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前两周,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租个女友回家,五天,五万。

不是装阔,是真没办法。

我,陆深,三十二岁,芯片设计工程师,在深圳熬了八年,头发熬没了一半,女朋友熬没了三个。我妈上个月查出甲状腺结节,打电话来哭,说最后的愿望就是看到我带个对象回去。我爸倒是不催,但我爸那个人比催命还可怕——他是江城科技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院长,博导,桃李满天下,看谁都觉得不够格。

前年我带过一个女孩回去,做财务的,本科。我爸吃完饭把人家叫到书房聊了四十分钟,出来以后女孩眼睛红红的,第二天就跟我分了手。她说:“你爸问我有没有读过德鲁克,我说没有,他就叹了口气。就叹了口气,但那个叹气比骂我还难受。”

所以我这次想好了,直接租一个高配的。帖子写得很清楚:五天五万,要求形象气质佳,学历硕士以上,最好能配合扮演博士——不用真博士,但要能说出几句专业术语,像个搞学术的样子。全程配合演戏,不有过分亲密接触。

回复的人不少,我筛了三轮,最后选了一个叫许诺的姑娘。

她的资料写的是二十七岁,某艺术学院表演专业毕业,做过兼职模特,也接过几次类似的“租赁业务”,好评率百分之百。照片上的她穿一件白衬衫,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不惊艳但耐看,像那种真的会在图书馆里读博的女生。

视频面试的时候我问她:“你能演到什么程度?”

她说:“您让我演到您爸妈觉得咱俩明天就要领证了,我就能演到那个程度。”

我又问:“那你对扮演博士有把握吗?我爸是搞机械工程的,可能会问一些专业问题。”

她眨了眨眼:“机械工程?哪个方向的?”

我说:“好像是特种加工?我不太懂。”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笑了:“没问题,我能应付。”

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专业的,连研究方向都不怕,应该是做了功课。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做了功课,她是在那个方向拿了硕士学位。

五月一号,高铁站。

许诺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比照片上好看,穿了一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挽着,看起来就是一个刚从实验室出来的、有点书卷气的年轻女学者。

“陆先生?”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的,有一点点薄汗。她也有点紧张,我心想,这倒让我放松了一些。

高铁上我们对了对剧本。她叫许诺,二十七岁,江城科技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博士在读,导师是周明远教授。研究方向是激光微纳加工。我跟她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谈了半年,感情稳定。

我给她看了我爸的照片——一张去年校庆时拍的合影,我爸站在一群领导中间,穿着白衬衫,头发花白,面容严肃。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爸……平时在家脾气好吗?”

我想了想:“还行吧,就是对学生比较严厉。”

“对学生严厉……”她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多想,觉得她是在揣摩角色。

下午四点,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我家在老城区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门口那棵枇杷树是我出生那年我爸种的,现在比房子还高。

许诺深吸了一口气,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我感觉到她的紧张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按理说她是个“专业演员”,不应该这样。但那时候我也紧张得要命,根本没心思琢磨这些。

“哥,你手在抖。”她小声说。

“没抖,是车在抖。”

“车停了好吗。”

“……走吧。”

门铃响了一声,我妈就开了门。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红毛衣,头发烫了新卷,笑得眼睛都没了。看到许诺的那一刻,我妈的嘴就没合拢过,一边往屋里让一边念叨:“哎呀这姑娘真好看,比照片还好看,路上累不累?喝水不喝?阿姨给你炖了莲藕排骨汤……”

许诺笑着喊了一声“阿姨好”,声音软糯糯的,一下子就把我妈收服了。

然后我爸从书房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衫,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大概是正在改论文。他走到客厅中央,扶了扶眼镜,看向许诺,准备像往常一样用他那种不怒自威的院长气场进行第一轮面试式的打量。

许诺也看向了他。

那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许诺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个笑容从温暖的、职业化的标准微笑,变成了凝固的、瞳孔地震的、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她的嘴微微张了张,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不敢置信:“……院长?”

我爸也愣住了。

他的笔停在半空中,眼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瞪大,眉毛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向上抬升,表情从“打量儿子的女朋友”变成了“辨认某个人”,然后又从“辨认”变成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震惊。

足足过了三秒。

我爸:“许……许诺?”

许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红。她猛地松开了我的胳膊,像被烫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双手在身体两侧绷得笔直,像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学生。

她甚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院长好!”

喊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场景有多荒谬,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像煮熟的虾。

我妈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看看我爸,看看许诺,再看看我,茫然地说:“你们……认识?”

我爸没回答我妈,而是转向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杂着震惊和困惑的语气问我:“陆深,你说你女朋友是在深圳做投资的,怎么变成——怎么变成我院里的学生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许诺?我爸的学生?许诺不是艺术学院表演专业毕业的吗?她不是兼职模特吗?怎么突然成了我爸那个机械工程学院的学生?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CPU,然后一些之前被我忽略的细节开始像弹幕一样涌进脑子——

她说她能应付机械工程的专业问题。她说她导师是周明远教授——等等,周明远不就是我爸隔壁实验室的老周吗?她看照片时问我爸在家脾气好不好。她在高铁上紧张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一个“专业演员”该有的水平。

因为她根本不是什么演员。

她是我爸的学生。真学生。真的在读博士的那种。

而我不知道这一切,因为我对她说的那个“表演专业毕业”居然信了,因为我压根没想到一个真博士会为了五万块钱去假扮另一个博士。

“院长,您听我解释——”许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把钢笔放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许诺一眼,慢慢坐到沙发上。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介于生气和觉得好笑之间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他在教室里用了二十年的那种压迫感,“你解释。”

许诺张了张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院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导师说我最近太焦虑了应该出去走走,然后我就在网上看到这个兼职,我想着就五天还能赚点钱补贴生活费,我真的不知道是您儿子,我以为就是随便一个什么人,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

我在旁边站着,像一棵没有灵魂的树。

我妈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看了看正在哭的许诺,看了看铁青着脸的我爸,看了看呆若木鸡的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明白了,”我妈笑着拍了拍手,“敢情这姑娘是你爸的学生,你花钱雇来骗我们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笑得更大声了:“陆深啊陆深,你出息了啊,租女朋友租到你爸的学生头上,还让人装博士——人家本来就是博士!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爸没有说话。他看了许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用手指捏了捏眉心,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是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发作时的标志性动作。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许诺压低了的抽泣声。

然后我妈走过去,把许诺拉到沙发上坐下,抽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来先喝碗汤,阿姨炖了两个小时的,莲藕都粉了……”

许诺抽噎着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然后偷偷看了我爸一眼,像一只做错事的猫。

我爸忽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陆深。”

“到。”我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你这个月的零花钱,扣一半。”

“啊?”

“还有,”我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无奈的语气,“你下次想带女朋友回家,不用租。你爸虽然严厉,但也不是洪水猛兽。”

许诺猛地抬头。

我妈在厨房盛汤,回过头来对我爸说了一句:“你那还不是洪水猛兽?上回那个小姑娘被你吓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爸没接话。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安静。许诺坐在我和我妈中间,我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她不停地点头道谢,筷子几乎没怎么动。我爸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他给许诺倒了一杯茶。

这个动作我见过,他只有在心里认可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给人家倒茶。

饭吃完,我去洗碗。许诺被我妈拉着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回了书房。

我刚把洗洁精挤到海绵上,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许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陆深,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没事,”我说,“反正五万块钱我是付定了。”

她愣了一下。

“但你得给我打折,”我转过身看着她,灶台上的灯照着她的脸,鼻头还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你看这剧情都超出原剧本了,加量不加价说不过去吧?”

许诺看着我,没说话。她低下头,把空杯子放在料理台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五万块钱我不要了,你别跟院长说我在外面做这个就行。”

“我爸已经知道了。”

“那就别跟我导师说。”

“哪个导师?”

“周明远教授。”

“隔壁老周?”

“你别喊他老周,他今年评院士呢。”

“哦。”

我们两个在厨房里沉默了十几秒。客厅传来我妈的笑声,大概是电视里在放什么喜剧片。

许诺忽然开口:“你租女友花了五万,挺大方的。”

“不是大方,是被逼急了。”

“下次别租了。”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鼻头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下次你直接请我吃顿饭不就行了,五万块钱够吃多少顿海底捞了。”

窗外的枇杷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我爸在书房里咳嗽了一声,我妈换了个台,电视里开始放天气预报。

我站在洗碗槽前面,手上全是泡沫,看着她。

她看着我的眼睛,耳朵尖慢慢红了,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客厅。

“阿姨,这个莲藕汤真的好好喝,您教我怎么炖的吧。”

“来来来,阿姨教你,你看啊,莲藕要选这种粉的,七孔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早知道我爸的学生里有这么好看还这么好骗的姑娘,我前两年回家过年就不该租什么女友,而是应该直接去我爸实验室门口蹲点。

不过这些话我不敢跟许诺说。毕竟她手里有我爸的课题经费,还有我全部的社死现场记录。

五万块钱我最后还是转了,她没收。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支付宝里多了一笔两万五的转账,备注写着:“退款一半,另一半算你请我吃了这辈子的海底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下次回家,不许再租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