤金镯子。
太监传旨的时候多说了一句:“皇上听说沈家添了嫡孙,龙心甚慰,说改日让皇后娘娘召夫人进宫,亲自看看小公子。”
沈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接了旨,回头就拉着我的手哭:“砚之啊,你听见没有,皇上的恩典下来了。珩儿进了宫,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我扶着老太太回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沈怀瑾的爵位怎么办。
沈砚之被追封忠武公,荫封一子。沈怀瑾入了族谱,改了这个名,皇帝赐的字,恩旨上写的是“怀瑾”而非“沈砚”。可这生下来的沈珩才是嫡子,按祖宗规矩,爵位本该由嫡子继承。
沈老太太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没明说,一直含含糊糊地拖着。
她在等什么,我很清楚。
她在等沈怀瑾长大一点,出息一点,好拿这个跟族老们说项。毕竟沈怀瑾有五岁,读书识字都开了蒙,看着就聪明。沈珩才半个月大,谁知道能不能养得大。
可怜天下祖母心,偏起心来也是一把好手。都是一样的血脉,却有亲疏远近之分。
好在,我也不急。
26
出了月子,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大牢看苏氏。
刑部大牢的女监又潮又暗,墙壁上挂着一层绿苔,老鼠在墙角蹿来蹿去。苏氏被关在最里面一间,蜷缩在稻草堆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睛里的光像被点燃的干柴一样轰地烧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看我?看我笑话?”她坐起来,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啦响,“你现在得意了?儿子生下来了,爵位也快到手了,我儿子被你踩在脚底下——你是不是做梦都在笑?”
我站在牢门外看着她。这张脸曾经被画在那幅小像上,笔触温柔,落款深情。现在不细看,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说,“沈砚之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苏氏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让你等我产后血崩而亡,然后带着沈怀瑾入主沈府。”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但你没等到那一天。他死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苏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像是笑,倒像是喉咙里震出来的气声:“你问我什么心情?我告诉你。我哭了三天三夜,哭得眼睛差点瞎了。不是为他哭——是为我自己哭。”
“他死了,我的靠山倒了。我带着砚儿守在锦州,等了一年又一年,好不容易等到他死了。我以为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进门了。可是他活着的时候答应我的一切,一样都没兑现——纳妾文书没给我,体己银子没留多少,连他那些老部下,我一个都使唤不动。”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我不过是他的一个念想。一个替他死去的爱人活着的影子。他爱的是苏婉,不是我。”
“我本名不叫苏婉,那名字是他给我改的。我十六岁被他养在庄子上,他来的时候就是苏婉苏婉。他从来不是爱我——他只是需要一个女人,来替他恨活着的人。”
我站在牢门外,听完她所有的话,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从栅栏缝里递进去。
是那个靛蓝色的锦囊。里面装着沈砚之画的那幅小像、那张药方,还有那封“母死子留”的密令。
苏氏看着那个锦囊,手开始发抖。
“留给你。”我把锦囊搁在稻草上,“到了下面,你自己还给他。”
苏氏没有拿那个锦囊。她只是盯着它看,然后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你赢了。”她说,“我在底下等着你。”
“那你慢慢等。你的命数不远了,我的还长着。”我转过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夫人。”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砚儿……你把他怎么了?”
“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但我还不至于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我顿了一下,“他现在住在正院,老太太照看着。吃的穿的都有,书也念着。将来怎么样,看他自己的造化。”我转过头去看她,“我不会动他。”
苏氏又沉默了。
我走出牢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谢谢”。
也可能是“恨你”。
牢门太深,听不太清。反正,都不重要了。
27
二月初二,龙抬头。
沈家族老再次聚齐,这回要议的事只有一件——爵位。
沈崇德坐在上首,白胡子抖得比上回更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拿拐杖敲了敲地面:“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忠武公荫封一事。怀瑾入了族谱不假,如今夫人诞下嫡子,名正言顺。这爵位该由谁承袭,须得议出个章程来。”
话音刚落,沈家五房的沈崇义就站了起来。这人向来跟苏氏走得近,苏氏刚进门那会儿,苏氏送了他一对玉瓶,他逢人就夸苏姨娘贤惠。
“怀瑾是皇上赐名,入了族谱,按说就是嫡子。”沈崇义捻着胡须,“老夫人的意思也是一样的——”
“什么叫按说?”二叔公沈崇德打断他,“嫡子就是嫡子,庶子就是庶子。皇上赐名是给沈家脸面,不是让你拿鸡毛当令箭的。”
“你……”
“我什么我?你想说怀瑾入族谱在先?那是夫人大度。再大度,也不能乱了嫡庶!”
两个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拍桌子。
我抱着沈珩站起来,走到祠堂正中央。
“各位叔公,别吵了。”我转过身,面朝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爵位的事,好办得很。”
满堂安静下来。
“珩儿是嫡子,爵位理应由他承袭。”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至于怀瑾——他也是沈家的骨血,不能亏待。我出五百两银子,以他的名义在族里设个学田,供族中子弟读书。另外,等他满十五岁,我做主,把他过继给沈家四房——四叔公无后,正好承继香火。”
沈崇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个法子好!”
其他族老也纷纷点头。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设学田更是惠及全族的事,谁反对谁就是跟全族过不去。
连沈崇义都不吭声了。
沈崇义看看周围,没人帮他说话,只好讪讪坐下。
“既然各位叔公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我抱着沈珩,转身面向祖宗牌位,微微躬身。
“沈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媳王氏,今日将嫡子沈珩承袭忠武公爵位一事禀明。愿祖宗庇佑珩儿长大成人,忠君报国,光耀门楣。”
话音落下,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夫……夫人,大牢那边传来消息——苏氏昨天晚上,用一根衣带把自己吊死了。”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沈珩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很淡:“知道了。按规矩收殓,不必声张。”
管家应声退下。
族老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沈崇德咳嗽了一声:“那……那这爵位的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我把沈珩交给碧禾抱着,转过身来,“还有一事先通禀各位叔公——等春暖花开了,我打算带珩儿回江南住一阵子。我爹年纪大了,想看看外孙。”
这只是个借口。但没有人追问。
28
苏氏死了,爵位定了,沈府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我把沈怀瑾叫到暖阁里,单独跟他吃了一顿饭。
这孩子瘦了很多,原本圆嘟嘟的脸凹了下去,眼珠子显得格外大。他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夹菜的时候手腕微微发抖。
“你怕我?”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怕就对。怕,说明你懂事。”我把筷子搁下,“你记住几件事。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但你娘欠我的,她拿命还了。你将来长大了想报仇,冲着我来,跟珩儿没关系。另外,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你爹也是你爹。但他欠的东西,也算不清了。”
沈怀瑾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管怎样,好好念书。”我站起身,“这府里,你住到十五岁。十五岁以后,去给你四叔公做孙子。”
沈怀瑾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但硬撑着没有掉下来。
“谢……谢谢夫人。”
“不用谢。”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以后叫我婶娘就行。”
29
三月三,上巳节。我收拾好行装,准备南下。
沈珩养得白白胖胖,每天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碧禾抱着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抓着一块玉佩不撒手,是谢昭送的那块长命锁。
“小祖宗,这个不能啃。”碧禾从他手里往外抠。
沈珩“哇”地哭了。
我接过孩子,把自己脖子上那枚贴身挂的玉佩摘下来,塞进他手里。玉是暖的,带着我的体温,是谢昭去江南之前悄悄送我的。
沈珩抓着玉佩不哭了,瞪大眼睛看着我。
“走了。”我抱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京城的时候,我撩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碧禾坐在对面,忍了半天没忍住:“夫人,咱们就这么走了?太傅府怎么办?”
“交给老太太。她虽然偏心,但打理家业还是一把好手。”
“那……那谢公子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柳树,没有回答。
谢昭三天前就提前出发去了江南。他现在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被派去江南督办漕运,名正言顺。
他走的那天夜里,翻墙进了我的院子。
沈珩睡了,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竹青色长衫,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我先去江南打点。”他说,“那边有处宅子,在瘦西湖边上,推开窗户能看见白塔。宅子后面有个小院子,能种两棵石榴树。”
“种石榴树干什么?”
“多子多福。”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语气认真得不像他。
我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的沈珩。孩子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跟谁打架。
“谢昭。”
“嗯。”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他走过来,蹲在摇篮边上,伸出一根手指让沈珩攥住。
“我知道。”他说,“慢慢还,不着急。”
然后他站起来,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三月三,扬州见。”他说完就翻窗走了,青衫一闪,消失在墙头。
碧禾追着我问了一路:“夫人,谢公子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我抱着沈珩,靠在车壁上,嘴角弯起来。
“他说扬州有处宅子,能种石榴树。”
“啊?种石榴树?”
“对。多子多福。”
碧禾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夫人!您跟谢公子——你们——”
“收起你的下巴。”我闭上眼,“到了扬州,叫我王娘子。别再叫夫人了。”
“那叫您什么?谢夫人?”
我睁开一只眼,看了眼窗外。
窗外是江南三月的天,杨柳依依,燕子呢喃。
“先叫王娘子。”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马车往南驶去,春天正在前面等着。
沈珩在我怀里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30
尾声
半年后。
瘦西湖边上的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映着白塔的倒影。
谢昭下了衙门回来,官服还没脱,先拐到后院来看沈珩。这小子半岁了,长得虎头虎脑,正趴在凉席上跟一只乌龟较劲。
“叫爹。”谢昭蹲下来,用手指戳他的脸。
沈珩“啊”了一声,把乌龟塞进嘴里。
“不是让你吃乌龟!”谢昭把乌龟抢救出来,沈珩嘴一瘪,开始哭。
我从屋里走出来,把沈珩抱起来,白了他一眼:“你别天天回来就逗他哭。”
谢昭站起来,从后面搂住我和孩子,下颌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笑。
“娘子教训得是。”
我偏头看他。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头比在京城的时候好得多。翰林院的差事半年前就辞了,现在在扬州知府衙门做个小推官,品级不高,但胜在自在。
“京城那边来消息了。”他说,“老太太上个月中风了一次,半边身子不能动。怀瑾被四房接走了,听说念书很用功。”
“还有呢?”
“周霆递了辞呈,来扬州投奔我。我把安排在漕运衙门当了漕丁,他天天跟我抱怨说想回京城。”
我笑了。
“还有呢?”我又问了一遍。
谢昭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
“没有了。”他说,“京城的事,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傍晚的瘦西湖笼在一层薄薄的金红色里,白塔的倒影被晚风吹皱,又慢慢聚拢。石榴花落了一地,铺在青石小径上,像是谁撒了一把红纸屑。
“谢昭。”
“嗯?”
“沈砚之算了一辈子的账,算到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
谢昭低头看我一眼。这一年多,沈珩养得白胖,他也学得稳重了些:“他不是算错了账,是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所有人都是棋子,却没想到,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远处有人在放河灯,一点一点的亮光顺着瘦西湖的水漂过来,星星点点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火星子。
沈珩在谢昭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谢昭的衣领,口水糊了他一肩膀。
“走吧。”我直起身,“回家。”
谢昭一手抱孩子,一手牵着我,踏着满地的石榴花瓣往回走。
身后的湖面上,河灯渐渐漂远,消失在暮色里。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