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的王宫里乱糟糟的,到处是刚搬进来的东西,绸缎是现抢的,礼仪是山寨的,文武百官的封号昨晚才敲定。
坐在最上面那个位置上的人叫陈胜,六个月前他还撅起屁股给人刨地过活,此刻他身披王袍,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王。
然后有客人来了。
他以前一起种地的老伙计,听说陈胜发达了,跑来投奔他。进了王宫,看着陈胜的排场,激动惨了,开始跟旁边的侍从聊,哎你知道吗,你们陈王是我哥们儿,他以前跟我一起扛锄头,那时候穷跟个鬼样,谁能想到今天还当个王了嘿嘿。
陈胜没跟这老兄弟喝顿酒叙叙旧,直接把人给杀了。因为这些人到处讲他过去的事,有损王者威严。
六个月前还在田里刨食的泥腿子,现在开始需要王者威严了。这四个字不是他发明的,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唯一权力样本就是那个样子,所以当权力落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自然就活成了那个样子。
我记得中学时政治课本讲过,鱼想象中的奶牛,是长着牛角的鱼。人不可能用自己没有的概念去设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陈胜不是个例,这是是一条贯穿两千年的规律。
从陈胜往后数。
张角在东汉末年还未分三国的时候,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句话翻成大白话就是,旧秩序完蛋了,新世界要来了,今儿个就是元年。
他要建的是啥?太平。太平道的这个太平,名字就是纲领。信徒们真的相信跟着张角干完这一票,天下就太平了,人人有饭吃有地种,不再被豪强盘剥。
然后黄巾军起事之后几个月就开始分裂,各地渠帅各自为战,有的烧杀抢掠比官军还狠。张角自己病死了,两个弟弟被剿灭。黄巾的直接后果是军阀割据,汉室名存实亡,然后三国混战,人口从五千多万杀到不足一千万。
想要搞太平,结果搞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惨烈人口崩溃的太平间。
黄巢攻进长安的时候,号称替天行道惩治贪官,进城第一天住进皇宫,第二天开始搜刮,长安老百姓发现换了个主子,日子比以前更惨。
李自成就更不用说了,大顺军将领进京后迅速开始圈占宅院抢夺女眷,李自成本人迅速搞登基大典,整套皇权仪式照搬。整个大顺集团从纪律严明的起义军到迅速腐化的占领军,后来为啥被吴三桂干翻嘛,因为军心已经散了,士兵在北京尝到了掠夺的甜头不想再出去拼命啦。
洪秀全更是这条规律的巅峰版本。
太平天国的纲领写得多好啊,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天下一家。实际建成了什么鬼?洪秀全自己在天王府里养了八十八个妃子,不出宫门,吃穿用度超过清朝皇帝。
天京城内的等级制度之森严,特权阶层之奢靡,底层信众连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男女分营,夫妻不准同居。由于压榨得太残酷,搞得很多原来支持太平天国的人后来主动投向了清廷那一边。
屠龙少年还没打倒龙跟前去呢,身上已经开始长鳞片了。
那这帮人是不是打一开始就奔着当皇帝享福去的,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全是演出来的?
没那么简单。
陈胜在田埂上说过那句千古名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是真的有野心,但这个野心和为穷人翻身并不矛盾,至少在起事的时候不矛盾。洪秀全早年考科举屡试不第,精神崩溃之后创立拜上帝教,那种对底层苦难的愤怒多多少少是真的。
但问题在于,一个人可以对旧秩序恨得咬牙切齿,脑子里装的全部东西,还是旧秩序给的。
陈胜在起义之前是雇农,他听过的最高级的权力形态是王,所以他一成功就称王。张角是民间道士,他能想象的最好的世界就是太平,但太平具体长什么样?用什么制度运转?怎么分配资源?他说不出来。
朱元璋打天下的过程中学到的全部治理知识都来自儒生谋士,来自前朝的制度遗产。所以他建立的新朝在制度上跟他推翻的元朝高度同构,只不过细节上根据他自己的痛苦经历,所以搞得更紧更狠。
被旧秩序伤害的人,不等于拥有新秩序的想象力。
农民起义领袖可以反对皇帝这个具体的人,但他们没办法反对皇权这个抽象结构,因为皇权结构已经内化成了他们的认知底层,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在复制它。
再往深一层说。
就算起义领袖真的脑子里有新想法,权力的运行逻辑也会把他拽回旧轨道。
一支起义军,几十个人的时候靠兄弟义气,几百人的时候靠个人魅力,到了几千人几万人,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怎么管?
粮从哪来?兵往哪调?谁听谁的?地盘怎么分?功劳怎么算?
两千年农业社会,地里刨出来的粮食就那么多。养一个脱产士兵,大约需要六到八个农民的产出来供养。一支五万人的军队,要榨干三四十万农民的剩余价值才能喂饱。要完成这种规模的资源汲取,你必须搞一套从上到下层层压榨的行政体系。
而能抄的模板只有一个,就是正在推翻的那个朝廷,那是祖祖辈辈唯一见过的大规模组织的运行方式嘛。
太平天国早期搞军师负责制,后来搞天王和东南西北翼王的分封,跟周朝的分封制没啥区别。李自成进北京后立刻搞丞相六部那一套,推翻了一个朝廷,为了管住胜利果实又不得不重建一个朝廷,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暴力起义这条路本身,就是在拿命赌,赌到最后还站着的,一定是最狠的那个人。
一场农民起义从揭竿到打天下,中间要经历无数次生死博弈。最后能站到权力顶端的,绝对是最能忍的人,最能算计最心狠手辣的人。
朱元璋能从陈友谅张士诚那些狠角色里杀出来,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更能忍,更能在关键时刻下死手。他的全部生存经验浓缩成一句话就是,信任太奢侈了,暴力才是必需品,对任何人心软都可能要命的。
这样一个人,你指望他坐上龙椅之后突然变温柔?
他当皇帝之后搞锦衣卫,砍功臣跟切菜一样,是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活过来的。暴力和猜忌这些东西帮他赢了天下,他凭啥在赢了之后把它们扔掉?
换句话说,起义这个过程本身就在淘汰温和的人。
放在今天,一个人在一家烂公司干了三年,受够了,辞职出来自己干,发誓绝不搞老登们那一套了。三年后手底下五十号人,开始催周报了,开始半夜在群里发消息了,开始盯着考勤表琢磨谁在摸鱼了……
他觉得自己跟陈胜不一样?巧了,陈胜当年也是这么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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