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老宅拆迁前的最后一周,家里乱得像被洗劫过。
纸箱堆了半人高,里面塞满了几十年的旧物。
灰尘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飞舞,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陈年木头和旧书报的味道。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正把一摞相册塞进箱子。
五岁的侄女小雨蹲在旁边,小手翻着一本旧相册,指着照片问这问那。
“姑姑,这个穿花裙子的是谁?”
“那是你奶奶年轻的时候。
“这个呢?这个抱猫猫的?”
我凑过去看。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上面是十二三岁的我,抱着一只三花猫,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猫在我怀里不耐烦地扭着头,一只前爪抵在我脸上,像在推拒。
“这是橘子。
“我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咱家养的第一只猫。
小雨的眼睛亮了:“猫猫!和花花一样吗?”
“不一样。
橘子后来老死了。
花花是……”我顿了顿,“是另一只。
像是听见自己的名字,一团毛茸茸的身影从里屋踱出来。
花花,我家那只七岁的三花母猫,迈着它特有的从容步子走到客厅中央,坐下,开始舔前爪。
午后的阳光照在它身上,黄、黑、白三色毛皮像打翻的调色盘,却意外和谐。
它舔得认真,对周遭的混乱熟视无睹。
花花是橘子走后的第二年来的。
妈从菜市场捡回来,说看见它被几个小孩用树枝戳,缩在墙角发抖。
刚来时瘦得只剩骨架,三色皮毛暗淡无光,见人就躲。
喂了三个月,才肯让人摸。
又过半年,会跳上沙发挨着人睡了。
如今七年过去,它成了这老宅的一部分,作息比我爸还规律:早上六点准时在卧室门口叫早,中午在阳台晒太阳,傍晚蹲在厨房等饭,晚上雷打不动要占沙发最软的那个位置。
“花花!”小雨放下相册,张开小手朝猫跑去。
花花停住舔毛的动作,抬头看跑来的小女孩。
没躲,但也没迎,只是坐着等。
小雨扑到它跟前,一把抱住。
花花身体僵了一瞬,尾巴尖轻轻摆了摆,最终还是任由她抱着,只是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是说“你看着办”。
“轻点,小雨。
“我说,“花花年纪大了,经不起你折腾。
“花花才不老!”小雨把脸埋进猫毛里。
花花忍耐着,直到小女孩的手开始揪它尾巴,才轻轻挣开,跳上旁边的矮柜,居高临下看着我们。
“它不喜欢我。
“小雨嘴一瘪。
“它就这样。
“我把最后一本相册塞进箱子,封好,“花花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不是针对你。
这话半真半假。
花花确实不是亲人的猫,但它对我不同。
它会在我熬夜赶稿时趴在我电脑旁,会在我哭的时候用脑袋顶我的手,会在雷雨夜钻我被窝——虽然天亮就翻脸不认人,踹我下巴一脚然后扬长而去。
这种特权,家里其他人没有,包括我妈这个喂了它七年的“衣食父母”。
拆迁通知是三个月前下来的。
这一片老城区要改造,我们这个住了三十年的院子在红线内。
爸妈在城西买了电梯房,两个月前就搬过去收拾了。
我因为工作拖着,成了最后一个留守的。
这周必须清空,下周推土机就来了。
花花怎么办,成了问题。
新房不允许养宠物。
爸妈和物业吵过几次,没用。
规定是规定。
妈说送人吧,找个好人家。
爸不说话,但看他时不时逗花花的样子,我知道他舍不得。
我呢?我连自己接下来住哪儿都没定,更别说带只猫。
“先收拾,最后再说。
“我总是这么拖。
下午四点,我站起身,捶捶发麻的腰。
客厅才理了三分之一。
小雨跑到院子里玩,她妈——我嫂子——在楼上收拾卧室。
花花从矮柜跳下来,跟在我脚边进了厨房。
这是它讨食的时间。
我开了个罐头,倒进它用了五年的蓝瓷碗。
花花凑过来,闻了闻,开始吃。
我靠着流理台看它。
七年,这猫从没生过大病,没抓伤过人,没乱尿过。
它像这老宅一样,成了生活里一个理所当然的背景,直到要失去了,才发觉它占了好大一块。
院子传来小雨的笑声。
我透过厨房窗户看出去,她正追着一只蝴蝶跑。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砖地上,墙角的月季今年开得特别疯,红得扎眼。
这个院子,这房子,装满了我从有记忆起的所有日子。
现在它们都要变成碎砖烂瓦了。
花花吃完了,舔舔嘴,坐直身子看我。
我蹲下,挠它下巴。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你说你以后怎么办?”我低声问。
花花用脑袋顶我的手心。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房子里一天天少掉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碗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在。
天黑前,嫂子带小雨回去了。
走时小雨扒着门框不肯走,说要和花花玩。
哄了半天,答应明天再来,才眼泪汪汪走了。
我一个人继续收拾。
书最多,理出一箱又一箱。
有些书翻开,里面夹着多年前的树叶、电影票、写了一半的信。
时间以实体的方式堆在眼前,压得人喘不过气。
花花蹲在书堆上,看我忙。
我抽出一本旧相册时,它伸爪子扒拉了一下。
我翻开,是更早的照片:我中学时,橘子还活着,卧在我写作业的窗台上;我大学离家,行李箱边橘子蹲坐着,一脸不高兴;后来橘子没了,照片断了几年;再出现时,花花已经在了,小小一团缩在沙发角。
合上相册,我抱起花花。
它有点意外,但没挣扎。
七年了,它其实不重,但抱着有种踏实的重量感。
“你会恨我吗?”我问它。
花花看着我,然后转开头,看向窗外渐黑的天。
猫的瞳孔变得又圆又黑。
夜里起了风。
老房子门窗不严,风从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睡在儿时的卧室,床垫已经打包,只好打地铺。
花花破例没去它惯常睡的沙发,而是在我枕头边团成一团。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它在房间门口低低地“哈”了一声。
我眯眼看,门口什么也没有。
花花背毛微微炸起,盯着黑漆漆的走廊,几秒后才放松下来,回身挨着我重新卧下。
我没在意,翻身又睡了。
第二天,嫂子带着小雨一早就来了,还带了早餐。
雨是来“帮忙”的,实际是来玩。
孩子觉得搬家像探险,在空了一半的房子里跑来跑去,翻出各种“宝藏”:一个缺胳膊的娃娃,一盒彩色粉笔,几个玻璃弹珠。
花花对小雨的兴奋持保留态度。
多数时间它趴在窗台上,看小雨在院里疯跑,偶尔甩甩尾巴。
只有一次,小雨不知从哪翻出个旧铃铛,叮叮当当摇着追花花,把它堵在墙角。
花花发出警告的低吼,背弓起来。
我赶紧喝止小雨,把铃铛拿走。
花花从墙角出来,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管好你家小崽子。
我把它抱到沙发上,顺它的毛。
它喉咙里咕噜着,但身体还紧绷着。
“它今天有点凶。
“嫂子在厨房整理碗碟,探头说。
“被小雨闹烦了吧。
“我把花花放下。
它跳下沙发,径直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消失了。
阁楼是它的秘密基地。
小时候我常上去,后来堆了杂物,就少去了。
花花喜欢那里,尤其夏天,阁楼通风好,它一待就是半天。
“让它静静吧。
“我说。
下午,我上阁楼找几箱旧书。
楼梯陡,木踏板吱呀作响。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薄光。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花花蹲在窗边,看外面。
我走近时,它回头看我一眼,没动。
“这儿灰大,下去吧。
“我说。
它不理我,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出去,是隔壁已经搬空的院子。
门窗钉了木板,像没了眼睛的脸。
我搬了一箱书下楼,花花跟了下来,但显得不安。
它在客厅踱步,尾巴垂下,耳朵转动,捕捉着各种声音:远处推土机的轰鸣,风吹过空屋的呼啸,小雨在院子里的笑声。
“它怎么了?”嫂子也注意到了。
“可能不适应吧。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有些嘀咕。
花花向来从容,很少这样焦躁。
傍晚,天阴下来。
风越来越大,吹得院门哐哐响。
我检查了一遍门窗,都关好了。
花花跟在我脚边,我走哪它跟哪,有两次差点绊倒我。
“你今天很黏人啊。
“我弯腰摸它。
它用头顶我的手,然后看向通往院子的后门,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想出去?现在不行,风大。
它不听,用爪子挠门。
“花花,不行。
它回头看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急。
我还是没开门。
它在门前蹲坐下来,尾巴紧紧卷着身体,盯着门缝。
晚饭是叫的外卖。
小雨在茶几上吃,一边吃一边看动画片。
花花蹲在茶几另一头,面前放着它的碗,但一口没动。
它看看小雨,又看看后门,耳朵不时抖动。
“它不饿吗?”嫂子问。
“可能天气不好,没胃口。
夜里,风更大了。
暴雨欲来的沉闷压着老城区。
我继续收拾书房,花花在门口蹲着,不肯进来,也不去别处。
十点多,嫂子带小雨去楼上卧室睡。
我瘫在沙发里,累得不想动。
花花跳上沙发,挨着我趴下,但身体绷着,没放松。
“你到底怎么了?”我挠它耳后。
它没像往常那样眯眼,而是抬头看我,眼神在说:你没听见吗?
我仔细听。
风声,远处狗叫,更远处隐约的施工声。
没什么特别的。
凌晨一点,我终于撑不住,关了灯,在客厅沙发躺下。
花花就卧在茶几上,面朝后门。
黑暗中,它的眼睛像两盏小小的绿灯。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花花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像摩托车的怠速。
睁开眼,见它已站起,背毛微竖,盯着后门方向。
外面风声呼啸,雨点开始砸在窗玻璃上。
“没事,是风雨。
“我嘟囔道,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呜噜声停了。
我眯眼一看,花花跳下茶几,悄无声息走到后门边,鼻子贴近门缝,仔细嗅闻。
然后它转回身,看看我,又看看通往二楼的楼梯,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叫声。
我太困了,没理它。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雷声惊醒。
一道闪电劈亮客厅,紧接着炸雷滚过。
暴雨如注,砸在瓦片上震天响。
我坐起身,发现花花不在茶几上。
“花花?”
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风声。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
光线扫过客厅,空荡荡的。
后门关着,窗户关着。
二楼隐约传来小雨的哭声,大概是吓着了。
嫂子哄她的声音含糊传来。
我起身,检查了一圈。
花花不在客厅,不在厨房,不在我白天收拾过的任何房间。
阁楼?我拿着手电走向楼梯。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二楼突然传来小雨的尖叫。
那声音尖利刺耳,穿透雨声雷声。
我心跳一停,转身就往楼上冲。
嫂子惊恐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小雨!怎么了?”
我冲上二楼,差点和从卧室跑出来的嫂子撞个满怀。
她脸色煞白,指着卧室里:“有东西!有东西抓小雨!”
我冲进卧室。
小雨坐在床上,捂着脸大哭。
床头灯开着,光线昏黄。
我扑到床边,拉开小雨的手。
她左脸颊上有三四道血痕,从眼角斜划到嘴角,不深,但渗着血珠,在她白嫩的小脸上触目惊心。
“什么东西抓的?啊?告诉姑姑!”我声音发颤。
小雨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指床下。
我弯腰看,床底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但地板上,几个湿漉漉的梅花状爪印清晰可见——猫的爪印。
我脑子“嗡”的一声。
“花花呢?花花在哪?”嫂子在我身后急问。
我直起身,手电光扫过房间。
衣柜顶,窗帘后,书桌下——没有。
但窗户开着一条缝,雨水泼进来,打湿了窗台和一片地板。
窗台上有更多的湿爪印。
“是花花!”嫂子声音尖起来,“它从窗户跳进来了!它抓了小雨!”
“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花花从不——”
“那这是什么!”嫂子指着小雨脸上的伤,又指地上的爪印,“这屋里还有第二只猫吗?”
我哑口无言。
是啊,爪印是湿的,外面在下雨。
花花不见了,而这里有湿爪印。
小雨脸上的抓痕,是猫爪的痕迹。
“畜生!”嫂子的眼泪涌出来,抱住小雨,“亏我们养它这么多年!它居然抓孩子的脸!这要是留疤怎么办!”
小雨在我怀里发抖,哭声小了些,变成断续的抽噎。
我看着她脸上的血痕,脑子里一片混乱。
花花?抓小雨?为什么?它从来对小雨冷淡,但从未表现出攻击性。
今天下午是有点焦躁,但……
“先处理伤口!”我强迫自己冷静,抱着小雨下楼。
嫂子跟在后面,不停咒骂花花。
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我小心地用清水冲洗小雨脸上的伤。
伤口不深,但位置危险,离眼睛太近了。
小雨疼得直躲,哭得更凶。
“得打破伤风,得打狂犬疫苗!”嫂子急得团团转,“这要是感染了,要是留疤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用干净毛巾轻轻按住伤口,“现在去医院。
嫂子突然抓住我手腕:“花花呢?它抓了人,不能再留了!万一有狂犬病呢?万一它躲在哪里,等会儿又出来伤人怎么办?”
“先管小雨!”我说。
“都得管!”嫂子声音尖厉,“那猫现在就是危险源!必须处理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处理掉?怎么处理?我脑子里闪过花花蹲在窗台上的样子,它蹭我手心的触感,它挨着我睡觉时的咕噜声。
然后这些画面被小雨脸上的血痕覆盖。
“我去找它。
“我说,声音干涩。
“我跟你一起!”嫂子说,“不能让它跑了!”
我们把小雨暂时安顿在客厅沙发上,用毯子裹好。
小雨哭累了,小声抽噎着,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姑姑,疼……”
“乖,姑姑马上带你去医院。
“我亲了亲她没受伤的右脸,心里像刀绞。
我和嫂子打着手电,从一楼开始搜。
厨房,储物间,客厅每个角落。
没有。
湿爪印从二楼卧室延伸到楼梯,然后在一楼客厅中央消失了——可能被我们踩乱了,也可能猫擦干了脚。
“阁楼!”嫂子说。
我们爬上阁楼。
手电光扫过堆满杂物的空间。
灰尘在手电光柱里翻滚。
我喊:“花花!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雨声从阁楼小窗灌进来。
“它肯定从窗户跑了!”嫂子说,语气里不知是愤怒还是庆幸,“跑了也好,省得我们动手。
我没接话,手电光落在阁楼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旧箱子,箱子后面,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
嫂子跟在我身后。
箱子后面,花花蜷成一团,缩在最暗的角落。
它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显得瘦小伶仃。
看见我们,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光里反着光。
它没叫,没动,只是看着我们。
“在这!”嫂子声音陡然提高,“这死猫!”
她弯腰就要去抓。
花花猛地站起,背弓起,尾巴炸开,发出警告的低吼。
但它没扑上来,只是向后退,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你还凶!”嫂子抄起旁边一根旧扫把,“抓了人你还凶!”
“等等!”我拦住她。
“等什么?等它再抓人?”嫂子甩开我的手,扫把朝花花挥去。
花花敏捷地跳开,扫把打在箱子上,发出闷响。
它跳到另一个箱子上,依然看着我们,喉咙里滚动着低吼,但更多是恐惧。
手电光下,我看清它的样子。
湿透的毛,炸起的背,但除此之外——它嘴边有暗红色的痕迹,前爪上也有,混着泥水,在它浅色的毛上很显眼。
它左前腿似乎有点瘸,不敢着地。
“它受伤了。
“我说。
“活该!”嫂子喘着气,“肯定是从窗户跳进来时摔的,或者抓小雨时撞到什么了!”
花花站在箱子上,与我们对峙。
它看看我,又看看嫂子,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我说不清。
有警惕,有不安,但还有一种急切,像要告诉我什么。
它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喵”,然后转向阁楼那扇小窗,又转回来看我,尾巴急促地甩动。
它在示意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它嘴边的暗红,想起小雨脸上的血痕。
所有的细节串成一条清晰的线:它一整天的焦躁,它挠门想出去,它半夜的异常,小雨脸上的抓伤,它湿透的身体和身上的血迹,还有此刻面对我们时的抗拒姿态。
“花花,”我声音发颤,“你下来。
它没动。
“下来!”我提高声音,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怒气。
花花耳朵向后贴,尾巴垂下一些。
它犹豫了几秒,然后从箱子上跳下来,落在我脚边。
它没跑,只是抬头看我,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试探的“喵”。
我看着它。
七年。
我从没打过它,没凶过它。
它抓破过沙发,打碎过杯子,我从没真生过气。
可现在,我看着它嘴边和小雨脸上相似的血色,看着它湿漉漉的、沾着泥的前爪,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恐惧涌上来。
“为什么?”我问它,声音在抖,“小雨才五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花花歪了歪头,像是不解。
然后它向前一步,用脑袋蹭我的小腿——它示好、认错时的动作。
以前它打翻东西,我板起脸,它就这样蹭我,直到我憋不住笑出来。
但这次,我没有笑。
我弯下腰,抓住它后颈的皮,把它拎起来。
它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任由我拎着。
它的重量悬在我手里,轻飘飘的。
“你抓了小雨。
“我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抓了她的脸。
花花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光里很亮。
它又轻轻“喵”了一声,尾巴小心地卷起来。
嫂子在旁边说:“得处理掉。
不能留了,万一有狂犬病,万一再伤人……”
我没说话,拎着花花下楼。
它很安静,出奇地安静。
走到客厅,小雨看见我手里的猫,吓得往后缩了缩。
“猫猫……”她小声说。
“不怕,姑姑在这儿。
“我说,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一道口子。
我把花花塞进一个空纸箱,用胶带封上,只留几个出气孔。
花花在箱子里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
“先送小雨去医院。
“我说,声音麻木。
“那猫呢?”嫂子问。
“放车上。
明天……明天我带它去宠物医院。
嫂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抱起小雨,我抱起纸箱。
箱子里传来轻微的抓挠声,然后停了。
雨还在下。
我开车,嫂子抱着小雨坐后座。
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下。
一路上,箱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细微的窸窣声。
等红灯时,我低头看。
从出气孔里,能看见一双反光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到了医院急诊,嫂子抱小雨去处理伤口。
我停好车,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
雨刮器来回摆动,窗外是模糊的霓虹灯光。
副驾驶座下的纸箱里,花花轻轻“喵”了一声。
“别叫。
“我说。
它安静了。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嫂子打电话催,才下车走进急诊楼。
小雨脸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消了毒,涂了药膏,没包扎,因为要透气。
伤口比我想的浅,医生说不深,应该不会留明显疤痕,但要注意防晒,不然可能有色素沉淀。
“要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
“医生说,“猫是家养的吗?打过疫苗吗?”
“每年都打。
“我说。
“那还好。
不过抓伤挺危险的,尤其是脸部。
怎么搞的?”
“猫抓的。
“嫂子抢着说,“平时挺温顺的,不知道今晚发什么疯。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开了单子。
打针时小雨又哭了,针扎进去时,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指,抓得我生疼。
折腾完,天快亮了。
小雨在嫂子怀里睡着了,脸上涂着药膏,像画了奇怪的花纹。
我开车送她们回她们自己家。
路上,嫂子说:“那猫,明天必须处理掉。
你下不了手,我帮你。
“我自己处理。
“我说。
“你怎么处理?送人?谁要一只抓过人的猫?放生?它家养惯了,出去能活吗?而且万一它有狂犬病,咬了别人怎么办?”
“它打过疫苗!”
“打了疫苗也不是百分百!”嫂子声音尖锐起来,“小雨是运气好,伤得不深,要是抓了眼睛呢?要是咬了呢?你想过没有?”
我没说话。
我想起花花刚到我家时的样子,瘦骨嶙峋,躲在沙发底下三天不敢出来。
是我一点一点喂它,哄它,它才肯信任我。
七年。
它陪我熬过毕业找工作的焦虑,陪我度过失恋的夜晚,在我写不出稿子时安静趴在我腿上。
它是我这间即将消失的老宅里,为数不多还能带走的东西。
可现在,我带不走了。
“我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
“我重复,“让医生检查。
如果有病,就……就按有病处理。
如果没病……”我停住。
没病又如何?它抓了小雨,这是事实。
嫂子不会同意再养,爸妈那里也难。
送人?谁要?放生?等于判它死刑。
“你看着办吧。
“嫂子语气软了些,但依然坚决,“但不能再养了。
不为别的,为小雨。
她今天吓坏了,以后看见猫都会有阴影。
而且万一有下次呢?”
我知道她说得对。
理智上,我知道该怎么做。
可感情上……
送她们到家,嫂子抱着小雨下车,回头看我:“你也休息会儿。
明天……好好跟它道个别。
我点头,开车回老宅。
天已蒙蒙亮,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
副驾驶座下的纸箱里,花花很安静。
回到家,我打开纸箱。
花花钻出来,身上毛半干,一缕一缕的。
它没立刻跑开,而是蹲在纸箱边,抬头看我,轻轻“喵”了一声。
我蹲下,看它。
它左前爪确实有点瘸,抬起不落地。
嘴角的暗红色已经干了,结成痂。
前爪的毛上也有同样的颜色。
我抓起它的左前爪看。
肉垫上有道不深的划伤,已经止血了。
是抓小雨时弄伤的吗?还是从窗户跳进来时划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确实伤了小雨。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问它,声音很轻。
花花走过来,用脑袋蹭我的手。
它的毛还有点潮,身体温热。
我摸它的头,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闭上眼睛。
这是它舒服时的样子。
可它几个小时前,用这爪子抓了一个五岁孩子的脸。
我缩回手。
花花睁开眼,不解地看着我。
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它的水碗,低头喝水。
喝得很急,像是渴坏了。
喝完,它又走向食碗,闻了闻昨晚剩的猫粮,没吃,而是走到后门边,用爪子挠门,回头看我。
“还想出去?”我说,“不行。
它固执地挠门,发出急促的叫声。
和昨晚一样。
我突然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疼。
我转身走上楼,没理它。
花花在楼下叫了几声,停了。
我倒在客厅沙发里,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播放昨晚的画面:小雨的尖叫,她脸上的血痕,花花嘴边的暗红,它看我的眼神。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醒来时阳光刺眼,已经上午十点多。
我坐起身,发现花花卧在沙发另一头,蜷成一团,睡得沉。
阳光照在它身上,三色毛皮在光下柔软发亮。
它左前爪缩在身下,右前爪垫在脸下,像只普通、慵懒、毫无威胁的家猫。
我静静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我用冷水扑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下楼时,花花醒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跳下沙发,跟在我脚边。
我开罐头,它吃了,但吃得不多。
吃完,它又去挠后门。
“别挠了。
“我说。
它不听。
我走过去,抓住它,仔细检查它的嘴。
牙齿没问题,牙龈颜色正常。
嘴角的暗红色洗干净了,是血,但已经干了。
我掰开它的嘴看里面,没看见伤口。
它喉咙深处似乎有点红,但不确定。
也许它只是不小心。
也许是小雨逗它太过,它本能反应。
也许……
我拿出手机,给相熟的宠物医生发消息:“陈医生,今天上班吗?我想带花花去看看。
陈医生很快回复:“在。
怎么了?”
“它抓伤了人。
我想……做个检查。
如果有狂犬病之类的……”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狂犬病有典型症状,我先看看。
你什么时候来?”
“下午。
“好。
不过林月,我要先跟你说,家猫抓伤人,只要疫苗齐全,一般问题不大。
不用太紧张。
我没回。
问题不大?小雨脸上的伤还在。
嫂子愤怒的脸还在。
我心里那道裂痕,也在。
中午,我随便吃了点东西。
花花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似乎很疲惫。
我收拾最后一点东西,把要带走的装箱,不要的堆在门口等收废品的。
房子一点点空下去,像被掏空的壳。
下午两点,我把花花装进猫包。
它没有挣扎,乖乖进去,然后透过网格看我,轻轻“喵”了一声。
我把猫包放在副驾驶座,开车去宠物医院。
路上等红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花花在猫包里站着,前爪扒着网格,脸贴在网格上,看着我。
它的眼睛很大,在昏暗的猫包里发着光。
“很快的。
“我不知道是在对它说,还是对自己说,“很快就不疼了。
它又“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二
宠物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体味混合的气味。
前台护士认识花花,笑着打招呼:“林小姐,带花花来做年度体检吗?时间好像还没到——咦,花花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勉强笑笑:“陈医生在吗?”
“在诊室,二号诊室。
我提着猫包走过去。
猫包很轻,花花在里面很安静。
诊室门开着,陈医生正在给一只小狗做检查。
看见我,她招招手:“林月,等我两分钟——花花,来啦?”
我把猫包放在诊台上,拉开拉链。
花花钻出来,站在诊台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它没像以前那样好奇地到处闻,只是蹲坐下来,尾巴卷着身体。
陈医生四十多岁,短发,戴细边眼镜,在这家宠物医院工作了十几年。
花花从小到大的疫苗、体检、绝育都是她做的。
她熟悉花花就像熟悉自己的猫。
“怎么啦?”她洗了手走过来,先摸了摸花花的头,“看起来精神是不太好。
我拿出手机,调出昨晚在医院拍的小雨伤口照片,递给陈医生。
陈医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这……这是?”
“花花抓的。
“我声音干涩,“昨晚。
在我家老宅,我侄女,五岁。
陈医生猛地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蹲在诊台上安静的花花,表情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确定?”她问,“花花抓的?”
“我亲眼看见的。
当时它就躲在床底下,地上有湿爪印,它嘴边、爪子上都有血。
我侄女脸上是抓伤,猫的抓痕。
“我停顿了一下,“陈医生,我想给它做安乐死。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医生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她没看我,而是仔细检查花花。
翻开眼皮看瞳孔,检查牙龈颜色,摸摸脖子和腹部,又轻轻按压它的身体。
“林月,”她抬头看我,表情严肃,“花花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牙龈颜色正常,体温我摸着也正常,眼睛清澈,没有流涎,没有恐水,没有攻击性——这完全不像是狂犬病发作的症状。
而且花花每年疫苗都打,定期驱虫,一直很健康。
“但它抓人了。
“我重复。
“我知道。
“陈医生的语气很耐心,“但花花在我这里看了七年病,我了解它。
它是很稳定的猫,性格测试分数一直很高。
一只猫突然攻击人,尤其是攻击它认识的孩子,一定有原因。
可能是疼痛,可能是极度恐惧,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我们不能不弄清楚原因就——”
“原因不重要。
“我打断她,“重要的是它抓了,而且抓在脸上。
我侄女才五岁,差点伤到眼睛。
陈医生,如果是你,你会让一只抓伤你孩子脸的猫继续留在家里吗?”
陈医生沉默了。
她重新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放大,仔细看伤口细节,眉头越皱越紧。
“这抓痕……”她喃喃道。
“我已经决定了。
“我说,“请您办手续吧。
陈医生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想清楚,这一针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想清楚了。
陈医生又看了一眼花花。
猫安安静静蹲着,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又似乎早已知道。
它只是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秋天的湖。
“好吧。
“陈医生最终说,“你先填表,我去准备。
填表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几次戳破纸张。
宠物姓名、品种、年龄、安乐死原因……我在原因那一栏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攻击人类,致儿童面部抓伤。
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表格填完,陈医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再确认一次,”她说,“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还可以。
我摇头。
“那跟我来吧。
处置室在走廊尽头,不大,很干净,有张不锈钢的台子。
陈医生拍拍台子,对花花说:“上来。
花花看我。
我点点头,它才跳上台子,但动作有些迟缓——它毕竟七岁了,对猫来说已步入老年。
“你可以不用在这里看着。
“陈医生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说。
“不。
“我说,“我送它最后一程。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给花花左前腿剃了一小块毛,涂上消毒酒精。
花花很安静,甚至在她扎止血带时都没有动,只是转过头,一直看着我。
“很快的,不疼。
“陈医生轻声说,既是对猫说,也是对我说。
她拿起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在耳朵里咚咚地敲。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花花头上。
猫蹭了蹭我的手心,很轻,像平时一样。
“对不起,花花。
“我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不锈钢台面上,“对不起。
花花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
然后它转回头,看着陈医生手里的针,没有挣扎,没有害怕,只是平静地接受。
针头刺入静脉。
陈医生缓慢推动活塞。
花花的身子逐渐软下来。
它的目光开始涣散,眼皮慢慢垂下,但依然努力看着我。
最后,它轻轻、轻轻地“喵”了一声,很温柔,像是原谅,又像是告别。
然后闭上了眼睛。
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我的手还放在它逐渐变凉的身体上。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每天早上会蹭我脚踝讨食,每天晚上会趴在我电脑旁陪我的花花,没了。
因为我的一纸决定,没了。
陈医生拔掉针头,用酒精棉按压注射点。
她动作很轻,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她做兽医十几年,见过太多生死,但每次面对安乐死,尤其是健康的、熟悉的动物,她还是觉得难受。
过了几分钟,她轻声说:“可以了。
我没动。
“林月,”陈医生又说,“节哀。
如果是狂犬病或者别的神经性问题,对它来说这样走也是解脱,没有痛苦。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做安乐死后的例行处理。
检查瞳孔确认死亡,清洁身体,整理毛发。
她做得很仔细,很专业。
然后她拿起一把小镊子和一个带灯的口腔镜,准备清洁口腔。
这是标准程序。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陈医生僵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
她盯着花花的口腔深处,眼睛瞪大,表情从悲伤变成惊愕,又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愤怒的神情。
“怎么了?”我察觉不对,哑着嗓子问。
陈医生没回答。
她转身从器械台上拿起另一把更细的镊子和一个放大镜,重新凑近花花的嘴,动作比刚才更轻,更小心。
镊子伸进去,在喉咙深处、上颚靠近咽部的隐蔽位置,极其缓慢地拨弄着什么。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那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看见陈医生的手在抖,看见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陈医生,到底怎么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抖。
陈医生终于直起身。
她转过来,手里镊子上夹着什么东西。
她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到我读不懂——
她的嘴唇也在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林月。
陈医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我的耳朵里,“你非常确定,花花是毫无理由、突然发疯攻击了你侄女,是吗?”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看见陈医生用镊子夹着的那个东西。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