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泽鹏走出温泉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怎么追女朋友。”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什么“追女生的十大技巧”、“约会该去什么地方”、“女生最喜欢的礼物排行”,他翻了翻,觉得都不太靠谱,又加了一个关键词:“直男”。这次出来的结果更离谱了,什么“直男约会避雷指南”、“千万别做的十件蠢事”,他看了几条,觉得自己好像每条都踩过。

他又打开和大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跟嫂子约会的时候都去哪?”

大胖回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怎么?开窍了?”

“少废话,说地方。”

大胖发了一长串过来:电影院、游乐场、海洋馆、动物园、博物馆、美术馆、甜品店、奶茶店、花店、书店、咖啡厅、公园、河边、山顶、海边。

王泽鹏看着这一长串,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这么多?”

“你以为呢?谈恋爱不是只有吃饭看电影,得换着花样来,不然人家会觉得你无聊。”

王泽鹏把这一长串截了图,保存下来。

他又搜了搜嘟嘟所在的城市,看看有什么可以去的。游乐场有一个,海洋馆有一个,山有一座,河有一条。他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个清单,按距离排好序,从近到远,从上午到下午,排得满满当当。排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好像太满了,又删了几个,留了三个:游乐场、海洋馆、山顶。

他收起手机,转身去了前台。“你们这儿有冰淇淋吗?”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指了指大堂角落的冰柜。王泽鹏走过去,打开冰柜,里面摆着各种口味的冰淇淋——草莓、巧克力、香草、抹茶。他拿了一根草莓味的,付了钱,握在手里,大步往温泉区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但手里那根冰淇淋化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奶油从脆筒边缘往下淌,滴在他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没有擦,加快了脚步。推开门的时候,嘟嘟还泡在池子里,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池边,整个人像一只泡在水里的青蛙。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眼睛还是肿的,鼻子还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你怎么这么快?”

“怕化了。”王泽鹏蹲下来,把那根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递给她。嘟嘟接过去,低头舔了一口,舔到了嘴角。草莓味的,甜的,甜到她眯了眯眼。

“好吃吗?”他问。

“还行。”她舔了舔嘴角的奶油,“不够甜。”

王泽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下次买更甜的。”

嘟嘟咬了一口脆筒,咔嚓一声,脆得响亮。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看着他:“王泽鹏。”

“嗯。”

“你刚才出去那么久,是不是去找攻略了?”

王泽鹏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嘟嘟舔了舔冰淇淋,眼睛弯弯的,“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会动,你自己不知道吗?”

王泽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耳朵尖是烫的,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说谎。他看着嘟嘟那副“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放弃抵抗:“找了。问了几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游乐场。海洋馆。山顶。”

嘟嘟咬了一口脆筒,咔嚓咔嚓地嚼着,没有说话。她吃完了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然后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甩了甩水珠。

“你请了两天假,”她说,“明天一天,后天上午?”

“嗯。”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安排?”

王泽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听你的。”

嘟嘟被他这个“听你的”说得心里一软,但脸上还是绷着。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但窗户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那就去游乐场吧,”她说,“我好久没去过游乐场了。”

“好。”

“我要坐旋转木马。”

“好。”

“还要坐摩天轮。”

“好。”

“还要吃棉花糖。”

“好。”

嘟嘟转过头看着他,他每一个“好”都接得毫不犹豫,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没有再哭。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来接我?”

“八点。”

“这么早?”

“游乐场九点开门,八点出发刚好。”

嘟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她以前认识的王泽鹏不太一样了。以前的他,做什么事都像是被推着走的——她约他,他来;她不约,他就不来。他从来不会主动安排什么,从来不会说“我们明天去这里吧”,从来不会提前查好开门时间。他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学会了把她放在前面。不是“顺便”,不是“有空”,不是“以后”,是专门、特意、提前、安排好了,就等着她点头。

一边呆着去,别杵在这儿,妨碍我泡温泉。

“我陪你。”

“你泡你的脚,别看我。”

王泽鹏没有看她。他把目光移到水面上那些飘来飘去的玫瑰花瓣上,看着它们在水里打转。嘟嘟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温泉池里安静得只有水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的人声,雾气袅袅地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光里。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嘟嘟从水里站了起来。水珠从她的皮肤上滑下来,滴在池边的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裹上浴巾,走到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王泽鹏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走廊里等她。他的头发还没干透,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湿漉漉的。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现在还没追到人呢,所以今天就不去你那儿了,我自己住酒店去。

两个人走出温泉中心,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傍晚的凉意。嘟嘟缩了缩脖子,王泽鹏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还有一点点温泉水的硫磺味。

“冷吗?”嘟嘟问。

“不冷。”

“你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王泽鹏把手插进裤兜里,没有说话。嘟嘟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照得格外分明。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不冷不热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她现在知道了,他不是没在想,他是想了很多,但不知道怎么说。

车停在温泉中心门口。王泽鹏拉开车门,嘟嘟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发动了车,驶上回城的路。夜已经很深了,路上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落在嘟嘟脸上,一明一暗的,像在放一部只有她能看到的电影。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但不想睁开。

“王泽鹏。”

“嗯。”

“你明天早上来接我的时候,带早餐。”

“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再加一个茶叶蛋。”

“好。”

“豆浆要甜的。”

“好。”

嘟嘟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认真。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窗外。路灯还在往后跑,一盏接一盏,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

回到小区楼下,王泽鹏停了车。嘟嘟解了安全带,拿起王泽鹏的外套,叠了叠,放在座椅上。

“衣服还你。”

“你穿着吧,晚上凉。”

嘟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用,几步路就到楼下了。你明天早上别忘了,豆浆要甜的。”

“记住了。”

嘟嘟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隔着车窗看着驾驶座上的他。她看不太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轮廓的剪影,高高的鼻梁,硬朗的下颌线。她忽然想跑回去跟他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说了很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转身走了。

上楼,开门。佳佳不在家,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的小夜灯亮着。嘟嘟换了鞋,走到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是佳佳的字迹:“草莓在冰箱里,我先睡了,你们慢慢吵,别把咱们租的房子给拆了就行。”嘟嘟看着这张便条,笑了。

她拉开冰箱门,那盒草莓还在,红红的,饱满的,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她拿了一颗出来,咬了一口,甜的,比昨天那颗还甜。她把剩下的草莓放回冰箱,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

手机亮了。是王泽鹏发的消息:“到了。早点睡,明天八点。”

嘟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晚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忘了,豆浆要甜的。”

“好。”

嘟嘟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拉严实,一束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小片银色的水渍。她盯着那束月光,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特别长——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从早上生气到中午吃饭到下午泡温泉到现在,每一个小时都塞得满满的,满到她想不起来以前那些空荡荡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嘴角那颗小伤口结的痂已经掉了,摸起来是平的,不疼了,但还留着一小块淡淡的印子。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印子,想起他今天下午的那个吻——用力的,着急的,把她嘴唇咬破了。她当时气得要死,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是真的急了吧,急到连力气都控制不住了。

她又拿起手机,翻到和王泽鹏的聊天记录。从早上的“到京市了吗”到现在的“晚安”,中间隔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她都看了好几遍。她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她想,他变了。真的变了。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觉得他是那种“被推着走”的人——她不推他就不动,她不动他就停。

她以为他是不爱,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爱,是不会。他的世界里只有小白球和训练,他不懂什么是约会,不懂什么是惊喜,不懂什么是“把你放在第一位”。他以为只要心里有就够了,以为只要她觉得他在就行了。他不知道,爱是要表现出来的,不说出口的爱,是会让人不安的。

现在他知道了。他在学。学得笨拙,学得小心翼翼,学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不稳,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嘟嘟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她忽然很期待明天。期待他明天早上八点来接她,带着甜的豆浆油条和茶叶蛋;

期待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坐摩天轮,吃棉花糖;期待他跟在后面,笨手笨脚地给她拍照,拍出来的照片永远角度不对、光线不好,但她每一张都舍不得删。她期待的不是游乐场、不是摩天轮、不是棉花糖,是和他一起。是王泽鹏,是那个说“我反应有点迟钝”的王泽鹏,是那个说“你别教了,我自己学”的王泽鹏,是那个说“你不动我动,你不来我来”的王泽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门铃响了。

嘟嘟从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面膜还没揭。她跑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王泽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袋,穿着她没见过的深蓝色卫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赶紧把面膜揭了扔进垃圾桶,用手抓了两把头发,打开门。

“早。”他说。

“早。”她说,声音有点哑,还没睡醒。

王泽鹏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没洗脸的脸、还带着枕头印的侧脸,没有说什么,把早餐袋递给她。“豆浆是甜的,油条刚出锅的,茶叶蛋剥好了。”

嘟嘟接过早餐袋,低头看了一眼。茶叶蛋真的剥好了,白白的,圆圆的,躺在袋子最上面。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嗯,咸淡刚好,还带着一点点茶叶的清香。

“你几点起的?”她问,嘴里嚼着鸡蛋。

“六点。”

“这么早?”

“去买豆浆。那家店排队的人多。”

嘟嘟愣了一下。她说的“买豆浆”,是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浆,排队的人确实多,周末有时候要排二十分钟。他六点就起来了,开了四十分钟的车过来,排队买豆浆油条茶叶蛋,剥好鸡蛋,装好袋子,送到她门口。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有点闷,“你不会在小区门口买吗?”

“你说要喝甜的,那家的豆浆最正宗。”

嘟嘟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把鸡蛋吃完,拎着早餐袋进了屋,丢下一句:“等我一下,我换衣服。”

她用了二十分钟——比平时快了一倍。她换了昨天那条牛仔裤,穿了那件他带回来的白色开衫毛衣,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化了个淡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不会太刻意,但也不会太随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包,出了门。

王泽鹏站在走廊里等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嘟嘟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问他是什么。“棉花糖,”他说,“游乐场里面的不好吃,我在外面买的。”

嘟嘟看着他手里的棉花糖袋子,粉色的,圆圆的,像一朵云。她接过袋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谢谢,但她的眼睛说了。

游乐场在城东,开车半个小时。王泽鹏把车停好,两个人走到大门口,售票窗口排着长队。他让她在旁边等着,自己去排队。嘟嘟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穿着深蓝色卫衣,站在一群游客中间,比别人都高出一截。她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他在排队,她在拍他。

两张票,他付的钱。嘟嘟伸手要把钱转给他,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嘟嘟没有再坚持,把手机收了起来。

进了游乐场,嘟嘟拽着王泽鹏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王泽鹏跟在她后面,被她拽着袖子,表情有点不自在——他大概觉得自己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坐旋转木马很奇怪,但他没有说“不”。嘟嘟选了一匹白色的马,他选了旁边的一匹灰色的。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转,嘟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匹灰色的木马上,腿太长,膝盖都快碰到前面的马屁股了,整个人看起来又好笑又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旁边的小朋友都转过头来看她。王泽鹏被她笑得耳朵尖红了,但他没有下马,就那么红着耳朵,坐在灰色木马上,跟着音乐一上一下的。转了三圈,木马停了。嘟嘟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你脸红了。”她说。

“没有。”

“红了。你耳朵也红了。”

“太阳晒的。”

嘟嘟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烫的,比温泉还烫。“你骗人,太阳晒的不是这样的。”

王泽鹏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她从来没见过的、像是小孩子被发现藏了秘密的那种不好意思。“还想去哪?”他问,声音有点紧。

嘟嘟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忍住了没有笑,假装认真地想了想:“摩天轮。”

摩天轮在游乐场的另一边,走过去要穿过整个园区。王泽鹏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嘟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暖得她不想挣开。她以前也牵过他的手,但以前是她主动的,是她把手塞进他的手心里,他握着,但不会握得很紧。今天是他主动的,是他在旋转木马前握住她的手,就一直没松开。

排队的人不多,等了十分钟就轮到他们了。摩天轮的小舱门打开,嘟嘟先进去,王泽鹏跟在后面。舱门关上,摩天轮缓缓升起,地面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小。嘟嘟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整个游乐场都在脚下,五颜六色的,像一块被切成了很多小块的蛋糕。

“王泽鹏你看,那个过山车好高!”

“嗯。”

“还有那个鬼屋,上次佳佳带我来过一次,把我吓得够呛。

“嗯。”

“你怎么就会说‘嗯’?”

王泽鹏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远处的山、近处的河、密密麻麻的房子、弯弯曲曲的路。他转过头看着嘟嘟,她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笑,看着窗外的风景。她发现他在看她,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你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

嘟嘟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他的耳朵还厉害。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但窗户上全是她的影子,她无处可藏。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

“你刚才不是只会说‘嗯’吗?”

“看到你就突然会了。”

嘟嘟把脸埋进手心里,不敢看他。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觉得这个摩天轮转得太慢了,慢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说出这种话。

摩天轮缓缓下降。舱门打开的时候,嘟嘟第一个跳了出去,脚步快得像在逃跑。王泽鹏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但始终没有离她超过一步远。嘟嘟走到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根粉色的棉花糖。她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了眯眼。王泽鹏看着她吃棉花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你吃不吃?”嘟嘟把棉花糖举到他面前。

他低头咬了一口,嘴唇碰到她刚才咬过的地方,棉花糖化在舌尖上,甜的。嘟嘟看着棉花糖上那个被咬过的缺口,耳朵尖红了。她赶紧把棉花糖收回来,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旁边的过山车。

他们在游乐场待了一整天。坐了旋转木马,坐了摩天轮,坐了碰碰车,坐了海盗船,坐了过山车。

王泽鹏全程没有看手机,没有接电话,没有说“队里有点事”。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在裤兜里,一次都没有拿出来。嘟嘟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机永远响个不停,不是队员的电话就是教练的电话,不是训练的事情就是比赛的事情,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因为她知道他的工作有多重要。但她会失落,会委屈,会觉得“为什么连吃顿饭的时间都不能完整地给我”。

现在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在兜里,一次都没有看过。不是没有电话进来,是来了他没接。她看到屏幕上闪过几个来电提示,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接。

“你不接吗?”她问。

“不急。”

“万一有急事呢?”

“今天没有急事。今天只有你。”

嘟嘟的眼眶热了一下,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湖面。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是那种脚踏的,上面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在船头挥着胳膊,笑得很大声。她看着那艘船,心里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忙完了再来找你”,不是“等一下回复你”,不是“改天再陪你”,是“今天没有急事,今天只有你”。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下落了。王泽鹏开车带她去了山顶。山顶不高,车能直接开到观景台下面。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台阶往上走了几步,就到了山顶。观景台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俩。

风很大,吹得嘟嘟的头发到处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整个城市都在脚下,房子小小的,路细细的,远处的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好看吗?”她问。

“好看。”王泽鹏说。他没有看风景,他在看她。

嘟嘟假装不知道,继续看风景,但他的目光太烫了,烫得她脖子都红了。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别看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比风景好看。”

嘟嘟彻底没脾气了。她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着天边的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别,就那么让头发糊着。王泽鹏伸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烫得吓人。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王泽鹏。”

“嗯。”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看手机。”

“嗯。”

“你不习惯吧?”

“有点。但可以改。”

嘟嘟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另外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她说。

“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在学。”

嘟嘟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她的手旁边就是他的手,两只手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他随时可以握上来,但他没有。他在等她。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把她的整个手都握进了手心里。十指交叉,扣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缝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王泽鹏。”

“嗯。”

“你这两天请了假,回去以后会不会很忙?”

“会。”

“那你还来找我?”

“忙是忙,你是你。忙不能没有你。”

嘟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那颗眼泪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她滴着。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她吸了吸鼻子。

“嗯。”

“你以后要是再留纸条走,我真的不原谅你了。”

“不留了。”

“你以后要是再接了电话就不理我,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去找小鲜肉。”

王泽鹏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平时那么冷静的人。

“你找不到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被我抱住了。”

嘟嘟把脸埋在他怀里,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笑了很久,笑完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王泽鹏。”

“嗯。”

“你刚才在摩天轮上说了一句什么?”

“说哪句?”

“就是那句。”

王泽鹏想了想,耳朵尖红了。“你好看?”

“不是。”

“那是哪句?”

嘟嘟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不想问了。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风一样。亲完之后她飞快地把脸埋回他怀里,不肯出来。

王泽鹏的下巴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他的手紧了紧,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松树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两个人站在山顶上,抱了很久。

太阳慢慢地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王泽鹏。”

“嗯。”

“几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半。”

“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

“回我那儿,咱们去超市买点菜,给你做酸辣汤?”他问。嘟嘟愣了一下。“你那儿”是指他住的酒店!

好!现在就去。

说完后两人手牵手的就往回走,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好像都在享受着这片刻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