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风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对的,有错的,有让他后悔终生的,也有让他庆幸至今的。但如果有人问他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那个秋天的早晨,他提着鸟笼站在救助站门口,决定把养了十七年的鹦鹉琉璃送走。

那个决定差点要了他的命。

也差点救了那只鸟的命。

事情要从头说起。

沈临风至今都记得琉璃开口说话的那个下午,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老屋的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只通体湛蓝的鹦鹉歪着脑袋,用稚嫩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喊了一声爸爸。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沈临风刚刚三十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妻子凌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他们住在老城区一栋带小院的房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种了一排月季,墙角搭了一个葡萄架,最显眼的是那棵父亲年轻时种下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能把整个院子遮出一片浓荫,冬天叶子落光了,阳光又能毫无遮挡地照进来。

那是沈临风记忆里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和凌薇结婚三年,感情一直很好,两个人都是那种不太会表达但心里有数的人,吵架都吵不起来,偶尔有点小矛盾,冷战半天,不是他主动去哄她,就是她做一碗他爱吃的红烧肉端到他面前,什么都不用说,矛盾就过去了。

凌薇怀孕之后,沈临风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什么重活都不让她干,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厨房做饭,把凌薇从灶台前赶走,让她去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凌薇有时候抱怨他太啰嗦,说哪个女人怀孕不干活了,你这搞得我跟个废人似的。沈临风也不反驳,就笑笑,该干嘛干嘛。

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琉璃闯进了他们的生活。

那个周六,沈临风去花鸟市场想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买几尾金鱼。他对花鸟市场并不陌生,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买些花花草草回去种在院子里。父亲走后,他很少再来,但那种混杂着花香、鸟鸣和鱼腥味的独特气息,始终停留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那天市场里的人不多,沈临风沿着湿漉漉的水泥路往里走,路过一家卖金鱼的摊位,蹲下来挑了几条品相不错的,付了钱正要走,路过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摊子不大,摆了好几个竹编的鸟笼,里面关着各种颜色的鹦鹉,有绿的、黄的、白的、花的,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沈临风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只鸟。

那是一只亚马逊鹦鹉,通体湛蓝,翅膀边缘带一点浅绿色,看起来像是被天空染过一样。周围的同类都在上蹿下跳,有的在啄笼子,有的在跟同伴打架,整个笼子乱成一锅粥,唯独它安安静静地站在最上面的横杆上,既不叫也不闹,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临风的方向,像在打量他,又像在等待什么。

沈临风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只鸟的眼神跟别的鸟不一样,不是那种茫然警惕的动物本能,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判断力的注视,好像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他鬼使神差地把手指伸进笼子里,周围的鹦鹉立刻躲开了,只有那只蓝色的鸟没有躲。它歪头看了看他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跳了上来,爪子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抓着他的指节,站稳之后又歪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啄了啄他的指甲盖,像在确认什么。

那一瞬间沈临风心里有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卖鸟的老头从摊位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皮肤晒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动物打交道的人。他看了一眼沈临风和那只鸟,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亚马逊鹦鹉,雌的,刚满半岁,已经开过口了。”

沈临风问多少钱,老头报了一个数,那个数字对当时的他来说不算小,差不多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他犹豫了几秒钟,脑海里闪过凌薇挺着肚子的样子,闪过婴儿床和奶粉钱,闪过年底要交的物业费和即将到期的车险,但在所有这些理性的声音之上,那只鸟的爪子紧紧抓着他手指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只小鸟的心跳。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钱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钱,从笼子里把那只蓝色的鹦鹉抓出来,用一根细绳在它脚上拴了一个小小的脚环,然后递给沈临风。沈临风接过那只鸟,它就乖乖地蹲在他手心里,既不挣扎也不叫,安静得像一团蓝色的绒球。

他给鹦鹉取名叫琉璃。

凌薇一开始是不太同意的。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挺着大肚子,看着沈临风兴致勃勃地挂鸟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不是不喜欢小动物,是担心鸟儿身上的羽毛和粪便会对胎儿有影响,护士的职业本能让她对这些事情格外敏感。她说了几句,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沈临风也没跟她争,默默地把笼子挂在了院子最远的角落,承诺说琉璃的活动范围绝对不出院子,凌薇要是不放心,他每天早晚各清理一次笼子,保证没有任何异味。

凌薇看他那个认真劲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沈临风的性格,平时看着温吞好说话,但真要是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但没过多久,凌薇自己反倒先喜欢上了这只鸟,因为琉璃实在聪明得不像是普通的宠物。

它只用了不到一周就学会了凌薇的名字。每天早晨沈临风去院子里给它换水添食的时候,它就会扯着嗓子喊“凌薇凌薇”,声音又脆又亮,语调跟他一模一样。凌薇有时候还在赖床,被这声喊吵醒了,气得直笑,抓起枕头就往窗户的方向扔,当然砸不到院子里的琉璃,只能砸到窗玻璃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琉璃不但不怕,反而更来劲了,喊得更起劲,有时候还变着调子喊,一会儿高八度一会儿低八度,把凌薇的名字喊出花来。沈临风在厨房做早饭,听到这动静,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这五千块钱花得太值了。

琉璃学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不光能模仿人的声音,还能模仿环境里各种各样的声音。沈临风有一次修院子里的水龙头,拧螺丝的时候扳手滑了一下,磕在铁管上发出一声脆响,琉璃蹲在架子上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开始学那个声音,学得分毫不差。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沈临风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琉璃就会时不时地发出那声响,害得沈临风总以为自己又失手了,低头一看啥事没有,抬头就看到琉璃歪着脑袋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凌薇说这只鸟比人还精,沈临风不跟她争,但在心里是赞同的。

孩子出生那天,琉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天凌晨三点多凌薇开始阵痛,沈临风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打电话叫车,扶着凌薇往外走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琉璃尖锐的叫声。那叫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撒娇或者讨食的声音,而是急促的、焦躁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一声接一声,在凌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临风顾不上管它,把凌薇扶上车就往医院赶。在医院折腾了大半天,下午两点多,女儿终于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嘹亮,医生说母女平安。沈临风在产房外面听到那声啼哭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扶着墙蹲下来,眼泪哗哗地流。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也哭了。他又给岳父岳母打了电话,两个老人在老家,说第二天就坐火车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给凌薇打电话,因为她刚从产房推出来,麻药还没退,人昏昏沉沉的。

等到傍晚的时候,沈临风回家拿东西,推开院门的那一瞬间,琉璃突然安静了下来。

它蹲在架子上,歪头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膀上,用脑袋不停地蹭他的脸颊,嘴里反复念叨着“快了快了”,那是它头一回在没人教的情况下说出完整的话,也是头一回用这种近乎安慰的语气跟他交流。

沈临风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琉璃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生了个丫头,你有小主人了。”

琉璃当然听不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但它似乎听懂了沈临风语气里那种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温柔。它又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从他的肩膀上飞回了架子,安安静静地蹲下来,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什么心事。

后来沈临风回想起来,觉得那一刻就像某种预兆,预示着这只鸟从今往后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闯入他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见证这个家庭所有的欢笑和眼泪、所有的团聚和离别。

女儿出生后,琉璃对这个家里新出现的小生命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

它隔着玻璃窗看婴儿床里的小人儿,一看就是大半天,偶尔发出几声轻柔的咕咕声,像是在试探着跟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交流。沈临风一开始还担心琉璃会吓到女儿,后来发现女儿不但不怕,反而每次听到琉璃的声音就会安静下来,连哭都不哭了。

等女儿稍大一些会爬了,琉璃就经常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婴儿床的围栏上,低着头注视着她,那模样认真极了,像是在尽某种监护的责任。每当女儿开始哭闹,琉璃就会模仿沈临风和凌薇哄她的声音,一会儿学沈临风说“不哭不哭”,一会儿又学凌薇哼摇篮曲,调子跑得离谱,但竟然真的能哄住那个爱哭的小丫头。

凌薇经常拿这件事开玩笑,说这孩子搞不好真把琉璃当她妈了。沈临风说那你呢,你是干啥的。凌薇说我是后妈,你也是后爸,琉璃才是亲妈。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大声,女儿在婴儿床里也跟着笑,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米牙。

女儿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琉璃”。

那天沈临风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女儿含混不清但异常清晰的一声“琉璃”,他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赶紧跑出来看,女儿正坐在爬行垫上,伸着手朝架子上蹲着的琉璃叫,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琉璃琉璃”,琉璃歪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居然回应了一声,那一声不是说话,就是一声清脆的鸟叫,但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在应答。

凌薇下班回来听到这件事,气得直跺脚,说这孩子偏心,明明她每天喂奶换尿布最辛苦,到头来女儿最先叫的居然是一只鸟的名字。沈临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没办法,谁让琉璃比你好看呢。”凌薇抓起一个靠垫就朝他扔了过去。

那些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充实而温暖。

沈临风的工资涨得很慢,出版社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周围不少人跳槽去了民营图书公司或者互联网企业,他不是没想过换工作,但他这个人念旧,在这个单位待了快十年,跟同事们都处出了感情,舍不得走。凌薇的工资也不高,社区医院的护士本来就不如大医院的待遇好,但她喜欢那里的氛围,病人大多是附近的老人,态度都很好,不像大医院那么紧张。

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勉强够用,但也没什么积蓄。老屋的墙壁有些地方开始掉漆,院子的围栏也锈迹斑斑,沈临风一直想翻修一下,但钱总是凑不齐,就一年一年地拖着。凌薇有时候会念叨,说你看隔壁老王家翻修了,你看对门李家的院子多漂亮,沈临风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其实也不好受。

但凌薇不是那种会因为这些事真的生气的人,她念叨归念叨,转头就忘了。她更在意的是一些小事,比如沈临风记得给她买她爱吃的草莓,比如女儿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送给她,比如周末一家人去公园野餐,比如下雨天窝在家里看一部老电影。

琉璃就在这样不算宽裕但也算温馨的环境里一天天长大。

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它已经掌握了上百个词汇,不仅能清晰地模仿家里每个人的声音,甚至能在恰当的语境下使用这些词汇。比如沈临风下班回家刚推开院门,它就会扯着嗓子喊“回来啦回来啦”,声音跟他一模一样,有时候凌薇在屋里做饭,听见这声喊还真的以为沈临风到家了,探出头来看不到人才反应过来是琉璃在捣蛋。

比如女儿考试考了满分,蹦蹦跳跳地从学校跑回来,琉璃就会模仿凌薇的语气喊“宝贝真棒”,喊完还要加上一连串的口哨声,那是沈临风平时吹给女儿听的调子。

比如凌薇做了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琉璃就会在架子上激动地扑腾翅膀,嘴里喊着“好吃好吃”,虽然它根本吃不到红烧肉,但那种兴奋劲儿比谁都真实。

这个家里最快乐的时光,大概就是那些傍晚了。女儿放学回来,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作业,琉璃蹲在架子上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天,偶尔蹦出几个词来,逗得女儿咯咯笑。凌薇在厨房做饭,沈临风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今天单位发生的事,聊女儿在学校闹的笑话,聊周末要不要去商场逛逛。

那时候沈临风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经不起时间的冲刷,更经不起突如其来的变故。

凌薇被查出乳腺癌的那年,女儿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

发现的过程很偶然,凌薇单位组织体检,做B超的时候医生在她右乳发现了一个小结节,建议她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凌薇没太当回事,觉得可能就是普通的乳腺增生,拖了半个多月才去医院做了钼靶和穿刺。

沈临风记得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接到凌薇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她说:“老沈,你下班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沈临风问什么事,她说回来再说,然后就挂了。

那个下午是沈临风这辈子最漫长的下午。他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稿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性,越想越害怕,又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瞎想,说不定就是什么小事,凌薇这个人总是大惊小怪的。

他提前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凌薇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琉璃蹲在她肩膀上,很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喊“回来啦”。沈临风走过去,凌薇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把检查报告递给他,说了一句:“老沈,我可能摊上大事了。”

报告上写的很清楚,右乳浸润性导管癌,需要尽快手术。

沈临风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像摔碎的玻璃。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琉璃从他的肩膀上飞下来,落在凌薇的膝盖上,歪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地、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没事的。”

沈临风和凌薇同时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教过琉璃这句话。它不是从电视里学的,因为家里很少开电视。它不是从邻居嘴里学的,因为邻居们很少来串门。它是在无数个寻常的夜晚,沈临风和凌薇坐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凌薇偶尔会为工作的事情发愁,沈临风会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的”。是在女儿生病发烧的时候,凌薇急得团团转,沈临风蹲下来给女儿敷毛巾的时候说“没事的”。是在沈临风被领导批评了垂头丧气回到家的时候,凌薇给他泡一杯茶说“没事的”。

这三个字是这个家最常用、最普通、也最有力量的语言,是他们在每一个艰难时刻拿出来安慰彼此和女儿的工具。而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理解了这三个字的分量和意义,然后在所有人都最需要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个瞬间,说了出来。

凌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琉璃捧在手心里,哭着说:“你这只傻鸟,你怎么什么都学。”琉璃蹭了蹭她的手指,又重复了一遍:“没事的。”这一次的语气更温柔了,像一个人在哄另一个哭鼻子的人。

沈临风蹲下来,把凌薇和琉璃一起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凌薇的治疗持续了将近两年。

手术、化疗、放疗、靶向治疗,轮番上阵。凌薇的一头长发在第一个疗程的化疗结束后就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女儿有一次看到妈妈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满了头发,吓得哭了出来,凌薇笑着安慰她说没事的,妈妈这是要换一个新发型了。第二天沈临风就带她去剃了光头,凌薇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还挺酷的,像个尼姑。沈临风说你不像尼姑,你像少林寺的。凌薇抓起旁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砸完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女儿那时候刚上初中,正是敏感又懂事的年纪。她从来不在父母面前表现出害怕或者难过,放学回家该写作业写作业,该吃饭吃饭,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沈临风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女儿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因为他知道自己进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

琉璃在那两年里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只要凌薇从医院化疗回来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它就会想方设法地从笼子里钻出来,飞到凌薇的床头,安安静静地蹲在枕边,偶尔用脑袋蹭蹭凌薇的手背,偶尔轻声说一句“凌薇漂亮”,那是早年沈临风逗凌薇开心时常说的话,琉璃学了去,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安慰。

凌薇有时候会跟琉璃说话,说一些她从来不跟沈临风和女儿说的话。她说:“琉璃啊,你说我还能活多久?”琉璃歪头看着她,不说话。她又说:“其实活多久都行,只要能看着丫头考上高中就行。”琉璃蹭蹭她的手背,说了一句“凌薇漂亮”。凌薇笑了,说:“你这只傻鸟,就知道说这一句。”

沈临风在门口听到这些对话,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两年时间里,凌薇做了四次手术,十几次化疗,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老屋终究是没能翻修,院子的围栏锈断了好几根,沈临风拿铁丝绑了绑,凑合着用。墙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斑斑驳驳的,像一张长了白癜风的脸。月季花没人打理,早就枯死了。葡萄架也塌了半边,沈临风用木棍撑了一下,但还是歪歪斜斜的。

只有那棵梧桐树还在,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凉快,冬天的时候挡光。沈临风有时候坐在树下发呆,想起父亲种下这棵树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父亲说等你长大了这棵树就长大了,你们一起长。现在树长成了参天大树,他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往下走,往黑暗的地方走。

凌薇走的那天是个秋天的傍晚。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铺了厚厚一层。沈临风没来得及扫,也不想扫,因为他觉得落叶很好看,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时光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橘红色,连空气都变成了橘红色的,像泡在某种温暖的液体里。

凌薇已经昏迷了两天,那天下午突然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围在床边的沈临风和女儿,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已经被癌症折磨了两年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沈临风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老沈,丫头,我不怕,你们也别怕。”

女儿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临风握住凌薇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了,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清楚楚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他想说点什么,说你别走,说你再坚持一下,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没一起做呢,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声的哽咽,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凌薇要走的路,他留不住。

凌薇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临风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到女儿脸上,又转回来,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没能发出声音,但沈临风读出了她想说的话。她说的是:“好好活着。”

然后就走了,像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

琉璃那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蹲在笼子的角落里,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像一个蓝色的毛球,安静得几乎让人以为它病了。沈临风后来去看它的时候,发现它面前的食盆和水盆都是满的,它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就那么蜷缩着,一动不动。

凌薇走后,沈临风有很长一段时间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照常上班,照常给女儿做饭,照常打扫院子,照常给琉璃换水添食,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睛里没有光,脸上没有笑,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平淡而没有起伏。女儿有时候跟他说话,他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说一句“嗯”,就又沉默了。

出版社的领导找他谈过一次话,问他最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工作状态明显不如以前。沈临风说没事,就是有点累。领导说那你注意休息,就走了。沈临风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的稿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凌薇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女儿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那段时间她不但没有因为丧母而成绩下滑,反而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晚上都学习到很晚,周末也不出去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题。沈临风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悲伤,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因为他自己也在用同样的方式逃避,只是他逃避的方式不是学习,而是发呆。

琉璃是那个家里唯一还能让沈临风偶尔露出一点表情的存在。

有时候他坐在院子里发呆,琉璃会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耳朵,然后轻轻说一句“凌薇在想你”。沈临风不知道这句话又是从哪里拼凑来的,凌薇在世的时候琉璃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但凌薇走后不到一个月,琉璃就开始时不时地念叨这一句,说得多了,沈临风甚至觉得那真的是凌薇托琉璃转达的话。

有时候他半夜睡不着,起来到院子里抽烟,琉璃就蹲在架子上安静地看着他,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琉璃的眼睛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很小的星星。沈临风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对琉璃说:“睡了。”琉璃就轻轻说一句“晚安”,然后缩进翅膀里,真的睡了。

女儿有一次问他:“爸,你说琉璃是不是真的能感觉到什么?它是不是知道妈妈走了?”沈临风想了想,说:“也许吧,它跟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早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了。它能感觉到家里少了个人,能感觉到我们不开心,但它不理解为什么,它只知道我们难过,它就想办法让我们不难过。”女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摸了摸琉璃的脑袋,琉璃蹭蹭她的手心,轻轻说了一句“丫头乖”,那是凌薇平时叫女儿的语气。

沈临风转过身去,假装去倒水,眼泪掉进了水杯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女儿考上大学的那年,沈临风四十四岁。送女儿去学校的那天,他把女儿送到火车站,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中。他站在火车站门口抽了两根烟,然后开车回家,一路上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他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琉璃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回来啦”,声音响亮又清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沈临风走到架子前,琉璃跳到他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然后说了一句:“都想你了。”沈临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女儿上大学之后,家里的空荡感更强烈了。以前至少晚上还有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的灯光,有她跟同学打电话的笑声,有她从房间里跑出来倒水喝的脚步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整个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琉璃偶尔发出的几声叫唤,才让人觉得自己还活在人间。

沈临风开始学着一个人过日子。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被琉璃叫醒,起来给琉璃换水添食,然后给自己做早饭,一般都是煮一碗面条或者热一杯牛奶配几块饼干。吃完早饭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先给琉璃喂食,然后给自己做晚饭,吃完饭坐在院子里抽根烟,跟琉璃说几句话,然后洗澡睡觉。

周末的时候他会把院子打扫一遍,把落叶扫成一堆,把花盆里的杂草拔掉,检查一下围栏有没有新断的地方,用铁丝再绑一绑。琉璃就在架子上看着他忙活,偶尔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偶尔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偶尔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逗他笑。

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外地,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错,但工作很忙,一年回来两三次就算不错了。沈临风每次跟女儿视频,女儿都会问琉璃好不好,沈临风就把手机举到琉璃面前,琉璃看着屏幕里的女儿,歪着脑袋喊一声“丫头回来啦”,女儿就在电话那头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女儿谈了一个男朋友,叫陈磊,做软件的,沈临风见过两次,小伙子长得高高大大的,话不多,但待人很诚恳,对女儿也好。沈临风觉得不错,女儿问他意见,他说你自己喜欢就行,爸不掺和。后来两个人结了婚,在女方那边买了房子,沈临风把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拿出来给了女儿做首付,女儿不要,他说你不收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了,女儿哭着收了。

女儿结婚那年,沈临风四十六岁。

婚礼那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也去理发店打理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酒席上他喝了不少酒,跟亲家公称兄道弟的,跟女儿的同学朋友们说说笑笑,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开朗爱笑的人。但等酒席散了,回到空荡荡的老屋里,脱掉那件新衬衫挂进衣柜,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点了一根烟,琉璃蹲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热得厉害。

凌薇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想。看到女儿穿婚纱的样子,她一定会哭。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电视剧都能哭得稀里哗啦的,何况是自己女儿出嫁。她肯定会拉着女儿的手说一大堆废话,说什么到了婆家要好好孝敬公婆啊,跟陈磊要互相体谅啊,工作上要努力但不要累着自己啊,巴拉巴拉说个没完,说得女儿都不耐烦了,说妈你怎么比我还啰嗦。然后她就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沈临风想到这里,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琉璃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从他肩膀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歪头看着他,然后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爸爸在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琉璃的脑袋,它的羽毛光滑而柔软,摸上去像绸缎一样,跟十七年前一样,没变过。

可沈临风变了。

他变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不是那种有风度有味道的灰白,而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人很疲惫很沧桑的枯白。腰背不再挺直,因为常年伏案工作,他的脊椎早就出了问题,站着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眼神里的光时有时无,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有时候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就发起了呆,目光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最要命的是他的身体,膝盖开始出问题,上下楼梯都疼得厉害,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会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了锈的合页。腰也坏了,弯腰久了直不起来,有时候在院子里蹲着拔了半小时草,得扶着墙慢慢才能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得缓好一会儿才能恢复。

还有他的心脏。

沈临风是在一次常规体检中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的。心电图显示他的冠状动脉有严重的粥样硬化,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半天,皱着眉头问他最近有没有胸闷、胸痛、气短的症状。沈临风想了想,说有时候走路走快了会觉得胸口发闷,但休息一下就好了。医生说你这种情况需要高度重视,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是冠心病的典型表现,如果不加干预,随时可能出现心梗。医生给他开了药,叮嘱他一定要按时吃,还建议他去做一个冠脉造影,更准确地评估一下血管堵塞的程度。

沈临风拿着药方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心想这日子怎么越过越难了。以前担心的是钱不够花,现在担心的是一条命够不够用。他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去药房买了药,塞进包里,回了家。

回家之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琉璃发呆。琉璃正在架子上整理羽毛,用嘴一根一根地梳理翅膀上的蓝色羽毛,认真极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泛出宝石般的光泽,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沈临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的问题。

琉璃今年十七岁,亚马逊鹦鹉的寿命很长,最长可以活到七八十岁,十七岁对一只亚马逊鹦鹉来说,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多岁,正是一只鹦鹉的黄金年龄,精力最旺盛、身体最强健的时候。而他今年四十七岁,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膝盖、腰、心脏,全都出了问题。如果他能活到六十七岁,琉璃才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如果他只能活到五十七岁呢?如果更糟,明天就不行了呢?

万一哪一天他倒在家里,琉璃被关在笼子里没人管,那该怎么办?一只习惯了人类照顾的鹦鹉,在失去主人的情况下能活多久?水喝完了怎么办?食物吃完了怎么办?笼子没人清理怎么办?这些问题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以前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撑得住,日子还长着呢,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但现在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虽然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他以为的那个身体了。

他开始认真考虑把琉璃送走的事情。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沈临风被自己吓了一跳。琉璃跟了他十七年,从三十岁到四十七岁,这十七年里他经历了结婚生女、丧妻之痛、女儿离巢、身体衰败,琉璃是所有这一切的见证者,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陪在他身边的生命。凌薇走了,女儿嫁了,老朋友们各忙各的,能陪他说说话、听他发发牢骚的,只有琉璃。如果把琉璃送走,这座老屋里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那种孤独感光是想想就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理智告诉他,这正是他必须把琉璃送走的理由。因为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活多久,不能保证自己还能照顾琉璃多久,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某一天的深夜突然倒下,然后留下一个渐渐失去水和食物的鹦鹉,在黑暗的笼子里等待死亡。

那是对琉璃最大的残忍。

他甚至查过相关的数据,网上有很多关于宠物鹦鹉在主人去世后被遗忘在家中饿死或渴死的案例,每一个案例都看得他心里发紧。他不想让琉璃也变成那样,不想让那只跟了他十七年的蓝色小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因为饥饿和干渴而痛苦地挣扎。

他试着跟女儿提过这件事。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爸,要不你把琉璃寄到我这边来吧,我跟陈磊商量一下。”沈临风问怎么寄,她说坐飞机托运,或者找专门做宠物运输的公司。沈临风想了想,摇了摇头,虽然女儿看不到他摇头,但他还是摇了。

他知道女儿住在高层公寓里,没有院子,没有梧桐树,没有阳光可以随意照进来的玻璃窗。琉璃在那种环境里生活,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它习惯了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习惯了在梧桐树枝上蹲着晒太阳,习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蓝天白云和飞过的鸟群。把它关在一个几十平米的公寓里,每天只能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世界,那种日子过久了,它一定会抑郁的,鹦鹉抑郁的表现就是拔自己的羽毛,沈临风在书上看过。

女儿又说,那要不我们帮琉璃找个好人家吧,有院子的那种,条件好的,能好好照顾它的。沈临风说行,你帮我找找。

女儿确实找了不少,在网上搜了好多领养信息,发给沈临风看。有在郊区住别墅的,说可以给鹦鹉一个单独的房间;有在乡下搞农场的,说可以在果园里搭一个大笼子;有专门养鹦鹉的玩家,说自己养了好几只亚马逊,可以跟琉璃作伴。沈临风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否,总觉得这里不对那里不好,挑剔得连女儿都说他:“爸,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把琉璃送走?”沈临风说不是,就是觉得不放心。

女儿说:“那你想怎样?你要是不放心任何人,那就自己养着,养到你养不动的那天再说。”沈临风说养不动了怎么办?女儿说还有我呢,你养不动了我来养。

沈临风知道女儿说的是真心话,但他也知道女儿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压力。他不想让女儿为了他而牺牲自己的生活,更不想让女儿以后为了照顾一只老鸟而平添许多负担。他已经是一个负担了,不想再让琉璃也成为女儿的负担。

这件事就拖了下来,拖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沈临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差。他瘦了很多,不是那种健康的瘦,而是那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消瘦,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出来,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一样。他走路的步子越来越慢,从家到菜市场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他以前十五分钟就能打个来回,现在走单程就要十五分钟,中间还得停下来歇两三次。

琉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变得比以前更黏人了。沈临风在家的时候,它几乎不待在架子上,总是在他肩膀上蹲着,或者在他头顶上盘旋,或者落在他的手背上,用小爪子轻轻抓着他的手指。它的话也比以前多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喊“老沈”,一会儿喊“回来啦”,一会儿喊“凌薇漂亮”,一会儿喊“丫头乖”,有时候说的都是些颠三倒四的句子,像“琉璃想老沈”这种从来没说过的话,也突然冒了出来。

沈临风有时候被它念叨烦了,就说:“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让我清静清静。”琉璃就会安静下来,但安静不了几分钟,又开始念叨,不过这一次念叨的是“老沈别生气”,声音轻轻的,怯怯的,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在讨饶。沈临风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又酸又软,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终于,那个让沈临风下定决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他给琉璃换水,弯腰去拿水盆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抓到,整个人直直地朝前面栽了过去,后脑勺磕在笼子的铁架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一阵阵地疼,伸手一摸,湿漉漉的,拿到眼前一看,是血。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浑身软得像一团烂泥,使不上一点力气。院子里传来琉璃撕心裂肺的叫声,那声音尖锐又凄厉,不是平时那种撒娇或者讨食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情绪,像一个人在大声呼救。

沈临风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枯黄的叶子缓缓飘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的脸上,又凉又轻。他想,如果他就这么死了,琉璃会怎么办?它在笼子里会一直叫一直叫,叫到嗓子哑了,叫到再也发不出声音,但没有人会来救它,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倒在这里了。女儿在外地,邻居们都不怎么来往,他平时也很少跟任何人联系,说不定要好几天才会有人发现他的尸体,到那时候,琉璃可能已经……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不敢。

他咬着牙,用了浑身的力气,一点点从地上撑了起来,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后脑勺还在流血,他用纸巾按着,按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他走到笼子前,琉璃看到他走过来,立刻安静了,歪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神情,像担忧,像害怕,又像心疼。

沈临风把手伸进笼子里,琉璃跳到他的手指上,用脑袋不停地蹭他的手背,蹭着蹭着,突然说了一句:“爸爸在呢,琉璃不怕。”

沈临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跟他头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蹲在笼子前面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琉璃就一直蹲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蹭蹭他的手背,偶尔发出一声轻柔的咕咕声,像是在跟他说:没事的,爸爸在呢。

可沈临风知道,他不能一直在。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琉璃轻轻说了一句“老沈抽烟不好”,他愣了一下,把烟掐了。那是凌薇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每次他抽烟凌薇就会说“老沈抽烟不好”,然后把他手里的烟抢过去掐灭在烟灰缸里。他以为琉璃早就忘了这句话,没想到它一直记着,记了这么多年。

他拿起手机,在网上搜了很久,找到了一家口碑最好的鹦鹉救助站,在隔壁城市,开车过去两个多小时。救助站的网站做得很漂亮,里面有大量鹦鹉的照片和视频,还有鹦鹉的科普知识和救助故事。沈临风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一个写着“领养故事”的栏目,点进去看了好几篇,有的是被主人遗弃的鹦鹉在新家找到了幸福,有的是在救助站里安度晚年的老鸟,每一篇都看得他鼻子发酸。

他把救助站的电话存了下来,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又过了几天,他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声音温和又干净,像山泉水一样。她说她叫苏晚棠,是救助站的负责人之一,问沈临风有什么可以帮他的。沈临风把琉璃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了它的年龄、品种、性格、习惯,说了它的健康状况,说了它跟了他十七年的经历,说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继续照顾它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说到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说完的。

苏晚棠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没有说那些“您辛苦了”“您真不容易”之类客套的安慰话,就是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说:“沈叔,您别着急,我先跟您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然后您可以慢慢考虑,不着急做决定的。”

她介绍得很详细,说救助站目前收容了三十七只鹦鹉,有专业的兽医和饲养员,环境是模拟热带雨林的温室大棚,面积有三百多平米,温度湿度都是恒定的,鹦鹉可以在里面自由飞翔。她说救助站会定期在社交媒体上发布领养信息,为健康的鹦鹉寻找合适的家庭,但以琉璃十七岁的年龄,被领养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会一直住在救助站里,由他们负责照顾直到终老。

沈临风问她,一直住在救助站里,鹦鹉会孤独吗?会想家吗?会不开心吗?

苏晚棠说:“沈叔,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您,因为我也是人,我没办法真正理解鹦鹉的感受。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们救助站里有很多跟琉璃情况类似的鹦鹉,它们在这里生活得都很好,有同伴,有空间,有专业的照顾。它们可能会想念原来的主人,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它们一个足够好的新环境,让它们慢慢适应,慢慢放下。”

沈临风沉默了很久,说:“我去看看,行吗?”

苏晚棠说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挂掉电话之后,沈临风走到院子里,琉璃正蹲在架子上打盹,脑袋埋在翅膀里,像一个蓝色的毛球。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琉璃从翅膀下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缩回去了。沈临风在它旁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转身回屋。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儿,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你要是觉得对琉璃好,那就送吧。但你别一个人去,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沈临风说不用,你忙你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女儿说:“爸,你是不是怕我在你面前哭?”沈临风没说话,女儿又说:“你以为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哭了?你不让我去我哭得更厉害。”

沈临风笑了,笑得很苦涩。他说好,等你回来。

女儿说下周末回来,沈临风说好。

那一周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沈临风每一天都在跟琉璃做最后的告别,但他没有告诉琉璃这是告别,他假装这只是普通的一天,跟过去的六千多个日子一样普通,他跟平时一样给它换水添食,跟平时一样让它蹲在自己肩膀上,跟平时一样跟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动物比人类敏感得多。

琉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开始变得格外黏人,比平时更黏人。沈临风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他进厨房它就跟到厨房,他上厕所它就在门口蹲着,他躺在床上它就在床头柜上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在害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它说的话也比平时多了很多,翻来覆去地说那些它学过的所有词汇,有些词汇它可能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但突然全都翻了出来,像一个人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老沈吃饭了”“凌薇漂亮”“丫头乖”“回来啦”“没事的”“爸爸在呢”“琉璃想回家”,它把所有能想到的话都说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在做最后一次彩排,要把这辈子学会的所有话都在最后这几天说完。

沈临风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不是一刀毙命的剧痛,而是那种持续的、绵密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疼痛。

周末到了,女儿回来了。

她下了火车直接打车到家,推开门的时候,沈临风正在院子里坐着,琉璃蹲在他肩膀上。女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走过去喊了一声“爸”,又喊了一声“琉璃”。琉璃从沈临风肩膀上飞到女儿头顶上,稳稳当当地蹲在那里,喊了一声“丫头回来啦”,女儿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沈临风站起来,说:“走,带你们去吃饭。”女儿擦了擦眼泪说不用出去吃,家里做点就行。沈临风说你别做了,爸请你出去吃。女儿看着他,像小时候那样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说好。

那天他们去了一家不错的餐厅,沈临风点了一桌子菜,吃到最后剩下很多,打包带回了家。一路上女儿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两个人都想让这段路变得长一些。

第二天一早,沈临风把琉璃放进笼子里,提着笼子出了门。女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网约车准时到了,沈临风坐进副驾驶,女儿坐在后排,把鸟笼放在膝盖上,一路上都用手扶着,生怕车子颠簸会把琉璃晃得难受。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一片连着一片的山丘。沈临风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凌薇生病那两年受的罪,想起女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摘梧桐叶,想起凌薇走的那天傍晚橘红色的阳光,想起琉璃说“没事的”的那个夜晚,十七年的时光像一部被快放的电影,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每一帧都模糊又清晰。

琉璃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它蹲在笼子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偶尔回头看看沈临风,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安静得不像一只鹦鹉,倒像一个正在沉思的人。

救助站比沈临风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漂亮得多。

它位于市郊的一片农业园区里,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果园,空气很好,天很蓝。救助站占地不小,有几座白色的大棚和几栋红砖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生命之羽鸟类救助中心”几个字,字是手工刻的,笔画有些歪歪扭扭,但有一种质朴的温暖感。

苏晚棠在门口等着他们,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笑容温和又干净,比沈临风想象的要年轻很多,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她先跟沈临风握了握手,又跟女儿笑了笑,然后蹲下来隔着笼子看了看琉璃,轻声说了一句:“好漂亮的蓝色。”

琉璃歪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表现出害怕或者排斥,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她。

苏晚棠带他们参观了救助站。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她说救助站是四年前成立的,创始人是她的大学老师,一位退休的生物学教授,因为喜欢鸟,所以拿出自己的积蓄建了这个地方。救助站目前有四个全职员工和十几个志愿者,除了收容被遗弃或无力继续饲养的宠物鹦鹉之外,也会参与一些野生鸟类的救助和放归工作。

那座最大的温室大棚确实如苏晚棠所说,模拟了热带雨林的环境。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温暖湿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阳光从透明的棚顶洒下来,落在一大片浓绿的植物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棚里有高大的榕树、低矮的灌木、爬满墙壁的藤蔓,还有一条人工的小溪,溪水潺潺地流淌着,声音清脆悦耳。

沈临风看到十几只鹦鹉在里面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有的在树枝上梳理羽毛,有的在跟同伴嬉戏打闹,有的蹲在地上认真地刨土找东西吃,有的站在最高处的横杆上俯瞰整个大棚,像个国王一样威风凛凛。那些鹦鹉的羽毛颜色各异,有鲜艳的红绿相间的金刚鹦鹉,有灰白色羽毛但尾羽鲜红的非洲灰鹦鹉,有头上顶着金色冠羽的凤头鹦鹉,还有几只跟琉璃同品种的亚马逊鹦鹉,但颜色各不相同,有绿色的,有黄色的,唯独没有蓝色的。

苏晚棠解释说:“亚马逊鹦鹉中蓝色的品种比较少见,琉璃在咱们这里应该算是独一无二的,其他鹦鹉可能会对它比较好奇,它可能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新环境。”

沈临风点点头,提着笼子在大棚里走了一圈,让琉璃看看周围的环境。琉璃在笼子里变得活跃起来,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叫,而是安静地观察着,像个谨慎的旅人刚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苏晚棠带他们参观了单间隔离区,那是几排干净整洁的小笼舍,每间大约两平米,里面有栖木、食盆、水盆和一些简单的玩具,专门给新来的鹦鹉在适应期间居住。她说鹦鹉刚到新环境的时候会有应激反应,直接放进大棚跟其他鹦鹉混养可能会被欺负,所以一般都会先在隔离区住几天到几周,等它们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和人,再慢慢放进大棚里跟其他鹦鹉接触。

沈临风觉得这个安排很妥当,心里踏实了一些。

参观结束后,苏晚棠带他们回到办公室,拿出厚厚一沓表格让沈临风填写。表格的内容很详细,包括琉璃的基本信息、健康状况、性格特点、生活习惯、喜欢的食物、讨厌的声音、害怕的东西、跟人和其他动物的相处情况等等。沈临风一项一项地填,填到“特殊习惯”那一栏的时候,他想了想,写了一句:“喜欢站在人的肩膀上,喜欢被人摸脑袋,喜欢学人说话,不喜欢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不喜欢大声喧哗和突然的动作。”

填完表格,苏晚棠拿来一个专业级的转运箱,让沈临风亲手把琉璃从旧笼子里转移到新箱子里。沈临风打开笼子的门,伸手进去,琉璃立刻跳上了他的手指,跟十七年前一样,爪子微微用力抓住他的指节,不轻不重,刚刚好。

他捧着琉璃,看了它很久,看它蓝色的羽毛在灯光下泛出的光泽,看它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苍老的脸,看它歪头打量他的模样,看它因为信任而毫无防备的姿态。

“琉璃,”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要在这里好好待着,听话,这里有好多朋友,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比跟着我好多了。”

琉璃歪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沈临风慢慢地把手伸进转运箱,想把它放进去,但琉璃的爪子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他试着掰开它的爪子,琉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又试了一次,琉璃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更大,更尖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女儿在旁边捂住了嘴,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苏晚棠轻声说:“沈叔,要不您再陪它一会儿,不着急的。”

沈临风摇摇头,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怕自己会反悔。他狠了狠心,用力把琉璃从手指上摘了下来,放进转运箱里,扣上了锁扣。

琉璃在箱子里扑腾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下来,隔着透明的塑料板看着沈临风。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不是眼泪,鹦鹉不会流泪,但沈临风就是觉得它在哭,在用自己的方式哭。

他隔着塑料板轻轻摸了摸琉璃的脑袋,琉璃侧头蹭了蹭他的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他几乎能感觉到它羽毛的温度和柔软。

“琉璃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这里好好活着,活得久久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逃走的。女儿跟在他后面,步子急促,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苏晚棠追出来送他们,沈临风从口袋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是他给琉璃准备的一年的生活费。苏晚棠推辞了一下,说救助站不收费用,全靠社会捐赠和创始人的资金维持,但沈临风坚持要给,说这不是费用,是他的一点心意,是他替琉璃谢谢大家。苏晚棠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没有再推辞,收下了信封,说了一句:“沈叔,您放心,琉璃在这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沈临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向等在门口的网约车。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瞬间,听见苏晚棠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叔路上小心”,他不敢回头,对司机说了句“走吧”,就把脸转向了车窗那边。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离救助站门口的那条小路。沈临风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晚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处。他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了,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他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

沈临风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但眼泪根本止不住,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湿透了整张纸巾。女儿从后排探过身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大,不是小时候那只好握的小手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爸,”女儿说,“琉璃会好的。”

沈临风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他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他不想在女儿面前哭,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这个狼狈的样子。

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山丘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城市。沈临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琉璃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他不忍细看的东西,像信任,像依恋,像哀求,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生命在用唯一能用的方式告诉他:不要丢下我。

回去的路上沈临风一直在想琉璃,想它刚到家里那几年的样子,想它跟女儿抢零食的滑稽场面,想它学凌薇说话的调皮劲儿,想它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说出的每一句安慰,想它今天在转运箱里隔着塑料板看他的那个眼神。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能听到回响。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临风推开门,院子里漆黑一片,梧桐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打开院子里的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石桌、花盆、锈迹斑斑的围栏,还有那个空空荡荡的鸟笼。

笼子的门还敞开着,里面的食盆还剩下一些碎核桃和松子壳,栖木上留着几根蓝色的羽毛,是琉璃今天早上从笼子里抓出来的时候蹭掉的。沈临风伸手把那几根羽毛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碎掉的琉璃片。他把那几根羽毛小心地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跟凌薇的照片放在一起,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琉璃的羽毛是最后一件。

那天晚上沈临风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琉璃的影子。他想起了很多以前不在意的小事,比如琉璃每天早上准时在六点半叫醒他,比闹钟还准,有时候他周末想睡个懒觉都不行,琉璃会一直喊“老沈老沈”直到他起床为止。比如琉璃每次看到他吃苹果就会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给我一点给我一点”,他要是假装没看到,琉璃就会飞到桌子上直接叼走他手里的苹果。比如琉璃冬天怕冷,他总是把笼子搬到屋里最暖和的地方,有时候还会在笼子外面罩上一层旧毛毯给琉璃保暖。比如琉璃夏天喜欢洗澡,他会用喷壶给它喷水,它就在水雾里张开翅膀扑棱扑棱地抖,把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这些琐碎的日常构成了他过去十七年里最温暖的部分,而现在,这部分彻底空了,像一幅完整的拼图被人抽走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之后的几天沈临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手机也不看,饭也懒得做,饿了就煮碗面凑合一下。他把琉璃的鸟笼收进了储藏室,但架子上那几根蓝色的羽毛他没舍得收,就那么留着,像留一个念想。

女儿在这里陪了他两天,帮他收拾了屋子,洗了积攒了好几天的衣服,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了,把塌了一边的葡萄架重新支了起来,还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塞满了冰箱。走的时候女儿抱了抱他,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爸,你要是想琉璃了就去看看它,又不是不让看。”沈临风拍了拍她的后背说知道了,你去吧,路上小心。

女儿走了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沈临风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翻到苏晚棠的微信,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苏姑娘,琉璃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苏晚棠就回复了,还附带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琉璃站在单间隔离区的一根栖木上,周围没有其他鹦鹉,环境看起来很安静。琉璃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可以,羽毛虽然有些乱,但眼睛很亮,正在啄食盆里的核桃碎。苏晚棠在消息里说琉璃第一天不怎么吃东西,第二天开始慢慢吃了,今天已经能吃正常分量的食物了,应该是在慢慢适应。她还说兽医给琉璃做了全面检查,除了有些轻微的肥胖和指甲过长之外,身体状况整体不错,按照鹦鹉的标准来说算是很健康的。

沈临风看了好几遍那段视频,心里既安慰又酸涩。他给苏晚棠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麻烦你们了。”

苏晚棠回复说:“不麻烦,这是我们的工作,也是我们的热爱。沈叔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琉璃的,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沈临风看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暖暖的,但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又过了两天,苏晚棠发来了第二段视频。视频里琉璃已经从单间隔离区转移到了一个小型的群居笼里,跟另外两只体型相仿的亚马逊鹦鹉住在一起。那两只鹦鹉一只是绿色的,一只是黄色的,看起来都很温顺,没有欺负琉璃的迹象。琉璃蹲在笼子的角落里,跟另外两只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看起来还是有些拘谨,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没有再缩成一团不吃不喝了。

苏晚棠说琉璃今天主动跟那两只鹦鹉靠近了一些,虽然没有互动,但已经不再排斥了。她还说琉璃今天说了好几句话,什么“老沈”“回来啦”“没事的”,把饲养员都逗笑了。她说这说明琉璃的情绪状态在好转,愿意开口说话就是好兆头。

沈临风看着视频,听到琉璃喊“老沈”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擦了擦眼泪,又看了一遍,再一遍,每一遍都听得心里又疼又暖。

那天晚上沈临风睡得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能睡着了,虽然还是会半夜醒过来,但醒来之后能再睡回去,不像之前那样一睁眼就睁到天亮。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像冬天过去春天慢慢到来的那种好,缓慢但坚定。

但一切都在那个深夜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沈临风十一点多就睡了,睡前照例翻了翻手机,苏晚棠没有发新的视频过来,他也没催,想着琉璃应该是适应得越来越好了,苏晚棠忙起来可能顾不上每天都发。

睡到半夜,他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看,是苏晚棠的号码,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沈临风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说不清的不祥预感涌了上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大半夜打电话来,该不会是琉璃出了什么事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手就开始抖了。

他赶紧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镇定:“沈叔,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琉璃出了一点状况,我想跟您说一下。”

“怎么了?”沈临风的声音紧得像绷直的弦,“琉璃怎么了?”

“您别急,不是生病或者受伤,”苏晚棠说,“是这样的,琉璃今天下午从单间隔离区转移到了大棚里,我们观察了几个小时,觉得它跟其他鹦鹉的相处还算融洽,就把它留在大棚里过夜了。但刚才我们去大棚巡查的时候,发现琉璃不在里面。”

沈临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在里面?什么意思?飞走了?”

“不是,大棚是全封闭的,不可能飞出去,”苏晚棠说,“我们找了一圈,发现它躲在棚顶的一个角落里,那个地方平时没人注意,它不知道怎么钻进去的。我们想把它弄出来,但那个位置太高了,梯子够不到,而且琉璃看到有人靠近就开始大声叫,很抗拒被人抓。我们试了好几次都不行,它就一直蹲在那里,不吃不喝也不下来。”

沈临风听到这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又无比强烈的念头。他想起了琉璃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它看他的眼神,想起了它说的那句“琉璃想回家”。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尖锐又清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穿过手机的听筒,直直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琉璃想回家。”

沈临风浑身一僵,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那是琉璃的声音,但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调,不是撒娇,不是调皮,不是安慰,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又近乎执拗的呐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棠惊讶的声音:“天哪,它怎么飞到这里来了?它刚才不是还在棚顶吗?谁把通往办公区的门打开了?”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抓住它”,有翅膀扑棱的声音,有其他鹦鹉被惊动后发出的嘈杂叫声,有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有东西被碰翻的声音。整幅画面通过手机听筒传到沈临风的耳朵里,混乱而真实,像一场噩梦正在上演。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琉璃的声音始终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执拗,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唯一能给自己力量的名字。

“琉璃想回家。”

“琉璃想回家。”

“琉璃想回家。”

苏晚棠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心疼和无奈:“沈叔,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棚里跑出来了,它现在在办公区,一直在飞,一直在叫,我们抓不到它。它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不,它好像是在找什么方向,它一直在朝南边飞,南边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不用说沈临风也知道,那扇窗户的南边,就是琉璃来时的方向,就是沈临风所在的那座城市的方向。

沈临风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的心脏在胸口疯狂地跳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和疼痛。他想说话,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琉璃还在喊,一遍又一遍,声音渐渐地不那么尖锐了,变得有些嘶哑,有些疲惫,但那种执拗的力量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像被逼到绝境的战士一样,爆发出了更强大、更惊人的能量。

苏晚棠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喊着:“抓住它!那边!窗户那边!快关窗!别让它飞出去!”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响声,像玻璃被打碎的声音,又像什么东西撞上了坚硬的物体。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苏晚棠的声音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沈临风从未听过的颤抖:“沈叔……琉璃从窗户飞出去了。”

沈临风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安静得像凌薇走的那天傍晚最后的那几秒钟。

“它飞出去了,”苏晚棠的声音在发抖,“窗户没来得及关,它撞碎了纱窗飞出去的。外面是农田,没有路灯,太黑了,我们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但是……沈叔,这边离您那里有三十多公里,它一只鹦鹉,它不可能……”

苏晚棠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往南边去了”,有人在喊“开车追”,有人在喊“天这么黑它怎么看得见路”。

沈临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挂掉电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床上坐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回来了,不是正常地回来,而是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跳动,快得让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随时可能炸开。他的左胸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痛他太熟悉了,是心绞痛的前兆,是那个随时可能夺走他生命的东西在敲门。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卧室的地板上,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无法控制、无法形容、无法抑制的情绪,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撞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十一月灰蒙蒙的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冷冷地悬在天上,像个旁观者在冷漠地注视人间的悲欢离合。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夜空中像一双双干枯的手伸向月亮,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拥抱什么。

夜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睡衣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像疯了一样地飞舞,吹得他的眼泪还没流到下巴就被吹干了。他的左胸越来越痛,那种痛从胸口蔓延到左肩,从左肩蔓延到左臂,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体内游走,所到之处都是彻骨的寒冷和尖锐的疼痛。

他扶着梧桐树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满地落叶的院子里,蹲在他和凌薇一起度过了十几年时光的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他哭凌薇走得太早,哭女儿嫁得太远,哭自己的身体太差,哭自己对琉璃太狠心。他哭这十七年的时光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只蓝色的鸟和一棵老树和一座破旧的老屋。他哭自己活到了四十七岁,活了半辈子,到头来连一只鸟都留不住,连一只鸟都保护不了。

他哭累了,抬起头,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站了起来。

他要去等琉璃。

他不知道琉璃能不能飞回来,他不知道一只鹦鹉在深夜能不能在三十多公里的距离上找到回家的路,他不知道夜风这么大会不会把一只小小的鸟吹偏方向,他不知道路上有没有车、有没有猫、有没有其他会把一只蓝色的鹦鹉当成猎物的东西。他不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的只有一个。

他在等。

沈临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面朝南方,那是琉璃飞来的方向。他把院子的灯全部打开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小院,照亮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照亮了锈迹斑斑的围栏,照亮了塌了半边的葡萄架,照亮了墙角干枯的月季花枝,也照亮了他苍老疲惫的脸和通红的眼睛。

他坐在那里等。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冷了,尤其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温度降到了个位数。沈临风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院子里,冷得浑身发抖,但他不肯回屋加衣服,因为他怕自己一离开院子,琉璃就飞回来了,找不到他。

他的左胸一直在痛,那种痛时轻时重,重的时候他必须用力按住胸口才能喘过气来,轻的时候像一根细针在里面慢慢搅动。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坐在零度的夜风里,他知道自己的心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知道自己可能随时会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但他就是不肯走。

因为琉璃说过,“琉璃想回家”。

一个不会说话的动物,用尽它全部的语言能力,说出了这句最完整、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话。它想了,它就说了。它说了,它就做了。它做了,它就飞了。三十多公里,一只小小的鹦鹉,在深夜的寒风中,它飞了。

它飞了。

沈临风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琉璃,你飞慢点,不着急,爸爸等你,爸爸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三点,四点,五点,天边开始泛白了,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梧桐树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院子里的灯光在日光面前渐渐失去了颜色,变得暗淡无力。

沈临风已经在院子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浑身冰凉,四肢僵硬,左胸的疼痛一直没有消失,反而随着黎明的到来变得更加明显了。他的嘴唇因为寒冷和缺水干裂出了血,他的眼睛因为哭泣和熬夜又红又肿,他的头发被夜风吹成了一个乱蓬蓬的鸟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但他还在等。

六点,天完全亮了,东边的天际被染成了橙红色,太阳还没有冒出头来,但它的光已经从地平线下透了出来,把整个天空染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面涂抹着橙红、粉紫、淡蓝、灰白,层层叠叠,美得不像真的。

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落了几只早起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光秃秃的枝丫间跳来跳去,像是在开一场清晨的音乐会。远处的街道上开始有了汽车的声响,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对门李家的窗户亮了灯,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琉璃没有回来。

沈临风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南方的天空,那一片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淡蓝,从淡蓝变成了亮蓝,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橘红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院子,洒在沈临风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他开始怀疑了。

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傻了,怀疑一只鹦鹉是不是真的能飞三十多公里,怀疑昨夜的大风是不是把琉璃吹到了别的方向,怀疑琉璃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不测,怀疑自己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是不是都是错的。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要把所有的绝望都从肺里挤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轻的,轻得像一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的声音,轻得像凌薇临终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但它在沈临风的耳朵里炸开,像一颗炸弹,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炸得粉碎。

那个声音说:“爸爸别怕,琉璃回来了。”

沈临风猛地抬起头。

院子的围栏上蹲着一抹蓝色的影子。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但那抹蓝色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块被打碎的琉璃碎片嵌在了围栏的顶端,像一颗蓝色的星落在了人间。

那只鸟浑身湿透了,羽毛凌乱不堪,原本光滑整齐的蓝色羽毛现在东倒西歪,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朵。它的身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肚子上有几处羽毛掉了,露出粉红色的皮肤,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道是在路上被什么东西划伤的,还是撞到了什么硬物。它的脚上缠着一小截细绳,不知道从哪里缠来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但它的眼睛亮得惊人,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太阳,映着蓝的天和白的云,映着老屋灰瓦的屋顶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也映着沈临风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满脸泪痕的脸。

它歪头看着沈临风,然后张开翅膀,从围栏上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蓝色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沈临风的肩膀上。

它的爪子比平时抓得紧得多,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像离家的游子终于看到了故乡的灯火。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又或者是因为太累太累了。它把脑袋埋进沈临风的颈窝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温柔的、带着某种释然和满足的咕咕声,像是在说: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沈临风的眼泪和左胸的剧痛一起涌了上来,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看着太阳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的光,看着那些光落在琉璃的羽毛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他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右手,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琉璃的脑袋,摸到它的羽毛湿漉漉的,冰凉冰凉的,不知道在夜风里飞了多久,不知道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了多少次,不知道被多少树枝刮过、被多少冷风吹过、被多少未知的危险追逐过。

三十多公里,一只巴掌大的鹦鹉,在深夜的寒风中,飞了一整夜,飞回了家。

“你怎么回来的?”沈临风的声音发飘,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一样,“你怎么认识路的?你怎么知道方向的?你一只鸟,你怎么做到的?”

琉璃当然不会回答这些问题,它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发出一声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咕咕声。

沈临风的胸口越来越痛,呼吸越来越困难,那种痛已经不是他以前经历过的那种短暂的刺痛了,而是一种持续的、剧烈的、像有人用铁钳在拧他的心脏一样的疼痛。他的左臂已经完全麻木了,抬都抬不起来,他的后背也开始痛了,那种痛从胸口蔓延到后背,像一把烧红的铁条从前面穿到了后面。

他知道自己出问题了。

不是那种小问题,是大问题,是那种他一直在害怕、一直在逃避、一直假装不会发生的问题。他的心脏在求救,在用他能感受到的最剧烈的方式告诉他:我不行了,你快叫人来,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琉璃了,再也见不到女儿了,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用发抖的右手摸口袋,睡衣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手机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他想站起来回屋去拿手机,但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灌了铅的柱子,纹丝不动。他想喊救命,但院子里没有人,邻居们都还没起床,他的声音太小了,太小太小了,像一只蚂蚁在沙漠里呐喊。

他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晕,梧桐树的枝丫变成了无数黑色的线条在光晕里游动,琉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在他的肩膀上晃来晃去。

他想,这就是终点了吗?

不是在路上,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在一棵他十岁时种下的梧桐树下,在一只他用大半个月工资买来的鹦鹉的陪伴下,在一场他策划了很久但最终没有成功的放生的余波中,这就是他这一生的终点了吗?

他听到女儿在哭,听到凌薇在喊他,听到母亲在哄他,听到父亲在咳嗽,听到琉璃在叫他爸爸。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在那棵老梧桐树的枝丫间回荡,在十一月的晨风中飘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真实的、近在咫尺的、不属于任何回忆和幻觉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爸爸别怕,琉璃回来了。”

沈临风睁开眼睛,看到琉璃正蹲在他的胸口上,用自己的身体贴着那个最痛的位置,两只小爪子紧紧地抓着他的睡衣,脑袋歪着,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他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那是真实的,活生生的,飞了三十多公里找回来的琉璃。

沈临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解锁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拨出急救电话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清楚地址的。他只知道他做到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做到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把手放在琉璃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闭上眼睛,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光,像萤火虫,像琉璃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像凌薇婚戒上那颗小小的钻石反射出的光。

那些光在黑暗中旋转、飞舞、聚散,像一场无声的焰火,像一次盛大的告别。

他在那片光和黑暗的交界处徘徊了很久,不知道有多久,可能是一秒钟,也可能是一万年。他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声音模糊不清,像从水底传来的回声。他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然后,他感到胸口有一阵温暖的震动,那种震动不是疼痛,不是心悸,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带着某种生命力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地,那种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有力,像一只小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那种震动说:“爸爸在呢。”

沈临风不知道那是琉璃在蹭他的胸口,还是琉璃在用爪子轻轻拍打他的衣服,又或者只是他濒死时的幻觉。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件在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到蓝色的天空、看到金色的阳光、看到琉璃黑豆似的眼睛时无比确定的事。

他活过来了。

不是因为急救车来得快,不是因为医生技术好,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力顽强,而是因为一只巴掌大的蓝色鹦鹉,在深夜的寒风中飞了三十多公里,飞回他的肩膀上,蹲在他的胸口上,用它小小的身体和微弱的体温,帮他撑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那个凌晨。

急救车来的时候,沈临风靠在椅子上,意识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他的右手始终放在琉璃的背上,没有松开过。急救人员冲进院子,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睡衣、满脸泪痕、嘴唇干裂、头发蓬乱的中年男人,靠在一把藤椅上,胸口蹲着一只蓝色的鹦鹉,那只鹦鹉安静得出奇,既不叫也不飞,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它唯一的国王。

年轻的急救员想把琉璃拿开,沈临风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话:“让它待着。”

那个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那种一个人在生死关头才会爆发出来的力量,是那种一个人用尽所有力气守护最后一样珍贵东西时才会有的力量。年轻的急救员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收回了手,用约束带固定好沈临风的身体,把琉璃留在了他的胸口。

救护车一路鸣笛开往医院,琉璃就一路蹲在沈临风的胸口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上一下地晃动,但它始终没有飞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偶尔用脑袋蹭蹭沈临风的下巴,偶尔用爪子轻轻抓抓他的衣领,偶尔把身体贴得更紧一些,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又像是在帮他保持那份最重要的温暖。

沈临风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琉璃终于从他胸口飞了起来,落在抢救室门口的输液架上,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歪头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里面忙碌。没有人去赶它,大概是大家都太忙了顾不上,又或者是因为那只蓝色的鸟蹲在输液架上的样子实在太安静太乖了,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女儿是当天下午赶到医院的。她接到急救中心打来的电话时正在公司上班,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假都没来得及请就直接打车去了机场,坐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了回来。她在飞机上哭了一路,下了飞机打了车又哭了一路,到了医院门口反而不哭了,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临风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左手上扎着输液管,胸前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脸色灰白但呼吸平稳。而那只蓝色的鹦鹉,正蹲在床头柜上,守着沈临风的水杯和手机,像一个小卫士一样,寸步不离。

女儿看到这一幕,站在病房门口捂着嘴哭了出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琉璃抬头看了看她,认出了她,然后张开嘴轻轻说了一句“丫头回来啦”,那是沈临风平时叫女儿的语气和声音,琉璃学得一模一样。

女儿把琉璃捧在手心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你飞了三十多公里回来找他,你疯了吗?你要是路上出了事怎么办?你一只鸟,你怎么敢的?”

琉璃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蹲在她的手心里,像十七年前沈临风在花鸟市场上伸出手指让它跳上去时那样,信任的、依恋的、毫无保留的。

沈临风在医院住了一周,做了全面的检查和治疗。医生说他这次是急性冠脉综合征,冠状动脉的堵塞已经很严重了,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医生给他做了冠脉造影,在堵塞最严重的地方放了一个支架,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女儿请假在医院陪了他一周,琉璃也跟着在病房里待了一周,每天都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偶尔回头看看病床上的沈临风,确认他还在那里,就又转回去继续看风景。

住院的这一周里,沈临风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凌薇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啊,太重感情了,对谁都掏心掏肺的,这辈子吃了多少亏你自己清楚。但我不劝你改,因为你就是你,你要是改了,就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

他想起凌薇还说过一句话:“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什么时候,别一个人扛着,该求助的时候就求助,该放手的就放手,别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他想起自己这十七年来是怎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怎样在凌薇生病的时候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怎样在凌薇走后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怎样在女儿出嫁后一个人守着这座老屋和一只鸟,怎样在身体越来越差的时候一个人做着那些越来越吃力的家务,怎样在心脏出了问题之后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害怕一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起了自己以为自己是在为琉璃好,以为自己是在为女儿好,以为自己是在为所有人好,但其实他从来没有问过琉璃愿不愿意,从来没有问过女儿想不想,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一个人做了决定,一个人执行了决定,一个人承受了决定的后果,然后差点一个人死在了那个决定留下的废墟里。

他太累了,他一直都太累了。不是身体累,虽然身体也确实很累,但更多的是心累,是那种一个人扛了太久、孤独了太久、沉默太久了之后,连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是轻松、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活着的意义的累。

他想通了。不管以后还能活多久,他都不想再一个人扛了。他要让女儿回来,哪怕只是在节假日多回来几次也好。他要去医院定期复查,按时吃药,该做手术就做手术,不再拖不再怕。他要对自己好一点,对琉璃好一点,对生活好一点。

出院那天,女儿帮他收拾东西,他把琉璃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它蓝色的羽毛,看着它因为这一周的折腾而有些黯淡但依然漂亮的光泽。

“琉璃,”他说,“以后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待着,好不好?”

琉璃歪头看着他,然后张开嘴,说了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话:“回家,好。”

沈临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知道琉璃是从哪里学会这个“好”字的,也许是平时他说“吃饭了好不好”的时候琉璃学会了,也许是他问女儿“这个方案好不好”的时候琉璃听到了,总之琉璃学会了,而且用在了最恰当的时候。

女儿开车来接他们,沈临风抱着琉璃的转运箱坐进副驾驶,琉璃在箱子里安静地看着窗外,窗外是这座城市秋天的街景,梧桐叶黄了,银杏叶也黄了,风一吹就像金色的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地上又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几天的功夫就落了一地。沈临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座他住了快二十年的老屋,看着墙上斑驳的漆,看着围栏上新绑的铁丝,看着塌了一边的葡萄架,看着墙角那几株他从花市买回来种下就再也没开过花的月季,看着这一切破旧的、衰败的、但无比熟悉和亲切的东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酸涩,像温暖,像久别重逢。

他把琉璃从转运箱里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架子上。琉璃站在架子上,先是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突然张开翅膀,用力地扑腾了几下,抖落了一地的灰尘和碎羽,然后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亮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叫声。

那声叫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声号角,像一句誓言,像一个游子终于归家之后对着故乡山川发出的呐喊。

沈临风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凌薇的手心。琉璃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然后安静地蹲了下来。

女儿从屋里端了一杯热茶出来,递给他,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人说话,但什么都不缺。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日子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沈临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星星亮起来。琉璃蹲在他肩膀上,偶尔打个盹,偶尔睁开眼看一看,然后又闭上。女儿已经回屋睡了,院子里只有他和琉璃,还有那棵老梧桐树,还有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在花鸟市场上的下午,想起了那只蹲在竹笼里安安静静看着他的蓝色小鸟,想起了它跳上他手指时爪子微微用力的触感,想起了它第一次喊爸爸时稚嫩又清晰的声音。

他想起了凌薇,想起了她说“你这个人啊太重感情了”时的表情,想起了她笑着把枕头砸向他的样子,想起了她躺在病床上跟琉璃说话的样子,想起了她走的那天傍晚橘红色的阳光。

他想起了女儿,想起了她第一次喊“琉璃”时的含混不清,想起了她骑在他脖子上摘梧桐叶时的咯咯笑声,想起了她高考完从考场跑出来时脸上的笑容,想起了她出嫁那天穿着婚纱的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走过的路,那些平坦的、崎岖的、光明的、黑暗的、笑着的、哭着的、有人陪伴的、独自一人的路。那些路很长很长,长到走了一辈子都没走完,又很短很短,短到一回头就已经站在了终点。

琉璃从他肩膀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歪头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老沈,”琉璃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明天见。”

沈临风低头看着它,笑了,笑得很慢很慢,像一朵花在慢慢地开。他伸出手指,琉璃跳上来,爪子微微用力抓住他的指节,像十七年前在那个花鸟市场上一样,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明天见,琉璃。”

月亮升到了梧桐树的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夜风停了,梧桐叶也安静了,整个老屋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月光中,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做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沈临风抱着琉璃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进了屋里,轻轻地关上了门。

屋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洒在院子的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琉璃蹲在沈临风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身体轻轻地起伏着,呼吸均匀而安宁。沈临风把它放进笼子里,笼门没有关,就那样敞开着,因为从今往后,那个笼子再也不是关住它的牢笼了,而是一个随时可以回来、随时可以离开的家。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琉璃在黑暗中发出的轻柔咕咕声,闭上了眼睛。

明天,院子里的落叶还要扫,葡萄架还要修,墙上的漆还要重新刷,围栏还要换新的。明天,苏晚棠那边还要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女儿还要回去上班,生活还要继续。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此刻,月亮很亮,星星很多,梧桐树在窗外安安静静地站着,琉璃在隔壁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女儿在另一间房间里也安安静静地睡着。

而他,沈临风,四十七岁,有一个女儿,有一只鸟,有一棵父亲留下的梧桐树,有一座破旧但属于他的老屋,有一颗装了支架但仍然在跳动的心脏,还有一个他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的道理。

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不是那些你拼命想抓住的东西,而是那些你放手之后,自己飞回来的东西。

琉璃是这样,女儿是这样,爱是这样,家也是这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那条银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个无声的指引,像一个温柔的问候,像一句他等了半辈子终于听懂了的话。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