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秀兰把麻将桌上一张白板打出去,说自己今天不打了。
牌友张翠花把手里嗑了一半的瓜子扔进烟灰缸,伸着脖子往李秀兰口袋里瞅:“你揣了一下午了,什么东西?”
李秀兰没吭声,把那张红色请柬掏出来放在桌上。
请柬是三天前从澳门寄来的,用顺丰特快,信封上印着金色的酒店标志。张翠花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嗓门立刻大起来:“永利皇宫宴会厅?思琪要办庆功宴了?”
对面的赵美娟也凑过来,手指点在请柬的烫金字上:“银河娱乐集团公关总监,年度业绩冠军。你家思琪真出息,三年给你买了五套房,我这辈子都不敢想。”
“听说澳门赌场公关,一年能挣好几千万呢。”旁边麻将桌上一个不认识的妇女插嘴。
李秀兰把请柬收回来折好,重新揣进口袋。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说家里煤气没关,拿着包就走了。
身后张翠花的声音追过来:“你倒是说哪天去啊,我还想让你帮我带点东西呢!”
李秀兰没回头,快步走下楼梯。
她家住在县城老棉纺厂的家属院,六层红砖楼,外墙皮掉了一半,楼梯间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她住在四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方,这是她跟已故的老伴王德明住了三十年的房子。现在她名下还有另外五套房,都是女儿王思琪给她买的,可她一天都没去住过。
打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那是王思琪十五岁那年照的,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T恤,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又把请柬拿出来看了一遍。
请柬是那种很硬的红色卡纸,正面印着王思琪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王思琪穿着黑色晚礼服,头发染成了栗色,烫成大卷披在肩上。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妆很浓,眼线上挑,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旁边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根很粗的金项链。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镜片很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宽下巴和两片厚嘴唇。嘴唇颜色很深,发紫。
请柬背面印着几行字:兹定于2024年12月8日,在澳门永利皇宫二楼宴会厅,为王思琪小姐晋升银河娱乐集团高级公关总监暨年度业绩总冠军举办庆功晚宴。恭请您莅临。
落款是银河娱乐集团市场部。
李秀兰用手指摸着那张合照,王思琪的脸在她指腹下是光滑的,可她总觉得摸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像是这三年时间在她女儿身上磨出来的伤痕。
三年前,王思琪二十七岁,在省城一家旅游公司当导游,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她突然辞了职,说要跟一个朋友去澳门发展。那个朋友是谁,做什么的,她没细说。李秀兰拦不住,只能帮她收拾行李。
走的那天是个雨天,王思琪拖着粉色行李箱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李秀兰一眼,说:“妈,等我站稳了,就接你过去住。”
李秀兰站在楼梯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那之后,王思琪每个月往她卡上打钱。第一年打了三百万,李秀兰用这笔钱在县城买了第一套房。第二年打了五百万,李秀兰在市里买了一套商铺。今年年初,王思琪直接往她卡上打了两千万,李秀兰在省城全款买了一套两百平的大平层。加上之前用积蓄买的老房子,她名下总共五套房。
消息在小县城传得很快。邻居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只是客客气气,现在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李婶主动帮她买菜,张阿姨请她吃饭,连物业经理见了她都主动打招呼,问她女儿什么时候回来。
可李秀兰高兴不起来。
王思琪每次打电话,背景里永远有嘈杂的音乐声、筹码碰撞的声音、人的笑声和骂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机器在轰鸣。李秀兰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接待赌场贵宾,安排住宿、餐饮、娱乐,陪客户玩。李秀兰问她累不累,她说还好。李秀兰说想跟她视频,她说在上班不方便,等休息了再说。
三年,视频通话只有四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王思琪总是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一盏床头灯。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用粉底盖也盖不住。
去年冬天,李秀兰实在忍不住,说想去澳门看她。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李秀兰以为断线了。然后王思琪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妈,你别来,这边不是你待的地方。”
电话挂了。
那是李秀兰第一次在女儿的声音里听出恐惧。
今年十月,请柬突然寄到家里来。李秀兰第一时间给女儿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第二天晚上,王思琪回了一条微信语音,只有七秒钟:“妈,你到时候来吧,我也想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谁听见。
李秀兰反反复复听了二十多遍。她总觉得女儿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紧张,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弦,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她盯着请柬上那张合照看了大半夜。照片里的王思琪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旁边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脸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李秀兰放大照片看他的嘴,嘴角有一颗很小的黑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盯着那颗黑痣看了很久。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是想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办了港澳通行证加急,买了十二月六号从省城飞珠海的机票。
走之前张翠花在楼下碰到她,拉着她的袖子说:“澳门那地方我去过,满大街都是赌场,你一个老太太去了能干啥?你女儿在那边给赌场做事,你去添什么乱?”
李秀兰把行李箱往后备箱塞,头也没回:“我就是去看看,她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从珠海拱北口岸过关,人山人海。李秀兰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过了关闸。这边是珠海,那边是澳门,只隔着一道墙,可两个世界完全不同。
到处都是赌场的免费巴士,车身花花绿绿,印着威尼斯人、新葡京、永利皇宫、美高梅这些名字。李秀兰站在口岸广场上,被太阳晒得头晕。她拿出手机按请柬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您是王总监的母亲?好的,您在出口处等一下,我五分钟到。”
等了快二十分钟,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停在她面前。司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胸口别着一个金色徽章,上面刻着银河娱乐的英文缩写。他帮李秀兰把行李箱拎上车,关上车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阿姨,王总监让我来接您。她在酒店等您。”
车穿过澳门狭窄的街道,往路氹城方向开。两边的建筑越来越高,越来越新,赌场一家接一家,金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里刺得人眼睛疼。街上到处是穿着西装制服的工作人员,有的站在赌场门口,有的站在路口,每个人都挂着一样的微笑。
“阿姨第一次来澳门?”司机问。
“嗯。”
“别紧张,这边很安全的。王总监在公司很受器重,没人敢怠慢您。”
李秀兰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包。
车开了半个小时,拐进一个很大的环形车道。车道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建筑,圆拱形的窗户,门口是一个会喷火的喷泉。每隔几分钟,喷泉中央会喷出一团火焰,热浪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
永利皇宫。
门童穿着红色制服,戴着白手套,替李秀兰拉开车门。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浓的花香,甜腻腻的。大堂高得夸张,吊灯从顶上垂下来,全是水晶的,每一颗都在发光。
司机带李秀兰穿过大堂,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全是奢侈品店,橱窗里的包和手表她连牌子都不认识,标价上的零多到她数不清。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司机刷了卡,按了十九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两边是房门,门上贴着金色的房号。司机走到1918房门口,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妆。她很瘦,瘦到锁骨下面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脖子上的血管微微凸起。她的眼睛很大,眼尾上挑,瞳仁很黑,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李秀兰愣住了。
这是她女儿王思琪。
可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王思琪以前一百二十斤,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她最多九十斤,脸上的肉全没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像锥子。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很久没见过阳光的苍白。嘴唇上涂的口红颜色很深,跟她瘦削的脸很不搭。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李秀兰站在门口,脚像粘在地板上。她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变了形的女人,怎么也没法把这张脸跟三年前那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笑出两颗小虎牙的女儿对上号。
“思琪。”李秀兰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声音变了调,“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王思琪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吧,庆功宴七点半开始,你先休息一下。”
李秀兰走进房间。这是一个套房,客厅很大,摆着米白色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束红玫瑰和一盘水果。落地窗的窗帘半拉着,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赌场的灯光和广告牌。
王思琪走了几步,走到沙发前。她转身的时候,李秀兰注意到她的一条腿不太对劲。她先用左腿站稳,然后慢慢把右腿挪过来,动作很慢,像是右腿用不上力气。
她坐下的时候,是侧着身坐的,右边的臀部没有完全落在沙发上,而是用左半边身体支撑着。
李秀兰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腿上。
丝绒连衣裙的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小腿。那条小腿比左腿细,皮肤颜色发暗,脚踝处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很长时间留下的印子。
“思琪,你腿怎么了?”李秀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事,扭了一下。”王思琪把裙摆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脚踝。
“扭了一下怎么瘦成这样?你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当我看不出来?”
王思琪没有回答,伸手拿起茶几上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她的手很稳,苹果皮削得很长,一点都没断。可李秀兰注意到她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块疤,形状不规整,像是烫伤后留下的。
“你手上那块疤是怎么回事?”
“工作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碰什么能碰出这么大一块疤?”
王思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嘴角往上扬了一下,算是笑了:“妈,你一来就跟审犯人似的。我饿了,先吃东西行不行?”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夸张也不勉强。可李秀兰觉得那个笑容不对,像一张纸糊的面具贴在脸上,面具下面是空的。
她接过苹果,放在茶几上,没有吃。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思琪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霓虹灯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她背对着李秀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平静。
“妈,我三年前来澳门,从最底层的公关助理做起,一个月工资两万。第二个月转正,第三个月开始拿提成。去年升了高级公关总监,今年拿了全公司业绩冠军。三年给你买了五套房,都是全款。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她的语速很快,像在背一个说了很多遍的稿子。
李秀兰说:“我问的不是你的业绩,我问的是你的腿,你的手,你脸上的肉去哪了。”
王思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年底出了一次车祸,在氹仔的一条路上,被一辆货车追尾。右腿骨折,住了三个月医院。瘦是因为在医院里吃不好,睡不好,跟工作没关系。”
“车祸?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除了担心还能怎么样?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腿已经好了,只是走路还有点不方便。”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思琪。”李秀兰叫住她。
王思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跟妈说实话,你那个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王思琪站了两秒钟,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李秀兰觉得那声响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女儿的右腿骨折过,现在走路还瘸。女儿瘦了三十斤,瘦得皮包骨头。女儿右手虎口有一块烫伤的疤。女儿的笑容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很精确的、像用尺子量过的笑。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路氹城的夜景,赌场的霓虹灯连成一片光的海洋,亮得像白天。远处的澳门旅游塔闪着彩色的光,近处的赌场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各种颜色制服的公关人员在门口迎接客人。
李秀兰看着那些公关,大部分是年轻女人,穿着紧身连衣裙,踩着很高的高跟鞋,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每个人都笑着。
那个笑容跟她女儿脸上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是庆功宴的日子。
李秀兰一晚上没睡好。酒店的床太软了,空调声音太大,走廊里时不时有脚步声经过。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轮椅滚过地毯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很清楚。轮椅经过她门口,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继续往前,声音越来越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谁这么晚坐着轮椅在走廊里走?
早上七点多,有人敲门。李秀兰穿着睡衣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胸口别着金色徽章,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叉烧包和几碟小菜。
“阿姨,王总监让我给您送早餐。她说她今天上午要开会,下午化妆师会来给您化妆,庆功宴七点半开始。”
李秀兰接过托盘,问她:“王总监今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一大早就去公司了。”
“她走路还瘸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阿姨,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不是王总监身边的人。”
李秀兰看着她,突然问:“你是哪里人?”
“湖南的。”
“来澳门多久了?”
“一年多。”
“你家里知道你在这边做什么吗?”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阿姨,我先去忙了。下午三点化妆师会过来。”
她转身快步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李秀兰关上门,把托盘放在茶几上,一口都没吃。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楼下的停车场停了很多黑色的商务车,有人在往宴会厅的方向搬东西,红地毯从大楼门口一直铺到停车场。
下午三点,化妆师准时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声音很尖,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他给李秀兰化了一个很浓的妆,把她的头发盘起来,又给她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
李秀兰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像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她不太认识的女人。
六点半,有人来接她。还是那个年轻司机,换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口别着跟昨天一样的金色徽章。
“阿姨,王总监让我来接您去宴会厅。”
李秀兰跟着他走出房间,坐电梯下到二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铺了新的红地毯,墙上挂着气球和彩带,空气中全是香水味。
宴会厅门口摆着一个很大的签到台,后面站了六个穿红色旗袍的女孩。签到台上放着一本金色的签到簿,旁边堆了很多礼品袋。李秀兰签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女孩递给她一个礼品袋,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和一个印着银河娱乐logo的银色U盘。
她走进宴会厅,愣住了。
宴会厅很大,比她在县城见过的任何酒店大厅都大。密密麻麻摆了四十多桌,桌上铺着金丝绒桌布,摆着红酒杯、白酒杯、果汁杯,层层叠叠。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目测有十几米宽,上面滚动播放着王思琪的照片和业绩数据。
照片里的王思琪穿着各种款式的晚礼服,站在不同的场景里:私人游艇、顶层套房、私人飞机舱内。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
业绩数据用巨大的金色字体显示:2024年度个人佣金总额1.52亿港币,连续18个月蝉联团队第一,晋升银河娱乐集团高级公关总监。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别鸣谢VIP贵宾陈先生、林先生、黄先生。
李秀兰被安排在舞台正对面的一桌,桌上放着一个亚克力名牌:家属席。
她坐下来,环顾四周。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男人穿深色西装,女人穿晚礼服,胸口都别着金色徽章。最前面两桌坐着几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穿着打扮很随意,有的穿polo衫,有的穿夹克,面前摆着雪茄和路易十三。
李秀兰注意到,大厅四周站了十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耳朵上戴着耳麦,腰间鼓鼓囊囊的。他们的眼睛不停扫视全场,目光从一个客人移到另一个客人。
七点整,音乐响了。是一首很吵的英文歌,低音炮震得李秀兰胸口发闷。LED屏幕上的照片切换成一段视频,视频里是王思琪一年的工作记录:她在贵宾厅里陪客人打百家乐,在米其林餐厅里跟客人吃牛排,在酒店套房里给客人送生日蛋糕。
视频里的王思琪比现在胖一些,脸上还有肉,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那是去年拍的,应该是出事之前。
视频播完,灯光暗下来。追光灯亮了,照在舞台上。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从侧幕走出来,手里拿着话筒,用粤语说了一段话,李秀兰没听懂。他又用普通话重复了一遍:“各位来宾,晚上好。欢迎参加银河娱乐集团2024年度盛典暨颁奖晚宴。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年度业绩总冠军、集团首位华人女性高级公关总监——王思琪小姐!”
掌声雷动。
追光灯转向宴会厅入口。
入口处站着一个女人。
李秀兰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去看。
那不是王思琪。
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穿着白色西装外套和黑色阔腿裤,头发盘得很高,戴着一副很长的流苏耳环。女人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追光灯打在轮椅上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瘦得不像话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露背晚礼服,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粗的钻石项链,头发披散在肩上,化着浓妆。她的嘴唇很红,红得像伤口上凝固的血。
她的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十根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涂着大红色,在灯光下反光。
她的右腿上盖着一条金色的毯子,毯子下面空荡荡的,看不出腿的形状。
那是王思琪。
李秀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王思琪坐在轮椅上。
不是扭了腿,不是走路还有点不方便。是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推轮椅的女人把王思琪推到舞台前面。舞台上铺着红毯,有三级台阶。轮椅上不去。
王思琪说了句什么,推轮椅的女人弯腰把她从轮椅上扶起来。王思琪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整个身体靠在那个女人身上,左腿一瘸一拐地跳着上了三级台阶。每跳一级,她的脸就扭曲一下,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她脸上的痛苦。
她花了将近两分钟才上了舞台。白西装男人想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话筒前。她的右手撑在话筒架上,身体微微向右倾斜,用左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感谢公司,感谢林总、陈总、黄总,感谢所有客户,感谢每一位同事。”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很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我王思琪的今天。我会继续努力,明年争取再做第一名。”
她说完,弯下腰鞠了一个躬。弯腰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话筒架跟着晃了,差点倒下去。旁边的女人及时扶住了她。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又很快安静了。
白西装男人接过话筒,声音高亢:“下面,有请银河娱乐集团副总裁——陈伟光先生,为王思琪小姐颁奖!”
LED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墨镜,头发梳得油亮,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追光灯转向舞台另一侧。
一个男人从侧幕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根很粗的金项链。他的脸比照片上胖一些,皮肤黝黑,下巴很宽,嘴唇很厚,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他没有戴墨镜。
李秀兰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眼珠是一种浑浊的棕色。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一把冰冷的刀,所到之处,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全都安静了。
他走到王思琪旁边,接过白西装男人递过来的奖杯。奖杯是一尊金色的水晶雕像,底座上刻着“年度业绩总冠军”几个字。
他转过身,面对王思琪。
王思琪微微低下头,弯了弯腰,双手伸出来准备接奖杯。
他没有把奖杯递给她。
他把奖杯举起来,对着台下的人展示了一圈,举了足足十几秒,才慢慢放到王思琪手里。王思琪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指。
王思琪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奖杯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又伸出双手,把奖杯紧紧抱住。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快又消失了。
李秀兰的视线从女儿的手移到那个男人的脸上。
舞台上的追光灯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眉毛粗而短,眉头几乎连在一起。鼻梁不高,鼻头很大,鼻翼两侧有很深的沟。嘴唇厚,下唇比上唇厚,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小黑痣,藏在唇线边上。
他的右边嘴角比左边嘴角高一点点,不知道是习惯还是面瘫,总之他就算不笑的时候,右边嘴角也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李秀兰盯着那颗小黑痣,盯了很久很久。
那颗黑痣很小,小到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可她看见了,看得很清楚。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煤棚,那个蹲在煤堆后面浑身发抖的七岁小女孩,那个怎么问都问不出来的话,那个派出所里年轻的警察,那个不了了之的案子。
那个她始终没有找到的男人。
那个人的右边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黑痣。
她记得。
她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七年来她每次想起女儿在煤棚里的样子,那张脸就会浮现在她眼前。她看过无数次心理医生,翻过无数次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在无数个夜晚盯着天花板想那张脸长什么样。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慢慢变得模糊,只有那颗黑痣,她始终记得。
那颗长在右边嘴角的、很小很小的黑痣。
李秀兰的腿开始发抖。
从大腿根开始,一直抖到脚尖,抖得她整个人都在晃。她伸手去扶桌子,手也在抖,桌上的酒杯被她碰倒了,红酒洒在金色桌布上,像一摊暗红色的血,顺着桌布的纹路慢慢洇开。
她的眼眶发烫,喉咙发紧,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来。
台上的男人接过话筒,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很重的潮汕口音:“多谢各位今天来捧场。思琪呢,是我手下最好的员工,三年帮我赚了不小数目的钱。”
他说到“思琪”两个字的时候,转过头看了王思琪一眼。王思琪低着头,抱着奖杯,一动不动,像一个精致的、穿着晚礼服的、没有生命的玩偶。
男人继续说:“我这个人呢,最看重忠诚。思琪就忠诚,她听话,她懂事,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说完,又转过头看了王思琪一眼。这一眼停留的时间更长,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右腿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王思琪的头垂得更低了。
李秀兰的视线模糊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糊住了她的眼睛。她用力眨了眨眼,泪珠滚下来,视线又清晰了。
台上那个男人正对着台下的人笑。
他的右边嘴角比左边嘴角高。
那颗黑痣在追光灯下清清楚楚。
她终于想起来了。
男人的目光从王思琪身上移开,扫过前面几桌贵宾,然后不经意地落在了家属席的方向。他停了一下,目光定在李秀兰脸上。
他的右边嘴角又往上翘了翘,那颗小黑痣跟着动了一下。他看了她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举起手里的红酒杯,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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