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许家明指着手机里的招标文件,急得眼圈发红。

“姐,就借一天!给招标方看一眼原件,证明咱有实力就行!厂子生死就这一搏了!”

我心一软,把暗红房本递给了他。

一个月后,债主砸门,说我房子被抵押了一百八十四万,限期搬走。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天他走后,我随手拍下他公文包边角露出一份陌生合同封面的照片。

又想起书架底层,那份落了灰的《征收补偿协议确认书》。

日期是半年前。

我擦掉眼泪,忽然觉得,这场戏,该换人唱了。

第一章,陌生来电,惊雷炸响

周六上午,我刚把阳台的绿萝浇完水。

手机响了,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喂,您好。”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是许宁女士吗?”对面是个语气严肃的男声,语速很快。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恒通’资产管理部。您名下位于锦华路幸福里小区3栋702的房产,目前存在重大债务风险,抵押权人即将启动资产处置程序。正式通知将于三个工作日内送达,请保持通讯畅通,并做好相关准备。”

我愣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什么债务风险?什么抵押?你说清楚点,我完全不知道这事。”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您的堂弟许家明先生,于本月月初,以该房产作为抵押物,向我司合作方‘金汇’小额贷款公司借款一百八十四万元,目前已逾期。借款合同及抵押文件齐全。我司受‘金汇’委托,进行贷后管理及资产保全工作。”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感情。

一百八十四万?抵押我的房子?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我没签过任何抵押文件!许家明也没这个权利!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房产证原件抵押在我们合作方那里,复印件您应该也有一份。至于许家明先生是否获得您的授权,这需要您自行与他核实。我们的流程基于现有文件。通知已送达,请您务必重视。如有疑问,可联系许家明先生或‘金汇’公司。再见。”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嘟嘟的忙音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耳膜上。

我站在原地,阳台的风吹过来,明明是暖的,却让我打了个寒颤。

许家明。

抵押。

一百八十四万。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

一个月前,他也是这样,一个电话打来,火急火燎。

“姐!救命!天大的机会!”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好不容易搭上一个政府背景的采购项目,做办公用品供应,利润稳,回款快!就是招标门槛卡住了,要求供应商法人或主要股东名下,必须有固定资产证明,最好是房产,价值不能低于一百五十万!”

我当时正在加班赶方案,被他吵得头疼。

“家明,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生意要踏踏实实做,别老想走捷径……”

“姐!这次是真的!招标文件我都看到了,红头文件!”他急切地打断我,“就差这临门一脚!人家说了,不看流水,就看硬资产!只要把房产证原件拿去,他们看一眼,复印一份,盖个他们的验资章,证明我们有这个实力就行!就一天,不,就半天!看完我马上给你送回去!姐,我厂子能不能起死回生,就看这次了!你忍心看我跟了小芸这么多年,连个婚房都买不起吗?”

他声音带了哭腔,把小芸(他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也搬了出来。

我心软了。

父母走得早,大伯一家对我不算亲密,但也算有照顾。许家明小时候总跟在我后面“姐、姐”地叫。去年我急性阑尾炎,是他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跑前跑后。

“真的只是看一眼,复印一下?”我再次确认,心里那根弦松动了。

“我发誓!姐,我要是敢拿你的房子去做别的,让我出门就被车撞!”他赌咒发誓,信誓旦旦。

第二天,他亲自上门来取。

我当着他的面,从书房抽屉的暗格里拿出那个暗红色的本子,递给他时,还忍不住叮嘱:“你可千万拿好,别弄丢了,用完立刻还我。”

“放心吧姐!你是我亲姐,我能坑你吗?”他接过,小心翼翼装进一个崭新的黑色公文包,拉链拉好,还用手拍了拍,“明天,最晚后天,保证完璧归赵!等这个标中了,我请你和小芸吃大餐,地方随你挑!”

他背着公文包离开时,脚步轻快,还回头冲我笑着挥了挥手。

那笑容,真诚又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后来呢?

后来他说,招标方领导出差,盖章要等几天。

又说,流程走到财务那里,需要补充一些说明材料。

再后来,他电话接得慢了,回复也总是“在跑流程”、“快了快了”、“姐你再信我一次”。

我以为,他真的是在为那个“政府项目”奔波。

我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

我以为,那份姐弟情,总归是真的。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客厅地毯上,闷响一声。

我靠着阳台推拉门,慢慢蹲下,抱住膝盖。

不是六分钟。

是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拿着我的房产证,不是去走什么招标流程。

是去抵押,借了一百八十四万。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还在担心他项目不顺,压力太大。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透不过气。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书房。

打开那个抽屉暗格。

里面躺着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我拿出来,手有些抖。

翻开,是我的名字,房子的地址,面积,平面图……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可那个“恒通资产”的电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脑子里。

我找出抽屉里一份去年办理暖气过户时留下的房产证复印件,在台灯下,仔细对比。

纸张颜色、手感,似乎没有明显差异。

但我注意到产权证号下面那个发证机关的红色圆形公章。

复印件上的公章,红色略暗,边缘因为复印稍有模糊。

手里这本“原件”上的公章,颜色鲜红刺目,边缘线条清晰得过分。

我用指尖,轻轻刮过“原件”公章的印泥处。

平滑。

没有凹凸感。

真的钢印公章,用力盖下,会有明显的、细腻的凹凸纹理,甚至能摸出纸张背面的凸起。

这个……太光滑了。

像印上去的,而不是盖上去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我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他给我拿回来的,是一本足以乱真的假证。

而真的,早被他抵押出去,换成了那一百八十四万。

“只是看一眼,复印一下……”

“我发誓,姐!”

“你是我亲姐,我能坑你吗?”

他当时每一句信誓旦旦的话,此刻都变成最恶毒的嘲讽,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跌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浑身发冷。

手机又在地毯上震动起来,呜呜作响。

我走过去,捡起来。

又是一个陌生本地号码。

深吸一口气,我按下接听。

“喂,许女士您好!”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我是‘安居客’的小田呀!看到您在平台登记的售房信息啦!您幸福里小区那套房子,现在有客户看中了,出价特别爽快,全款!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带看吗?客户时间比较紧……”

售房信息?

我什么时候登记过?

“我没有登记过售房信息,你打错了。”我冷声道。

“啊?不会呀!”小田很惊讶,“是许家明先生登记的呀,他说是您弟弟,您全权委托他处理卖房事宜。他提供了房产证、您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委托书呢!价格比市场价低不少,所以客户才这么急……”

许家明。

委托书。

身份证复印件。

他连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都有?是了,上次帮他办个什么证明,好像用过,后来一直没要回来。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他不仅要抵押我的房子借钱。

他还想快刀斩乱麻,在我发现之前,把房子低价卖掉,再捞一笔,然后彻底消失?

留给我一个抵押债务和失去房产的烂摊子?

好,真好。

许家明,我的好堂弟。

大伯,伯母,你们知不知道?

你们的好儿子,都在做些什么!

“我没有委托任何人卖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许家明提供的所有文件,都是未经我授权的,无效。如果你们擅自带人看房或交易,产生一切法律责任,由你们和许家明承担。另外,我提醒你,那套房子存在产权纠纷和重大债务,你最好核实清楚。”

说完,我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断,拉黑。

世界安静了。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前有抵押公司催债,后有黑心中介卖房。

而我真正的家,那本红色房本所代表的栖身之所,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赋予了另一重命运。

我踉跄着走到书架前。

跪下来,拂开最底层堆积的旧杂志和文件夹上的灰尘。

手指探进去,在角落里,摸到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把它拖出来,解开缠绕的棉线。

抽出里面的文件。

首页,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映入眼帘:

《幸福里小区旧城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补偿协议确认书

甲方(被征收人):许宁。

乙方(征收单位):区城市更新办公室。

签署日期,清晰无误地写着六个月前。

那时,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上门,测量,评估,讲解政策。我选了货币补偿,签了字。但因为片区签约率还没达到要求,正式的征收决定和付款流程就暂缓了。工作人员让我把资料收好,等下一步通知。

我忙着工作,也以为这事还要拖很久,就把文件袋随手塞进了书架最底层,渐渐抛在脑后。

如果不是今天这通催债电话……

如果不是我发现假证……

我捏着这份边角有些磨损的确认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六个月前。

在许家明声泪俱下向我借房产证的一个月前。

在“金汇”公司借给他一百八十四万之前。

在“安居客”的中介拿到所谓的“委托售房”资料之前。

这套房子,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再是普通商品房,而是进入了征收流程的待处置资产。

他抵押出去的是什么?

一个产权存在重大限制、即将被政府收回的“抵押物”?

那些借钱给他的小贷公司,知道吗?

那些想“捡漏”的买房人,知道吗?

我慢慢站起来,把征收确认书、假房产证,还有手机里那个“恒通资产”的未接来电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拍照。

每一份文件的关键信息,尤其是日期,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楚涵。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执业律师,专打经济纠纷和房产官司。

我把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尽量简洁:“涵涵,急。许家明骗走我真房本,伪造假证还我。真本被他拿去抵押借贷184万,现债主催收。另有中介称受他委托卖我房。但我刚发现,此房半年前已签征收补偿协议。我该如何应对?是否报警?在线等,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楚涵直接弹了语音过来。

“宁姐!你人在哪?安全吗?”她语速极快,带着职业性的敏锐和关切。

“我在家,暂时安全。”

“听着,现在做几件事。”楚涵声音冷静,“第一,立刻去最近的房产交易中心,拉一份你名下这套房子的产权登记信息,重点看‘限制状态’和‘抵押登记’情况,这是最权威的证据。第二,报警,告许家明诈骗,或者至少先去做个报案笔录,拿到回执。这是刑事犯罪,伪造国家证件!第三,所有联系你的债主、中介,全部录音,明确告知他们房产存在争议和征收状态,你从未授权任何抵押或卖房行为,保留追究他们责任的权利。第四,征收协议的原件,保管好,这是你的底牌。我马上帮你查这个征收项目的具体情况和法律效力。还有,在你拿到确切证据和想清楚对策前,不要跟许家明和你大伯家任何人硬碰硬,防止他们狗急跳墙。”

“好,我记下了。”我快速消化着她的话。

“宁姐,”楚涵语气缓了缓,带着担忧,“你……还好吗?”

我看着桌上那本逼真的假证,扯了扯嘴角:“不好。但没关系。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定保护好自己,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结束通话,我握紧手机,冰冷的金属壳让我清醒。

愤怒和心寒还在心底翻涌,但已经被更强烈的、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我点开微信,找到许家明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天前,他发来一个餐厅定位,说:“姐,项目快成了,这家海鲜不错,过几天带你去尝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缓缓输入:“家明,房子的事,我们需要谈谈。看到回电话。”

点击发送。

几乎在同时,对话框旁边,弹出一个红色的、刺眼的感叹号。

下面一行灰色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在我接到催债电话之前,在我发现假证之前,或许在他拿到那一百八十四万现金之后,他就已经把我隔离在他的世界之外。

怕我追问?

怕我打扰他“享用”那笔巨款?

还是觉得,我这个姐姐,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可以一脚踢开?

冰冷的恨意,细细密密地从心底渗出,取代了最初的恐慌和伤心。

很好。

许家明。

你斩断了最后一点情分。

我关掉微信,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

我走回书房,找出一个结实的大文件袋,把那份《征收补偿协议确认书》的原件、假房产证、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所有可能用到的文件,仔细收好。

然后,我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拿了车钥匙和包。

走到玄关,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清晰的自己。

许家明,大伯,伯母。

你们以为,我还是那个父母双亡、可以任由你们拿捏、占了便宜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孤女吗?

你们以为,骗走我的房子,就能高枕无忧,甚至还能再卖一笔?

你们以为,亲情是你们可以无限透支、而我必须无条件偿还的债?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光线有些刺眼。

但我走得稳稳的。

第一步,去房产交易中心。

我要看看,我名下的“家”,在法律条文里,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后再决定,怎么把你们,一个个,请进这局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游戏”里。

游戏才刚刚开始。

别急,我们慢慢玩。

第二章,查档遇阻,暗流涌动

交易中心的大厅里冷气很足。

我捏着身份证和那份皱巴巴的假房产证复印件,排在“档案查询”的队伍里,手心却一直在冒汗。

前面还有五个人。

空气里有股复印机碳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让人有点发闷。

旁边窗口,一个老太太正为孙子学区房过户的事情,跟工作人员反复确认,声音时高时低。

我盯着脚下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瓷砖,脑子里反复过着楚涵的话。

“看限制状态……抵押登记……”

许家明拿着我的真证,到底办成了什么?

如果真的抵押登记成功了,那这套房子在法律上就已经背上了巨额债务。

即使有征收协议,也会非常麻烦。

征收补偿款,很可能要先用来清偿抵押债务。

那我忙活半天,岂不是为他做了嫁衣?

心一点点往下沉。

“下一位,请到三号窗口。”

机械的女声提示音响起。

我回过神,快步走到三号窗口前,把身份证和假证复印件递进去。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我名下这套房产的详细登记信息,包括产权状态、有无抵押、查封等限制情况。”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材料,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

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

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屏幕,虽然隔着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反光。

她的鼠标滑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

又仔细看了看我递进去的假证复印件,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什么。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谨慎。

“许宁女士是吧?”

“是我。”

“系统显示,您名下确实登记有幸福里小区3栋702这套房产。产权清晰,为您单独所有。”

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她话锋一转,“关于抵押登记信息……我这里查询到的记录,有些异常。”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异常?”

“系统内有一条抵押登记的申请记录,申请人是许家明,抵押权人是‘金汇’小额贷款公司,抵押金额一百八十四万,申请日期是本月三号。”她一边看屏幕一边说,“但是,这条抵押登记的状态,目前是‘不予受理’。”

不予受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不予受理?”

工作人员摇摇头:“具体原因系统里没有详细标注。通常可能是提交的材料不全、不符合规范,或者产权存在争议,交易中心审核没通过。目前,这套房子在法律意义上,没有有效的抵押登记。”

没有有效的抵押登记!

这句话像一道光,猛地刺破了我心头的阴霾。

也就是说,许家明虽然拿着我的真房产证去办了抵押借款,也签了合同,但从不动产登记这个最关键的法律环节上,他并没有成功地把我的房子真正“抵”出去!

那“金汇”公司凭什么放款给他一百八十四万?难道就凭一纸合同和押在他们那里的房产证原件?

“那我能不能打印一份这个‘不予受理’状态的查询证明?”我赶紧问。

“可以的,这是您的合法权利。”工作人员点点头,又开始操作,“另外,许女士,我这边还看到一条备注信息,可能您也需要了解一下。”

“什么信息?”

“这条备注关联的是另一个系统。显示该房产地址,涉及‘锦华路旧城改造项目’,目前项目状态是‘已启动征收程序,签约进行中’。备注日期是六个月前。这条信息可能会对房产的交易、抵押等行为产生影响。”

果然!

征收的信息,房产系统里真的有挂钩备注!

这进一步印证了我手里那份征收协议的真实性和法律关联性。

“这个备注,能一起打印在查询证明里吗?或者,有没有更正式的文件能体现这个征收状态?”我追问。

“征收的具体文件我们这里不出具,那是征收办公室的权限。但我们出具的产权查询证明上,可以体现该房产存在‘限制登记情形’的提示性描述。您需要吗?”

“需要!太需要了!”我连忙说。

几分钟后,我拿到了新鲜出炉的《不动产登记资料查询结果证明》。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查询专用章。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明:

房屋所有权人:许宁。

房屋坐落:幸福里小区3栋702。

抵押登记情况:有一条以许家明为申请人、以“金汇”公司为抵押权人的抵押登记申请,状态为“不予受理”。

其他登记情况:该不动产涉及旧城改造项目,存在限制登记情形。

我紧紧捏着这几张纸,仿佛捏着护身符。

走出交易中心,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第一时间把证明拍下来,发给了楚涵。

然后拨通她的电话。

“涵涵,证明拿到了。抵押登记没办成,状态是‘不予受理’。系统里也有征收项目备注。”

“太好了!”楚涵在电话那头声音也振奋了一些,“这是个重大利好。‘不予受理’意味着他那个抵押在法律上没成立,房子产权负担这一块,你暂时是干净的。至少,债主不能直接依据抵押登记来申请拍卖你的房子。但他们手里的借款合同和房产证原件还是麻烦,得想办法解决。”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报警?”

“对,报警。拿着这份查询证明,还有假房产证、征收协议,去你房子所在地派出所,报案。控告许家明涉嫌诈骗、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这是刑事案件,警方受理了,会对许家明施加压力,也能帮你固定证据,阻止他继续用你的房产信息作恶。”

“好,我这就去。”

“等等,宁姐。”楚涵叫住我,“报警前,你要不要……先给你大伯打个电话?”

我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有用吗?”

楚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他们不抱希望。但程序上,如果你能证明你先尝试过家庭内部沟通解决,但对方拒绝或无法解决,再报警,显得更合理,也避免他们反咬你一口不顾亲情。而且,也许能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他们对许家明干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我明白了。”

挂掉楚涵的电话,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时有些茫然。

给大伯打电话吗?

那个在我父母葬礼上,对着遗像叹气说“丫头以后难了”,却又在我考上大学时,暗示我学费应该自己想办法的伯父。

那个在许家明一次次惹祸后,只会搓着手说“孩子还小,不懂事”,然后转头就让我“能帮就帮一把”的长辈。

他会不知道许家明干了什么吗?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这一个月,许家明突然“阔绰”起来,他难道没有察觉?

我翻出通讯录里“大伯”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许久。

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宁宁啊?”大伯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工地或者什么地方,有金属敲击的声响。

“大伯,是我。您这会儿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带着点长辈惯有的、淡淡的疏离。

“大伯,家明最近回家了吗?我联系不上他。”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家明?好像有几天没见着了。他说在外面跑业务,忙。你找他啥事?”

“是很重要的事。”我顿了顿,直接切入核心,“他一个月前,以招标验资的名义,从我这里借走了房产证。但现在我发现,他并没有去招标,而是用我的房产证,去一家小贷公司抵押借了一百八十四万。现在人家债主找上门,说我欠钱,要收我的房子。”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下来。

连背景的嘈杂声,似乎都瞬间远去。

过了好几秒,大伯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什……什么?抵押?一百八十四万?宁宁,这话可不能乱说!家明他……他怎么会做这种事?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也希望我搞错了。”我声音发冷,“但我刚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查到的记录显示,他确实用我的房产信息申请了抵押登记。而且,他还给了我一本假的房产证。现在,还有中介打电话,说他委托卖我的房子。大伯,家明现在人在哪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假的房产证?卖房子?”大伯的声音提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不可能!宁宁,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家明是你弟弟,他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么胡来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些要债的,是不是骗子?”

“大伯,我手上有房产中心出具的证明,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假房产证也在我手里。如果您不信,可以让他现在立刻回家,我们当面对质。或者,您告诉我他在哪,我去找他。”

“这……”大伯语塞了,我能听到他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宁宁啊,”再开口时,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种熟悉的、劝解的味道,“你先别急,别上火。这里头肯定有误会。家明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有时候是毛躁,是爱贪小便宜,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是一时糊涂,或者被人骗了!你这样,你先别声张,更别报警,我这就联系他,问清楚怎么回事!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好商量,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吧?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你们姐弟闹成这样,该多伤心……”

又是这一套。

和稀泥,拖时间,打亲情牌。

“大伯,”我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不是误会。他用假证骗我,用我的房子借高利贷,还想偷偷卖掉。这是犯法。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在哪里,怎么解决。如果今天之内,我见不到他,或者得不到一个明确的解决方䅁,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了,包括报警。”

“宁宁!你怎么这么犟!”大伯的语气有点急了,“报警?你想把你弟弟送进去吗?你还让不让我们老许家做人了?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说?你放心,他借的钱,肯定让他还上!房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我向你保证!你给我点时间……”

“时间?”我笑了,笑声有点冷,“大伯,债主和中介不会给我时间。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他们可能就会直接上门。您觉得,是警察来处理比较好,还是让那些放高利贷的来处理比较好?”

“你……”大伯被噎住了。

“下午六点之前。”我报出一个时间,“我要见到许家明,或者接到他本人打来的、说明情况的电话。否则,六点零一分,我会带着所有材料去派出所。另外,大伯,麻烦您也转告伯母一声,如果中介再带人来看房,我不会客气。”

说完,我不等他再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反而有种破釜沉舟后的轻松。

我把手机收好,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距离我给出的“最后通牒”,还有三个半小时。

许家明会出现吗?

大伯会用什么办法把他找出来?

他们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想了想,我又拨通了楚涵的电话,把刚才和大伯通话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你做得很对,宁姐。”楚涵说,“既履行了‘告知’义务,又划清了底线,给了压力。现在主动权部分回到你手里了。如果他们真的怕报警,可能会想办法安抚你,甚至筹钱。但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耍别的花样。”

“什么花样?”

“比如,让许家明出来跟你哭诉,博同情,让你心软撤案。或者,联合你伯母,用长辈的身份压你,指责你不顾亲情。甚至,他们可能倒打一耙,说你之前同意过抵押,现在反悔。你要有心理准备,并且全程录音。”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先去派出所附近等着。到六点,如果他们没反应,我直接进去报案。”

“好。保持联系。另外,你留意一下你家周围,看看有没有陌生车辆或人盯着。防止他们搞小动作。”

和楚涵通完话,我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没有回家,而是朝着幸福里小区所在的辖区派出所方向开去。

我把车停在离派出所不远的一个露天停车场,既能看见派出所大门,又不太显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坐在车里,反复看着手机,检查那些证据文件,在脑子里预演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许家明痛哭流涕道歉的样子。

大伯苦口婆心劝说的样子。

伯母撒泼打滚骂我的样子。

甚至,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出现,软硬兼施的样子。

每一个场景,我都试着去想,我该如何应对,说什么,不说什么。

最重要的是,绝不能心软,绝不能退缩。

这套房子,不仅是我安身立命之所,更是我对父母、对自己这些年辛苦打拼的一个交代。

绝不能让他们用所谓的“亲情”,绑架走我最后的安全感。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下午四点左右,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本地号码,但不是之前催债或中介的。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接听和录音键。

“喂?”

“姐……”电话那头,传来许家明的声音。

没有了往日的轻快或焦急,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哭腔。

“姐,我对不起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第三章,假意悔过,再布陷阱

许家明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

“姐,我鬼迷心窍了……我不是人!我就是看厂子实在撑不下去,那些要债的天天堵门,小芸也要跟我分手,我……我一时糊涂,听了别人的怂恿,说这样能快速搞到钱翻身……”他抽噎着,语气充满了“悔恨”,“我本来想着,就周转一个月,等我那笔货款回来,立马把钱还上,再把证赎回来……没想到,那货款黄了……姐,我真没想害你,我就是没办法了……”

我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没说话。

“姐,你说话呀……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听我没反应,哭得更厉害了,“爸刚才打电话把我臭骂一顿,妈也气病了……姐,看在我以前对你好的份上,你饶我这一次,千万别报警!我求你了!报警我就全完了!”

“家明,”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钱呢?那一百八十四万,现在还剩多少?”

电话那头哭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先问这个。

“钱……钱大部分都还以前的债了,还有一部分投到厂里想最后一搏,也……也亏了。现在……现在没剩多少了。”他支支吾吾。

“没剩多少是多少?”我追问。

“大概……可能还有二三十万?”他语气不确定。

一百八十四万,一个月,只剩下二三十万。这“周转”效率,可真是高。

“房产证原件在哪里?”我问了第二个关键问题。

“在……在‘金汇’公司手里,押着呢。姐,你放心,我借的钱,我一定还!我就是当牛做马,也把钱还上,把证给你拿回来!”他急忙表决心。

“你怎么还?”我语气依旧平淡,“靠你那快倒闭的厂子?还是靠你再去骗别人?”

“我……”他被噎住,随即又带着哭腔,“姐,你再信我一次,帮我一次!我们是一家人啊,血浓于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要是让那些放贷的知道我还不上钱,他们会砍死我的!姐,你救救我,你先帮我把这个窟窿堵上,我以后赚的钱都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果然,还是这一套。

打亲情牌,卖惨,然后让我“帮”他填窟窿。

“我怎么帮你?”我问,“我哪来一百多万帮你填窟窿?”

“姐,你有房子啊!”他脱口而出,随即似乎意识到说错话,连忙补救,“不是,我的意思是……姐,你那房子不是值钱吗?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想办法,从银行或者正规渠道,贷一笔款出来,帮我把‘金汇’那边的债还了,把房产证拿回来。然后,我再慢慢还你的钱!我写借条,算利息!姐,这是唯一能保住房子的办法了!不然,‘金汇’那些人真会把房子弄走的!”

听听。

多“完美”的解决方案。

让我去贷款,替他还他骗贷欠下的高利贷。

房产证拿回来后,房子还是我的,但背上了新的、合法的银行贷款债务。

而他许家明,只需要给我一张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兑现的“借条”。

风险我全担,债我背,他空手套白狼,摆脱了高利贷的追逼,说不定还能从剩下的“二三十万”里再抠出点来潇洒。

我的好弟弟,算盘打得真精。

“家明,”我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你那抵押登记,根本没办成?交易中心显示‘不予受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假装抽泣的声音都没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不予受理?怎么可能?他们没跟我说啊……合同都签了,钱也给了……”

看来,那小贷公司要么是业务不熟,要么是故意瞒着他。用一份没办成正式抵押登记的合同和扣押的房产证,就敢放一百多万,这里面的水,恐怕比我想的还深。

“所以,‘金汇’公司其实没有法律上完全有效的抵押权。”我继续说,“他们现在拿着你的借款合同和我的房产证原件,更多是在吓唬。当然,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你借的钱,法律责任在你。”

“那……那是不是说,房子保住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的轻松,但立刻又被更大的惶恐掩盖,“可是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找你要,会骚扰你!还有,姐,我还听说,好像有中介在卖那房子?是不是也是‘金汇’搞的鬼?他们想快点变现?”

他开始试图把水搅浑,把卖房的事也推到“金汇”头上。

“家明,”我没接他的话茬,“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面谈。”

“见面?现在?”他犹豫了,“姐,我……我在外地呢,暂时回不去。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我们电话里说一样的,姐,你先答应我,别报警,我们一起想办法,行吗?”

“你在哪个外地?地址给我,我去找你。或者,你回来,我们当着大伯伯母的面说清楚。”我态度坚决。

“不行啊姐,我真回不去!”他急了,“这边……这边债主也盯着我!我一露面就完了!姐,你先按我说的,想办法筹钱,稳住‘金汇’那边,我这边处理完马上回去,给你磕头认错都行!”

“许家明,”我失去了耐心,直呼其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今天下午六点前,你本人出现在我面前,带上你剩下所有的钱,我们一起去找‘金汇’谈。第二,我现在就去报警,告你诈骗,伪造国家机关证件。你自己选。”

“姐!你别逼我!你真要逼死我吗!”他也撕破了伪装的哭腔,声音变得尖利起来,“我可是你亲弟弟!你非要弄得我家破人亡,让所有人都看老许家的笑话吗?你心里就只认钱,不认亲情了吗?”

“亲情?”我冷笑一声,“你用假证骗我的时候,想过亲情?你拿我房子去借高利贷的时候,想过亲情?你想偷偷卖掉我房子的时候,想过亲情?许家明,别跟我提亲情,你不配。”

“好!好!许宁,你狠!”他气急败坏,“你去报警!我看警察能把我怎么样!我没偷没抢,我是借钱,是抵押!合同是我签的,钱是我拿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房产证是你自愿借给我的!谁能证明我骗你了?你有证据吗?那假证?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搞的鬼,想讹我?”

终于露出獠牙了。

耍无赖,倒打一耙。

“证据,我会交给警察。至于有没有关系,法律说了算。”我懒得多费口舌,“六点,我准时进派出所。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我直接挂断,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

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肯定不会出现。

他在赌,赌我不敢,或者不会真的报警。

也在拖,拖时间想办法,或者干脆跑路。

但他不知道,我手里除了假证和借款纠纷,还有一张他完全不知道的底牌。

那张征收确认书,才是真正能颠覆局面的东西。

我没再犹豫,拿起装着所有证据的文件袋,打开车门,走向派出所。

第四章,立案波折,峰回路转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李的年轻警官和一位记录的女警。

我尽量清晰、有条理地陈述了事情经过:许家明如何以招标为名骗走房产证,如何用假证偷换,如何用真证抵押借贷,以及中介试图卖房的情况。我出示了假房产证、房产查询证明(重点指出抵押登记“不予受理”)、我与许家明及大伯的部分通话录音文字摘要(提前简单整理过)、以及“恒通资产”和中介的来电记录。

李警官听得很仔细,反复查看我提供的假证和查询证明。

“你说他伪造房产证,这个假证,我们需要送交专业部门鉴定。你说他诈骗,核心是他以虚假理由骗走了你的房产证原件,并用于非法抵押借贷,给你的财产造成重大风险,对吧?”李警官总结。

“是的。而且他试图进一步变卖我的房产,这涉嫌盗窃或诈骗未遂。”我补充。

“你提到的抵押借贷,从你这份查询证明看,抵押登记并未实际办成。也就是说,从物权角度看,你的房子目前没有合法的抵押负担。那家‘金汇’公司持有的只是借款合同和房产证原件,他们和你堂弟之间的债务纠纷,是民事借贷关系。”李警官分析道,“当然,他骗取你证件的行为本身,如果查实,可能涉及治安管理处罚,甚至诈骗。但立案标准,尤其是刑事立案,需要达到一定金额且有充分证据证明其非法占有目的。你目前提供的证据,主要是证明他骗走了证,并用证去借钱。这和他声称的‘临时借用,事后归还’在主观意图上,认定起来有些复杂。”

我的心微微一沉。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警官,他骗走证的时候,明确说只是验资,几天就还。但实际上他拿去做抵押借贷,金额巨大,而且给了我假证试图掩盖,这还不能说明他具有非法占有的意图吗?他想卖掉我的房子,这意图更明显。”我努力解释。

“我理解你的心情。”李警官语气平和,“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我们会受理,并进行初查。包括联系你堂弟许家明,核实情况;对假证进行鉴定;也可以向那家‘金汇’公司了解情况。但这需要时间。目前,从程序上讲,我们可以先以‘诈骗’或‘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为由受理,是否刑事立案,要看初查结果。你可以先做个详细的报案笔录。”

这和我预想的有些差距。我原以为,证据如此明显,至少能立刻刑事立案,对许家明采取强制措施。

但警方有警方的程序和考量。

“我明白。我愿意做笔录。”我点点头。无论如何,报案这一步必须走,拿到回执,就是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做笔录的过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尽可能详细地回忆每一个细节,时间点,对话内容。做完后,我拿到了《受案回执》。

“我们会尽快开展调查。另外,”李警官提醒我,“你房子的事,既然抵押没办成,产权目前在你名下,你还是要提高警惕,防止那家小贷公司或者中介有过激行为。如果他们有非法侵入、骚扰、威胁等行为,及时报警。还有,你堂弟那边,我们也会尝试联系,你这边如果有什么新情况,比如他联系你或者露面,也请及时告知我们。”

“好的,谢谢警官。”

走出派出所,天色已经擦黑。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二十。许家明果然没出现。

楚涵的电话打了过来。

“宁姐,怎么样?”

我把情况说了一下,语气有些疲惫。

“别灰心,这很正常。”楚涵安慰我,“警方受理了,这就是胜利的第一步。有了报案记录,许家明就上了警察的关注名单,他再想用你的房产信息干别的,会有所顾忌。而且,假证鉴定一旦出来是假的,就是实打实的证据。现在,我们可以启动另一手准备了。”

“另一手?”

“民事途径,还有,利用征收协议。”楚涵声音沉稳,“既然抵押登记没办成,那房子产权明晰。许家明和‘金汇’的债务是他们的纠纷。但‘金汇’扣押你的房产证原件,是非法侵占你的财产凭证。你可以委托律师,正式发函给‘金汇’公司,要求其限期返还房产证原件,并告知其该房产已纳入征收范围,任何试图处置该房产的行为均属无效且违法,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将这份律师函抄送‘恒通资产’和那些中介。”

“这有用吗?他们会还吗?”

“这是一种法律威慑。告诉他们,你不是好惹的,你懂法,也有行动。他们如果是正规公司(虽然做小贷的未必多正规),会掂量一下惹上官司、特别是涉及产权争议和征收房产官司的风险。如果他们不还,我们就可以考虑起诉他们返还原物。更重要的是,这能打乱他们的节奏,为你争取时间。”

“我明白了。那征收协议这边呢?”

“我下午帮你查了。”楚涵说,“幸福里小区的旧改项目,征收决定公告确实已经在三个月前正式发布了,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项目目前处于签订正式补偿协议和拨付资金的阶段。你那份《确认书》是有效的预签约文件,你可以凭它,主动联系征收办公室,要求尽快签订正式协议,办理相关手续,领取补偿款。一旦正式协议签订,补偿款进入发放流程,这套房子的产权注销程序就会启动。到时候,什么抵押、买卖,就全是空中楼阁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尽快走完征收流程,拿到钱,房子在法律上就不存在了,许家明和‘金汇’手里的房产证就变成废纸一张?”我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清晰的路径。

“理论上是这样。但过程可能不会一帆风顺。‘金汇’那边可能会阻挠,许家明和你大伯家也可能会闻风而动,来纠缠。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一边用律师函施加压力,一边尽快推进征收。另外,你最好暂时别回那边住了,防止意外。”

楚涵的话条理清晰,让我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好,涵涵,都听你的。律师函的事情,麻烦你帮我处理。征收办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

“没问题。宁姐,挺住,最艰难的时候快过去了。记住,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在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挂断电话,我坐进车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报警只是第一步,是表明态度,施加压力。

真正的反击,现在才刚刚开始。

律师函,征收办。

我要让许家明,让“金汇”,让所有惦记我房子的人知道,算计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没有回幸福里的家,而是开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快捷酒店,用身份证开了个房间。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打开手机,看到大伯在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语音。

我点开,是他低沉又带着疲惫的声音。

“宁宁,家明那个混账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跟你联系过了,也认错了。警察那边……你真的报案了?宁宁,大伯知道你委屈,生气,家明这事做得太出格,该打该骂!但报案……这事就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他要是留了案底,一辈子就毁了!咱们老许家也抬不起头啊!宁宁,算大伯求你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也是给咱们这个家一次机会。我跟你伯母商量了,我们这些年还有点积蓄,家明那里也还有点钱,我们凑一凑,先想办法把那个贷款公司的钱还上一部分,把房产证要回来。剩下的,咱们慢慢还。房子还是你的,谁也不能动。你看行不行?别再闹到公家了,行吗?”

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哀求。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经历了今天电话里许家明的无耻反咬,我太清楚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凑钱还贷?他们能凑出多少?就算真还了“金汇”,我的房子就安全了?许家明就会改过自新?

不,他们只是想稳住我,让我撤案。一旦危机解除,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我没有回复,关掉了微信。

又点开和林悦的对话框,她发来几条关心询问的消息。我简单回复了一下,报了个平安。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梳理明天去征收办需要准备的材料,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如何应对。

不知不觉,夜已深。

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安静而陌生。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助等待、任人欺凌的许宁了。

第五章,征收办里,初现锋芒

征收办公室设在区政务中心的一个偏厅。

早上九点,我已经拿着号,在等候区坐着了。

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里面是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假的和查询证明)、以及最重要的,那份《征收补偿协议确认书》。

周围坐着不少同样来办理征收手续的业主,有的面带喜色低声交谈,有的眉头紧锁看着材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而又充满期望的气氛。

“请A037号到12号窗口。”

听到叫号,我立刻起身,走到12号窗口。

窗口里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办事员,表情严肃。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您好,我来办理幸福里小区3栋702房屋的征收补偿协议签订手续。我之前签过确认书。”我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一递进去,最后拿出那份确认书。

办事员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书,然后在电脑上查询。

“许宁是吧?幸福里3-702。嗯,确认书是有效的。”她点点头,但随即眉头微皱,“不过,你这个房子,系统里有个备注,显示涉及产权纠纷?有第三方主张权利?”

我心里一紧,知道可能是“金汇”或者许家明那边搞了鬼。“产权很清晰,房子是我个人单独所有,有房产证明。您说的纠纷,可能是一些无关人员的恶意干扰。”

“我们这边看到的信息是,有家叫‘金汇’的小额贷款公司提交过一份情况说明,附了抵押借款合同和房产证原件照片,声称该房产存在抵押债务,要求暂缓征收补偿款的发放。”办事员看着我,“这个情况,需要核实清楚。如果存在真实的合法抵押,补偿款需要优先清偿抵押债务。”

果然来了。

“这份抵押是无效的。”我立刻把房产交易中心出具的《查询证明》递过去,指着“不予受理”那一条,“您看,不动产登记部门并没有办理抵押登记。也就是说,法律上,我的房子没有抵押负担。‘金汇’公司和我堂弟许家明之间的借贷纠纷,是他们之间的民事问题,不应该影响我的房产征收。他们扣押我的房产证原件,是非法行为,我已经报警处理,并且正在通过法律途径要求返还。”

办事员接过查询证明,仔细看了看,又和电脑里的信息比对。

“这个查询证明是权威的。如果抵押登记确实未成立,那么从物权角度,你的主张是合理的。”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金汇’公司提交了材料,我们这边就需要一个更明确的说法,才能排除障碍,继续走流程。否则,万一以后有纠纷,我们也会有责任。”

“我理解。”我早有准备,“我已经委托律师,今天就会正式向‘金汇’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其返还房产证,并澄清产权状况。另外,针对我堂弟许家明骗取我房产证、伪造假证的行为,我也已经报案,派出所已经受理。这是《受案回执》。这些都可以证明,所谓的‘抵押纠纷’是基于违法行为产生的,不应影响合法征收。”

我把报警回执也递了过去。

办事员看了看回执,又和旁边的同事低声交流了几句。

“这样吧,许女士,”办事员对我说,“你的材料比较齐全,主张也有依据。但这个‘金汇’公司提出的异议,我们需要按照程序,进行核实和调查。你先把这些材料的复印件留给我们。同时,你最好能尽快取得警方关于假证案的进一步处理意见,或者你律师那边与‘金汇’公司交涉的明确结果。有了这些,我们这边就能尽快排除障碍,安排你签订正式补偿协议。”

“这个核实过程大概需要多久?”我问。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两周,如果情况复杂,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我们也需要发函向相关方面核实。”办事员公事公办地说。

一到两周……甚至更久。

夜长梦多。谁知道许家明和“金汇”在这期间还会耍什么花样?

“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吗?”我有些不甘,“房子产权清晰,我有完全处置权。他们的异议明显是基于非法行为。”

“规定流程是这样,也是为了保障所有相关方的合法权益,避免后续纠纷。”办事员解释道,“不过,如果你能提供更有力的证据,或者对方主动撤回了异议,进度会快很多。”

我明白了。征收办的态度是谨慎的,不想惹麻烦。

看来,关键还是在于“金汇”那边。必须让他们知难而退,主动撤销那个所谓的“情况说明”。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我会尽快补充材料。”我拿回原件,留下了复印件,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窗口。

走出政务中心,阳光有些刺眼。

我给楚涵打了电话,说明了征收办的情况。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楚涵并不意外,“这些单位最怕担责。‘金汇’扔个异议过来,他们就得按程序走。不过没关系,我们的律师函今天上午已经发出,纸质版寄出,电子版也发到了他们公开的邮箱。接下来,就看‘金汇’的反应了。另外,宁姐,你要不要主动联系一下‘金汇’?”

“联系他们?说什么?”

“表明身份,态度强硬地告知他们,你已知晓他们扣押你房产证、并恶意向征收办提出异议的行为。出示你的产权查询证明和报警回执,勒令他们立即返还证件、撤回异议,否则将立即提起刑事报案(控告他们侵占财物)和民事诉讼,并追究其恶意阻碍征收、损害你权益的法律责任。电话录音。”楚涵指导道,“有时候,主动施加压力,比被动等待更有效。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软柿子,而且已经动了真格。”

“我……试试。”我心里有些打鼓,直接面对放高利贷的公司,需要勇气。

“别怕,光天化日,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你在电话里说清楚就行。记住,语气要冷静、坚定、有理有据,抓住他们‘抵押登记未成立’、‘非法扣押他人财产’、‘恶意提出不实异议’这几个点。”

挂了电话,我翻出之前“恒通资产”打来的那个号码,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喂,哪位?”还是那个严肃的男声。

“我是许宁,幸福里小区3栋702的产权人。我找你们负责人,关于你们公司合作方‘金汇’非法扣押我房产证原件,并向征收办提出不实异议的事情。”我开门见山,尽量让声音平稳有力。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许女士,这件事我不清楚具体情况,我需要向相关部门反映。您有什么诉求?”

“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金汇’公司必须立即返还我的房产证原件;第二,立即向幸福里小区征收办公室撤回关于我房产存在抵押纠纷的不实说明;第三,就此事对我造成的困扰和潜在损失,给出合理解释。否则,我将立即就‘金汇’公司涉嫌侵占他人财物、恶意干扰正常征收秩序等行为,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向法院提起诉讼。我手上有不动产登记中心出具的证明,显示抵押登记未成立,我也有报警回执。相关律师函已经发出。请你们务必重视,今天下班前,我要得到明确答复。”

我一口气说完,心脏跳得有点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许女士,您说的情况我记录了。我会尽快转达。但我们需要核实。另外,借款合同是真实有效的,许家明先生也承认债务……”

“许家明的债务与我无关。‘金汇’与许家明的合同,不能成为其非法扣押我财产凭证的理由。抵押登记未成立,就意味着‘金汇’对我房子不享有合法抵押权。这是基本法律常识。如果你们继续坚持错误做法,一切法律后果自负。”我打断他,语气强硬。

“……明白了。我们会尽快给您回复。”

通话结束。

我不知道这番交涉能起多大作用,但至少表明了态度。

接下来,又是等待。

下午,我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楚涵打来的,说“金汇”那边有律师联系了她,态度依然强硬,声称手握房产证原件和借款合同,要求优先受偿,但语气有些色厉内荏,反复强调他们是“正规公司”,并试探我方是否愿意“协商”。

楚涵直接怼了回去,重申我方立场,并告知对方,如果不在24小时内做出令我们满意的回应(返还证件、撤回异议),将立即启动诉讼程序,并联合征收办向相关监管部门举报其违规经营行为。

第二个电话,是伯母刘美凤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带着哭腔的指责:“小宁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家明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能把他往死里逼啊!那个贷款公司的人刚才来家里了,凶神恶煞的,说你要告他们,他们就要来找我们算账!家明现在都不知道躲在哪里,吓得都不敢回家!你是不是非要闹得我们家破人亡,你才满意啊!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伯母,”我冷声回应,“逼他的是他自己,是高利贷,不是我。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不会家破人亡?贷款公司找你们,是因为许家明欠了他们钱,你们是他的父母,有责任。至于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如果你们觉得是我在逼你们,那我也无话可说。”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你现在又是报警又是找律师告这个告那个,你把事情闹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家明要是坐牢了,你能得到什么?房子不还是你的吗?我们又没想抢你的房子!”伯母开始胡搅蛮缠。

“伯母,如果你们真的没想抢我的房子,就请你们劝许家明,让他把骗我的钱和房产证的事情处理好,自己去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而不是在这里指责我维护自己的权利。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不再给她纠缠的机会,挂断电话。

胸口有些发闷,但更多的是麻木。

亲情的外衣,已经被他们自己撕得粉碎,露出里面丑陋的算计和自私。

傍晚,我收到了“恒通资产”那位联系人的短信。

“许女士,经与‘金汇’公司沟通,他们愿意就房产证返还事宜与您进一步协商。请提供方便的时间地点。另,征收办那边的异议,他们可以暂时搁置,但需要您书面承诺补偿款优先清偿该笔债务。”

我看着短信,冷笑。

愿意协商?暂时搁置?还要我书面承诺?

这不过是以退为进,想继续套住我。

我回复:“我的条件不变:1.立即无条件返还房产证原件;2.立即正式书面撤回征收办所有异议。在此前提下,我可以考虑就许家明的债务问题,在合法合规范围内,协助沟通。不存在书面承诺优先清偿。如果明天中午12点前看不到实际行动,一切免谈。”

发送。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璀璨,但属于我的那盏灯,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这场拉锯战,才刚刚进入最较劲的阶段。

“金汇”在试探我的底线。

大伯一家在试图用亲情绑架我。

征收办在等待风险排除。

而我,必须像钉子一样,牢牢钉死在我的立场上。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第六章,短兵相接,暗藏机锋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等到“金汇”的明确答复。

倒是接到了征收办另一位工作人员的电话,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一些。

“许女士,我们这边又仔细研究了您提交的材料,也内部讨论了一下。您提供的产权查询证明和报警回执,很有说服力。‘金汇’公司那边提出的异议,缺乏有效的抵押登记文件支持,我们认为其主张的效力存疑。为了推进征收工作,我们可以先行为您办理正式补偿协议签订的预审手续,请您方便时再来一趟,带上所有原件,我们做最终审核。当然,在协议最终签订和付款前,‘金汇’那边如果提供了新的有力证据,流程可能还会暂停,这一点需要您知悉。”

峰回路转!

征收办的态度松动了!愿意先推进我的流程!

这无疑是个重大利好。一定是楚涵发出的律师函和我昨天的强硬表态起了作用,让征收办意识到“金汇”的异议站不住脚,而他们也不愿意因为一个不确定的“异议”过度拖延工作。

“好的,谢谢您!我下午就过去!”我连忙答应。

下午,我再次来到征收办。这次接待我的是另一位更资深的科长。

他仔细核对了我的所有原件,特别是那份《确认书》和房产查询证明,又询问了我报警的具体情况和“金汇”纠纷的细节。

“许女士,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科长最后说,“从现有证据看,您是该房产的合法权利人,且该房产已纳入征收范围。其他方提出的债权异议,与房屋征收产权补偿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能直接阻碍征收补偿协议的签订。我们可以与您签订正式协议。”

我心中一喜。

“但是,”科长话锋一转,“签订协议后,补偿款不会立即支付。按照流程和规定,对于存在权属争议或第三方主张权利的房产,补偿款需要进行提存公证。也就是说,钱会先打到公证处的指定账户,待相关争议解决、权属明晰后,再由公证处根据生效法律文书或各方协议,将款项支付给应得方。”

提存?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这意味着,即便签了协议,钱我也不能立刻拿到。要等和“金汇”、许家明的纠纷彻底解决。

“这个提存,大概要多久?”我问。

“这取决于你们纠纷解决的进度。快的话,如果对方撤诉或你们达成和解,出具了法律文书,公证处核实后就能放款。慢的话,如果走诉讼程序,那就要等法院判决生效了。”科长解释道,“不过,签订正式协议是非常重要的步骤,标志着征收法律关系的正式确立,房产的产权注销程序也可以据此启动。从某种程度上说,房子在法律上,已经‘名花有主’,其他人再想打主意,就难了。”

我明白了。签协议,是锁定胜局的关键一步。钱暂时拿不到,但房子“属于征收状态”这件事,就铁板钉钉了。

“我同意提存。请问什么时候可以签协议?”

“如果您没有异议,现在就可以签署正式协议文本。签署后,我们会启动后续流程,包括送达相关文件给公证处等。”

“好,我签。”

我在工作人员指导下,仔细阅读了厚厚的正式补偿协议,确认了补偿金额、支付方式(提存)、交房时间等条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拿着那份盖有征收办公室大红印章的《房屋征收补偿协议》,走出政务中心时,我感觉手里的文件有千斤重,却又无比踏实。

房子,终于要变成一笔确定的补偿款了。

而许家明和“金汇”手里的房产证,正在加速变成废纸。

刚坐进车里,电话就响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我接起来。

“喂,是许宁许女士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语调平稳,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是。您哪位?”

“我姓赵,是‘金汇’公司的法务代表。我们收到了您律师发来的函件,也注意到征收办那边的进展。关于您房产证的事情,我们认为有必要和您当面沟通一下,寻求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不知许女士现在是否方便?”

“金汇”的法务?直接找上门了?

“在电话里说一样。”我保持警惕。

“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也显得不够郑重。我们就在您家附近,幸福里小区门口的‘静心’茶楼。如果许女士担心安全问题,可以带朋友一起来,地点是公共场合。我们只是希望尽快解决问题,避免事态升级,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对方语气诚恳,但带着一种隐隐的压力。

他们就在我家附近?是碰巧,还是一直在盯着?

带朋友?楚涵现在肯定过不来。

我犹豫了一下。去,可能有风险;不去,显得怯懦,也可能错过当面解决问题的机会。

“我一个人去。半小时后到。”我最终决定。茶楼是公共场合,量他们也不敢乱来。我也需要面对面,看看他们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好,恭候大驾。”

我定了定神,先给楚涵发了条信息,告知“金汇”法务约见的地点时间,让她保持联系。又打开手机录音功能,然后才发动车子,朝幸福里小区开去。

“静心”茶楼是个装修古朴的小店,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

我报出赵先生,服务员引我走进一个安静的包厢。

包厢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大约五十岁,穿着商务夹克,面容沉稳,眼神精明,应该就是赵法务。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体格健壮,穿着黑衬衫,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打量了我一眼。

“许女士,请坐。我是赵宏。”年长的男人起身,客气地示意,又介绍旁边的年轻人,“这位是小王,我们公司的同事。”

我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保持着距离。

“赵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说。我的条件,在短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绕弯子。

赵宏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给我倒了杯茶:“许女士别急。先喝口茶。我们今天见面,是抱着解决问题的诚意来的。之前下面的人办事可能有些急躁,沟通上也有误会,我代表公司,先向您致歉。”

我没有动那杯茶。

“我们了解到,许女士已经和征收办签订了正式补偿协议。恭喜。”赵宏话锋一转,“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有些变化了。房子要拆,补偿款是一笔可观的现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我们‘金汇’和许家明先生之间的借款合同,是真实有效的,有他本人签字画押,资金也实际支付了。虽然抵押登记因为一些技术原因没有办成,但房产证原件在我们手里,这证明许家明当时是具有处分权的,我们的借款也是基于对房产价值的信任。现在房子要拆,这笔借款的担保物实质上是转化成了补偿款。”

“所以呢?”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所以,我们认为,这笔补偿款,应当优先用于清偿许家明先生对我司的债务。这符合公平原则,也能最大程度保障我司的合法权益。”赵宏缓缓说道,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我们知道许女士可能觉得委屈,但法律也讲事实和公平。许家明是您亲属,他用您的房产证借款,您作为产权人,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有多大?现在房子变现了,于情于理,这笔债务都应该得到处理。”

他开始混淆概念,试图把许家明的个人债务,和我以及征收补偿款强行绑定。甚至暗示我可能知情,以此施加压力。

“赵先生,”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第一,许家明骗走我房产证的过程,我已经报警,警方正在调查,事实如何,自有公断。我是否知情,不是靠您推测的。第二,抵押登记未成立,是房产交易中心出具的权威证明。这意味着,在法律上,‘金汇’对我这套房子,不享有抵押权,无权主张优先受偿。第三,征收补偿款,是基于我的产权人身份,对我的补偿。与许家明和贵司的借贷纠纷,是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贵司扣押我的房产证,已涉嫌侵权;向征收办提出不实异议,涉嫌干扰正常行政秩序。这些,我的律师都已经在函件中阐明了。”

我顿了一下,拿出手机,亮出刚刚签订的《征收补偿协议》的照片(关键信息已遮挡):“正式协议我已经签了,补偿款将进行提存。这意味着,这笔钱怎么处理,需要法律文书来决定。如果贵司坚持你们的债权与补偿款有关,可以通过诉讼,起诉许家明,并在诉讼中申请对这笔提存款进行财产保全。由法院来判决,这笔钱是否该用来还你们的债。但在法院判决之前,谁也无权动这笔钱。而贵司目前非法扣押我房产证、恶意提出异议的行为,我会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赵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我一个“普通女人”,能如此条理清晰、法言法语地反驳他,而且态度如此强硬。

旁边那个小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更利了。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许女士,看来您咨询过专业人士了。”赵宏很快恢复常态,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冷,“诉讼当然是一条路。但诉讼耗时耗力,结果也有不确定性。而且,许家明现在下落不明,我们起诉他,就算赢了,执行也是个问题。最终,这笔债可能还是要落在您身上,毕竟,房产证是您的。”

他又在威胁和暗示。

“那是贵司需要评估的风险。我的风险是,如果贵司继续目前的非法行为,我会让贵司的风险变得更大。”我毫不退让,“我今天来,只是想当面告诉贵司我的最终态度:立即无条件返还我的房产证原件,并向征收办正式撤回异议。这是底线。至于许家明和贵司的债务,是你们之间的事。如果贵司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交接。如果不同意,那么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我站起身,做出要走的姿态。

“许女士,请留步。”赵宏叫住我,沉吟片刻,似乎在做最后的权衡。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王,小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房产证原件,我们可以还给你。”赵宏终于说道,语气放缓,“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必须书面承诺,在征收补偿款发放后,优先将相当于一百八十四万本金及合法利息的部分,支付给我司,用于清偿许家明的债务。我们可以签订三方协议,甚至可以去公证。第二,你向警方撤回报案,并不再追究我司之前提出异议的行为。”

用返还证件,换取我对债务的“承诺”和撤案?

想得美。

“不可能。”我断然拒绝,“返还我的合法财产,是你们的义务,不是交换条件。我不会就许家明的债务做出任何承诺。报案是针对许家明诈骗和伪造证件,事实清楚,我不会撤销。至于贵司的行为,只要停止侵权、消除影响,我可以暂时不进一步追究。这是我的最后态度。如果贵司坚持附加条件,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犹豫。

“许女士!”赵宏提高了声音,“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事情做绝,对谁都没好处!你以为签了协议就万事大吉了?提存的钱,我们有的是办法让它动不了!许家明我们也能找出来,让他一口咬死你知情!到时候,官司有得打,你的钱,三年五年都别想拿到!”

赤裸裸的威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赵先生,你说得对,官司有得打。我耗得起。就是不知道,贵司这样一家‘正规’的小额贷款公司,耗不耗得起一场涉及刑事控告(侵占、伪证)、行政处罚(违规经营、干扰征收)和民事侵权赔偿的连环诉讼?也不知道,经侦部门对你们发放这笔贷款的合规性,会不会感兴趣?对了,我好像还听说,许家明借款的利率,有点不太对劲?”

赵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鸷。

旁边的小王也霍地站了起来。

我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几秒钟后,赵宏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挥挥手,让小王坐下。

“许女士,好,很好。”他慢慢地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熟悉的暗红色本子,放在桌上。

正是我的房产证原件。

“证件,你可以拿走。”他盯着我,“我们‘金汇’也会向征收办发出书面函件,撤回之前的异议。但是,许女士,这件事,没完。许家明欠的钱,他跑不掉。我们,也会继续用合法途径追讨。希望我们,不要再在别的场合,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他竟然……妥协了?

虽然话语里依然带着威胁,但终究是把证件还了,也承诺撤回异议。

是怕我真的把事情闹大,引来监管调查?还是觉得在我这里已经榨不出更多油水,不如拿回本金减少损失?

不管怎样,我赢了这一局。

“希望如此。”我走上前,小心地拿起房产证,仔细查看,确认是真本无疑。

然后,我看向赵宏:“撤回异议的书面函件,请尽快送达征收办,并给我一份复印件。另外,我和贵司之间的纠纷,我希望到此为止。如果贵司继续以任何形式骚扰、威胁我或我的家人,我会立刻报警,并公布今天这次会面的录音。”

我晃了晃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

赵宏的眼神猛地一缩,闪过一丝怒意,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

我拿着失而复得的房产证,转身离开了茶楼。

走出门口,阳光洒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

但心里,却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我拿回来了。

我用我的冷静和坚持,把最关键的凭证,从恶狼嘴里夺了回来。

坐进车里,我紧紧握着房产证,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拨通了楚涵的电话。

“涵涵,房产证,我要回来了。”

第七章,尘埃落定,余波未平

拿回房产证,并且“金汇”承诺撤回异议,意味着横亘在征收补偿款前的最大障碍被扫除了。

我第一时间将房产证拍照,连同“金汇”法务口头承诺会撤回异议的情况,反馈给了征收办的王科长。王科长表示,只要收到“金汇”的正式撤回文件,提存款的支付障碍基本就算解除,后续流程会加快。

与此同时,派出所李警官也联系了我,告知对假证的初步鉴定结果出来了,确认是伪造的。他们已经正式传唤许家明,但许家明依旧处于失联状态。警方已将其列为网上追逃人员。李警官也找“金汇”公司简单了解过情况,对方承认了扣押房产证和提出异议的事实,但坚称是经济纠纷。

我没有再去催促警方。许家明成了逃犯,这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至于能不能抓到,那是警察的事。对我而言,只要他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捣乱,就足够了。

大伯和伯母在我拿回房产证后,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软,甚至带着哀求,希望我能“高抬贵手”,让警方不要再追查许家明,说他“知道错了,在外面躲债很惨”,还说愿意把老家一套小房子过户给我作为“补偿”。

我拒绝了。

我不需要他们的补偿,也无法原谅许家明对我做过的事。法律的事情,交给法律。我告诉大伯,如果许家明真的知道错了,就应该主动回来承担责任,接受处罚,而不是一味躲避。我能做的,是不再主动追究他们对我的其他伤害,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大概也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后来联系就渐渐少了。听说伯母因为这件事,真的生了一场大病,大伯也苍老了许多。但这些,已不再是我需要背负的情感枷锁。

一周后,征收办通知我,“金汇”公司的撤回异议函已收到,提存款的支付程序正式启动。又过了几天,公证处通知我办理相关领款手续。

当我终于在银行账户里看到那笔沉甸甸的补偿款时,心中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这套房子,装载了我毕业后所有的奋斗、省吃俭用、对未来的憧憬。它曾是我在这个城市扎根的象征,是我安全感的来源。如今,它变成了一串数字,安静地躺在我的账户里。

房子没了,但换来了真正的安宁和底气。

我用这笔钱,在另一个环境更好的新区,首付买了一套小两居。虽然面积不如以前,但更安静,邻居素质也高。我没有告诉任何亲戚新家的地址。

楚涵帮我处理了所有法律手续的收尾,我坚持付了她一笔丰厚的律师费。她是我在这场灾难中,最坚实的依靠。

林悦约我吃了好几次饭,陪我度过了最郁闷的时期。

生活似乎重新走上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加清爽、明快。没有了无休止的“亲情”索求和提心吊胆的算计,我专注于工作,偶尔和朋友小聚,周末学学插花,或者短途旅行。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某区法院的书记员。

“请问是许宁女士吗?”

“我是。”

“您好。这里有一桩案件涉及您,需要您协助核实一些情况。被告人许家明涉嫌合同诈骗、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一案,已由检察院提起公诉,即将开庭。法院了解到您是被害人,想询问您是否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以及您对本案的意见和诉求。”

许家明……被抓到了?

还要开庭了?

我握着电话,一时有些恍惚。

“我……需要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吗?”我问。

“这取决于您是否有直接的经济损失。根据卷宗,您似乎没有直接财产损失,房产证也已返还,征收补偿款也已获得。但如果您认为他的行为对您造成了其他损失,可以提起。另外,作为被害人,您可以出庭陈述意见,也可以委托代理人出庭。”

我没有直接的经济损失吗?好像是的。房子变成钱,似乎还增值了。但我这几个月来的奔波、焦虑、恐惧,以及那份被至亲之人背叛掏空的感觉,又算什么损失呢?

“我暂时不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我最终说,“但我愿意作为被害人出庭,陈述事实。”

我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声泪俱下叫我“姐”,转身却把我推入深渊的堂弟,在法律的审判席上,会是什么模样。

我也想为这件事,真正画上一个句号。

开庭那天,我去了。

楚涵陪我一起。

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我见到了许家明。

他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剃了光头,人瘦了一大圈,眼神躲闪,早没了当初在我面前演戏时的“真诚”或耍无赖时的“嚣张”。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指控他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我的房产证,并伪造假证掩盖,价值巨大,其行为构成诈骗罪;伪造房产证,构成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

证据一件件出示:假的房产证鉴定书、他与“金汇”签订的借款合同、房产查询证明、我们的通话录音文字稿、我的报案材料、甚至还有“金汇”方面提供的证言……

许家明的辩护律师做了罪轻辩护,强调他是初犯,一时糊涂,愿意认罪认罚,积极退赃(但他哪里还有钱退?),请求法院从轻处罚。

法官问我,作为被害人,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来,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不敢与我对视的男人,平静地开口:

“审判长,我没有什么额外的损失索赔要求。我只想陈述几个事实。第一,许家明是我血缘上的堂弟,我曾经信任他,在他困难时帮助过他。第二,他利用这份信任,精心编织谎言,骗走了我最重要的财产凭证。第三,他不仅骗,还用假证欺骗,试图隐瞒,并进一步谋划变卖我的房产。他的行为,彻底摧毁了我对亲情、对他人基本的信任。我尊重法院的判决,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我的诉求是,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承担应有的法律责任。”

我说完,坐下。手心有些汗,但心情异常平静。

许家明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悔恨,有恐惧,似乎也有一丝怨恨,但最终都化为了灰败。

庭审结束后,我没有停留,和楚涵快速离开了法院。

外面阳光正好。

“心里舒服点了吗?”楚涵问。

我想了想,点点头:“嗯。看到了结果,也说了想说的话。就这样吧。”

一个月后,判决结果出来了。

许家明因犯诈骗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他没有上诉。

大伯和伯母没有联系我。或许,他们终于明白,我和他们,以及他们的儿子,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我的生活继续向前。

新家布置得温馨舒适。我在阳台上种满了绿植,生机勃勃。

偶尔,我会想起那套被征收的老房子,想起在那里度过的日子,好的,坏的。

但更多的,是看向前方。

我失去了一套房子,看清了一些人,也找到了更坚实的自己。

人生路上,有些跟头,跌得疼,但也能让你更清醒地看清方向,走得更稳。

我把那本失而复得、却又已经失去意义的真房产证,和那份改变了一切的《征收补偿协议》,一起锁进了柜子深处。

然后,我关上了柜门。

也关上了那段充满欺骗与背叛的往事。

窗外,是崭新的,属于我自己的天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