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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红包

刚过完年那几天,我在成都约了两个朋友喝茶。

茶馆暖气很足,乔安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端着盖碗茶叹了口气:“终于回来了。过个年比上班还累。”

陆旭跟着点头,面前的茶半天没喝一口,说嗓子还疼着,初五之前每天都在酒桌上,白酒红酒轮着来,到最后看见酒瓶子就想吐。

我说你们四川人过年不都挺热闹的吗?吃得好喝得好,亲戚又多。

他俩异口同声:“热闹是热闹,但你不知道背后有多累。”

乔安掏出手机给我看,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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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礼品

从腊月二十开始,她和她老公就在网上疯狂下单:纯牛奶六箱、酸奶六箱、燕麦片四提、芝麻糊四提、豆奶粉四提、核桃粉四提……还有白酒四瓶、红酒两箱、各种坚果礼盒四盒。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四十来份,每家至少两份。”

我问这些货怎么运回去的。她翻了个白眼:“光牛奶就十二箱,每箱十几斤,快递堆在楼道里跟仓库似的。我和我老公从一楼搬到五楼,搬了两趟。过两天再从五楼搬下去装车,到老家再搬下来,分门别类贴便签——大伯家送什么,三叔家送什么,表姐家送什么……”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我老公腰疼的老毛病,大年二十九又犯了,我给贴了两贴膏药。他龇着牙说,明年能不能少买点?我说你试试,看人家背后说不说你。”

我问到底送了多少家。她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伯二伯、大舅二舅、三个姑、两个姨……“不算不知道,光嫡亲就快二十家了。还有一些不太走动的,不去又说不过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北方人冬天囤大白菜一样自然——过年嘛,就该这样。

但我注意到她说了一句:“光买礼品就花了两千多。还不算红包和路费。”

说到红包,陆旭把茶杯放下了。

“你可别问我包了多少钱。”他那个表情,又心疼又想笑。

他是他们那一辈里结婚最晚的,今年刚结婚第二年,还没孩子。这在城里不算什么,但在他们村,没孩子就意味着——光出不进。

“大年三十晚上,我妈给我塞了厚厚一沓红包壳,说初一要用。我还纳闷用得着这么多吗?我妈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鞭炮就响了。陆旭揣上提前换好的新钞,拎着礼品开始走亲戚。

第一站是大伯家。一进门,伯母就拉着两个小孩说:“快给叔叔拜年!跪着磕头才有红包哦!”俩孩子扑通就跪下了,嘴里叽里呱啦说着新年好、恭喜发财、叔叔最帅。陆旭赶紧掏红包,一个里面塞了两百。

“两百?”我有点吃惊。

陆旭苦笑:“以前也不是。但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从五十涨到一百,从一百涨到两百。你要给一百,人家当面不说,背后一传——某某抠门,一年才回来一次,给个红包还抠抠搜搜的。这名声你背不背?”

“而且最要命的是,我们村家家户户都是两个起步,三四个也常见。我转了一大圈,走了十二家亲戚,见了二十五个孩子。一个二百,五千块没了。”

我说你不是也收了长辈的红包吗?陆旭摆手:“我三十多了,哪个长辈还给我发?给我媳妇发了,收了一千多。里外里净支出四千多。”

他喝了口茶,突然笑了:“我妈跟我算账,说我们这一房就我没孩子,亏大了。她还催我赶紧生,说生了就能把红包收回来。我说那我得生几个?我妈说至少生两个,生一个还亏。”

我媳妇在旁边听见了,当场就把脸拉下来了。

茶馆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什么时候开始,过年变成了一本经济账?

乔安说了一个细节。她大年初二回了娘家,初三去了外婆家,初四去了二姨家,初五又赶回婆家见亲戚。“七天假,我有六天在路上跑。初七早上起床,腿都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拉练了。”

每天的标准流程是: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早饭,换衣服,装礼品,开车出门。到一家,进门寒暄,坐下喝茶,聊半小时家长里短,对方开始张罗午饭。吃两个小时,喝几杯酒,推辞一番,再去下一家。

“你根本没法拒绝。你去了一家不去另一家,电话就打过来了——‘怎么还没到啊?饭都做好了!’你一听这话,能不去吗?”

所以她一天跑三家,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多,回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说好的过年回家陪父母呢?”乔安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跟父母真正坐在一起安安静静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其他时间都在陪亲戚。”

陆旭接过话头:“父母比我们还累。正月十五都过完了,我爸妈还在走亲戚。打电话问他们在干嘛,说在哪个舅舅家拜年呢。我说年都过完了怎么还在拜?我妈说,亲戚太多了,排不过来,初一到初七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只能周末补。”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正月二十。

我们聊着聊着,一个奇怪的问题浮上来:既然这么累,为什么不停下来?

乔安想了想说:“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过的。你不走,就显得你不懂事、不合群。尤其我们这些在城里工作的,一年才回一趟,你连亲戚都不去看一眼,人家怎么想你?”

陆旭说还有一个原因:父母那辈人在乎这个。

“我妈过年之前就跟我说,‘今年必须去你三姑家,去年就没去,人家打电话来问了’。我能不去吗?”

说到底,累的不是身体,是人情。

老一辈的人情网络很密,每家在村子里的位置,就靠过年这些仪式来维系。你来我往,缺一环就断了。

可年轻人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一边是城里的工作压力,一边是老家的人情压力。过年七天,像是一场大考——考试成绩不重要,但你不能缺考。

更累的是那种“不得不”的感觉。

不得不买那些根本没人爱喝的牛奶。不得不发那些超出预算的红包。不得不去那些叫不上全称的亲戚家。不得不在酒桌上喝下不想喝的酒。不得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吉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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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凉了,我们让服务员续了热水。

不知道谁先提起的,说要不今年冬天去海南过年吧。租一套海边民宿,大年三十吃顿海鲜,初一睡到自然醒,初二去沙滩上晒太阳。不用囤四十份礼品,不用包五千块红包,不用在饭桌上陪笑脸。

这个计划我们聊了三年了。每年过年之前都信誓旦旦,最后谁也没走成。

乔安说今年一定行。陆旭说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我说要不咱们拉个群,就叫“逃离春节计划”。

大家笑了一阵,然后又沉默了。

因为都知道,父母在,老家在,亲戚在,你就没办法真的“逃离”。那些礼是要送的,那些钱是要花的,那些亲戚是要见的。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起身结账。

走出茶馆的时候,成都的天气阴阴的,街上的年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乔安说她准备去健身房,过年涨了五斤。陆旭说他今晚就回单位加班,欠了一堆活儿。

三个人在路口道别,各回各家。

走在路上我想,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过年吧——累是累的,但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

比如那个跪着磕头喊“叔叔最帅”的小孩,比如酒桌上亲戚多夹给你的那筷子菜,比如临走时长辈塞给你的那兜土鸡蛋。

这些细碎的、不值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大概就是撑着我们一年又一年回家的理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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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