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实就是命
要知道"密谈怎么被记录",我们要先了解一个职位:起居郎。
早在三千年前,中国就设立了专门的记事官员,这些人不负责写小说或奏章,而是每天跟随国君左右,一人记录他的言论,一人记载他的行为,这就是“起居郎”。这项工作不接受君主对内容的干预,也不允许其删改重写,这是制度明确规定记载必须保持独立,否则当权者便能随意篡改历史。
公元前548年,齐国大夫崔杼杀害了国君,太史伯如实写下"崔杼弑其君",结果被砍头,接着太史仲写下同样的话,也被处死,太史叔再写,仍然丧命,轮到太史季时,崔杼的手开始发抖,他意识到杀一个没有用,后面还有人等着接替书写,更让人吃惊的是,太史季刚走出门,就遇见南史氏带着空白竹简从外地赶来,这位史官听说太史家几乎被杀光,已经准备好接替工作继续记录。
那时候写字很不方便,竹简要先削平再刻字,一卷竹简重得能压垮半头驴,所以“学富五车”其实也就几万字,在这种情况下,史官宁死也不肯改动一个字,他们不是想出名,而是明白一个道理:如果没人记录真相,当权的人就能把昨天的事情说成另一回事。
帝国的账本比想象的丰富
先秦的史官靠的是骨气,到了秦汉靠的就是制度了。
二零零二年,湖南一个县城有口废井被挖开,倒出三万多片秦简,这些竹简只是县里平常记的流水账,上面写着谁家有几个男丁,谁上个月逃走,逃了几天才被抓回来,连“短期逃亡”也分等级登记清楚,这是秦朝基层管理日常运转的样子,每道命令、每次人口清查、每份批复全都存下来,一笔都不漏。
很多人以为秦始皇烧光了所有书,其实他烧的是六国史书和儒家典籍,自家的档案库一点没动,萧何打进咸阳后,第一件事不是抢金银,是直奔档案室把律令、户籍、财政、驿传、刑狱这些木牍全搬走,后来刘邦打项羽,屡败屡起,靠的不是运气,是这些材料让他能快速算出哪乡还能征兵、哪条路运粮最稳,项羽烧宫,烧的是房子,萧何搬档,搬的是政权的底子。
汉朝继续沿用这套系统,还做了改进,司马迁写《史记》总共五十万字,他查阅了丞相府里的律令条文、御史台保存的诏书文件、地方呈报上来的判决文书,再加上萧何当初从秦朝带出来的档案材料,以前《春秋》只有一万多字,记载的事情零零散散,到了汉代以后,历史记录开始记人物事迹,记制度安排,记各种数据,就像拼图一样一层一层堆叠起来。
纸让笔飞了起来
秦汉之后让这一切真正"飞"起来,靠的是造纸术。
公元105年,蔡伦改进了造纸的方法,用树皮和破布这些便宜的材料做出纸来,以前人们写字主要靠竹简,但竹简太重,用丝帛又太贵,普通人根本用不起,纸刚出现的时候,也没有立刻取代竹简,两晋南北朝三百多年里,大家还是一边用竹简一边用纸,直到南朝后期,竹简才彻底没人用了。
纸的价钱便宜了,动手写字的人也就多起来,唐朝时有了雕版印刷,书的价格立刻降下来,宋朝毕昇发明活字印刷,印书变得更方便,普通读书人都能买上几本,陆游去重庆做官,路上走了六个月,写下四万多字日记,记的是江水有多急,百姓怎么背水,女人头发梳成什么样,这些事朝廷记录从来不会写,因为有人随手记下来,我们现在还能看到。
记录的人多了,皇帝心里反而发慌,李世民嘴上说开明,可玄武门事变后总担心别人写他的坏话,多次要求查看起居注,强迫史官删掉那些不顺耳的内容,到了宋朝,皇帝每天审阅起居注成了定例,本该监督皇权的史官,反而要看皇帝的脸色动笔,写东西越来越谨慎,真话渐渐被过滤掉了。
康熙在十七世纪末直接停掉了起居注,说是因为担心泄露秘密,这个从汉朝传下来的制度,没经历战争也没改革,就悄悄消失了,纸让普通人可以写字,印刷让文字能够传播,但权力一直在后面盯着,该删掉的就删掉,该压制的就压制,陆游记录个发型没什么事,乾隆一上台就大规模烧毁野史,北宋的史官还敢提到太宗夺位的事情,清朝干脆不让记录了,技术放开了手,制度却收紧了口子,历史的真相常常卡在这两股力量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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