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0月6日下午两点,赎罪日。耶路撒冷的犹太会堂里挤满了禁食祈祷的人,街上空无一人,连出租车都停摆。
就在这一刻,西奈半岛的沙漠里腾起浓烟,埃及的两千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像下雨一样砸向以色列阵地。
那场仗以色列最后赢了,可在我看来,那才是他们真正衰运的开始。
巴列夫防线,号称中东版的马奇诺。
这条沿苏伊士运河修的防御工事,是以色列国防部长哈伊姆·巴列夫亲自督造的。运河边上堆起几十米高的沙堤,沙堤后面是钢筋混凝土碉堡,再后面是雷场、坦克掩体。
以色列将军们当年说过,埃及人想过运河,得先填上几万具尸体。
赎罪日下午两点零五分,埃及人来了。
不过没填尸体,他们用的是水。
埃及工程兵开着从苏联进口的高压水枪,对着沙堤就是一通猛冲。沙子遇水变泥,几小时之内,几十米的沙墙被冲出一个个豁口。埃及步兵蹬着橡皮艇就过来了,第一天就把八万人和数百辆坦克送过了运河。
驻守巴列夫防线的以色列士兵彻底懵了,他们大多数是预备役,赎罪日嘛,本来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前线碉堡里值班的就那么几百号人,被埃及人围着打,呼叫支援都喊不通。
南边动手的同时,北边的戈兰高地也炸了锅。
叙利亚拉出一千四百辆坦克,分三路猛冲。
守在那儿的以色列第七装甲旅只有一百多辆坦克,旅长阿维格多·本-加尔站在山头上,看着山下黑压压的钢铁洪流。
国内呢?特拉维夫的总理办公室里,果尔达·梅厄一夜白头。
这个出生在乌克兰的犹太老太太,平时抽烟抽得很凶,那几天她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成小山。
情报头子泽伊拉一直拍胸脯说埃及不敢打,她信了;国防部长达扬也说阿拉伯人没胆子,她也信了。
结果呢?阿拉伯人不光有胆子,还把以色列打得满地找牙。
战争头三天,以色列损失了五百辆坦克、四十九架战机。六年前的六日战争,以色列六天就把三个阿拉伯国家按在地上摩擦,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是中东之神。
神话碎得太快,碎得连个响声都来不及听清。
第四天,达扬跑去见梅厄说:"这是第三圣殿覆灭的开始。"
第三圣殿,犹太人对自己国家的代称,达扬这话的潜台词是咱完了。
梅厄当时做了一个决定,她让以色列驻美大使迪尼茨连夜去敲基辛格的门,传递一个信息——如果美国不立刻给武器,以色列就得动用"最后手段"。
最后手段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当时以色列已经偷偷攒了十几枚原子弹,迪莫纳的核反应堆都在二十四小时运转。
基辛格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这位德国出生的犹太裔国务卿,给尼克松打了通电话。尼克松正深陷水门事件的泥潭,听完只回了一句:"把他们要的全给。"
代号"五分钱救援"的空运行动启动了,美国C-5"银河"运输机一架接一架从本土起飞,跨越大西洋,把坦克、炮弹、电子战设备直接卸到特拉维夫机场。
整整三十二天,美国人空运了两万两千多吨军火。
平均每天的运量,比整个西方国家两个月的常规出货还多,这一手把以色列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沙龙带着装甲师在十月十六号深夜偷渡苏伊士运河,把埃及第三军团反包围在西奈沙漠里。
仗,是赢了。
可账,得算。
这场救命的空运,让美国从此牢牢攥住了以色列的命脉。以前以色列武器来源很杂,法国是大头,英国也卖。戴高乐时代的法国跟以色列穿一条裤子,幻影战机几乎是白菜价。
这场战争之后,法国看出来阿拉伯产油国不好惹,转身就跟以色列翻脸了。英国也犹豫了,能给以色列兜底的,全世界只剩美国一家。
从那以后,以色列每一颗子弹、每一架飞机、每一笔战略决策,都得看华盛顿的脸色。
美国国会每年给以色列三十多亿美元援助,听着是恩情,其实是缰绳。后来几十年,无论以色列哪个总理上台,只要在巴勒斯坦问题上想自己玩,电话立刻就从白宫打过来。
拉宾被自家人暗杀前那段时间,跟克林顿政府博弈得焦头烂额,最后还是得低头。
赎罪日战争之前,以色列是中东的孤胆英雄。
赎罪日战争之后,它成了一个被武装到牙齿、但再也没法独立行动的"重要盟友"。
铐子是金的,可它还是铐子。
仗在十月底就停了,可真正的大招还在后头。
10月17日,仗打得正胶着,沙特国王费萨尔在利雅得召集了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的紧急会议。这老头是个虔诚的穆斯林,平时寡言少语,那天他在会上拍了桌子。
费萨尔说:"咱们手里有油,西方靠咱们的油过日子,凭什么任由他们给以色列输血?"
会议作出决定,阿拉伯产油国对支持以色列的国家实施石油禁运,同时每个月减产百分之五。
这一招,比战场上的炮弹狠多了。
七十年代初的西方世界,正享受着战后最长的繁荣期。
美国人开着大排量的福特,法国人喝着便宜的红酒,日本经济连续二十年高速增长。所有这些繁荣,底色都是一桶不到三美元的廉价中东原油。
禁运令下来,国际油价像坐火箭一样窜上去。
从三美元一桶,几个月之内涨到十一美元,翻了快四倍。美国加油站排起几公里长的队,纽约的出租车司机为加油打架,欧洲多个国家开始实行星期天禁止开车。
这场石油危机,把西方世界的好日子按了暂停键。
而真正吃到肉的,是阿拉伯产油国。
沙特、科威特、阿联酋这些国家,一夜之间富得流油。沙特从一个连首都都没几栋高楼的穷国,开始大兴土木修高速公路、王宫、清真寺,利雅得的王子们出门换游艇就像换衣服。
回过头来看那场战争,埃及和叙利亚军事上没占到便宜,西奈半岛和戈兰高地的实控线还是回到了战前,但他们硬是逼着西方世界给阿拉伯人重新定了价。
以色列呢?
它发现自己被一个全新的世界格局包围了。
美国为了缓解能源危机,开始跟沙特勾兑。基辛格满世界飞,搞他那套"穿梭外交",美国和阿拉伯国家越走越近。
这就意味着以色列再也不能像六日战争那样,闷头扩张地盘了。它每打一仗,每修一个定居点,背后都有华盛顿在拽它的衣角,别惹沙特,别得罪海湾的金主。
后来几十年里,以色列在领土问题上一点点退让。
1979年把西奈半岛还给了埃及,1994年跟约旦签和平协议,2005年又从加沙撤了所有定居点。每一次退让背后,都能看到那场石油禁运的长长阴影。
阿拉伯人当年没用炮弹打赢的战争,用油桶打赢了。
战争结束半年后,以色列国内开始算总账。
阿格拉纳特调查委员会成立,专门追查为什么情报系统会全线失灵。情报头子泽伊拉被撤职,总参谋长埃拉扎尔被迫辞职。
最后查到达扬头上的时候,调查委员会含糊其辞,达扬虽然没被点名,但政治生涯实际上完了。
最惨的是梅厄,这个把以色列带过最危险时刻的老太太,被自己人骂得体无完肤。
游行队伍在她家门口喊"杀人犯",因为她没能阻止战争前期那两千多个以色列士兵的牺牲。
1974年4月,她递交辞呈,黯然下台。三年后死于淋巴瘤,临终前她还在念叨为什么情报系统会让我蒙在鼓里。
可她到死也没想明白情报失灵只是表象。
真正的问题是,以色列从1948年建国到1973年那二十五年里,一直靠一个神话续命——犹太军队战无不胜。
这个神话支撑着所有移民愿意背井离乡来到这片荒地,支撑着银行家们继续掏钱,支撑着美国国会每年慷慨解囊。
赎罪日战争把这个神话撕了个粉碎。
从那以后,以色列每一代政治家上台,做的第一件事都是修补这个神话的窟窿。修了几十年,越修越糟。
利库德集团靠着民众的不安全感崛起,定居点像癌细胞一样在约旦河西岸扩散,每一届政府都比上一届更强硬,可强硬换不来安全感,只换来更多的敌人。
巴勒斯坦人从被忽视的难民,慢慢变成了无法摆脱的伤口。
1973年那场战争之前,以色列的人口大概三百多万,全世界的犹太人都把这里当作圣地。可几十年过去,这块土地承载的仇恨越来越多,年轻一代犹太人开始往欧美回流。
这是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拐点。
以色列军队赢了赎罪日战争,可它输掉的东西,比赢得的多得多,它失去了独立行动的能力,失去了那个无敌的形象,失去了周边国家可能给它的承认机会。
最关键的是,它失去了时间。
如果1973年那场仗没打,以色列也许真能像它的奠基者本-古里安设想的那样,在中东慢慢扎根、慢慢被接受。但赎罪日那一声炮响之后,所有的可能性都被钉死在了西奈半岛的沙地上。
梅厄死前那句"为什么我会蒙在鼓里",答案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
不是她蒙在鼓里,是整个以色列蒙在了一个叫做"我们最强"的鼓里。鼓被捅破那一天,里面飞出来的不是胜利,是接下来五十年都甩不掉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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