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着金边的请柬飘落到郭禹脚边的时候,整个包厢都像突然静了一下,谁也没想到,方国华五十五岁寿宴闹到最后,竟会把方家和郭家的脸面、里子,连同多年来压着不说的那点心思,一股脑全掀了出来。

那张请柬落在地上,轻飘飘的,边角碰到郭禹皮鞋,像垃圾,也像一记耳光。

方国华端着酒杯,站在包厢中间,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明显是喝了酒,脸通红,说话却一点没含糊,反而越说越响,故意让满桌亲戚都听着。

“郭禹,我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他嘴上说着别往心里去,眼睛却先扫到了角落那桌,“今天是我生日,来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体面人。你爸妈来了,我也没拦着,那是给你面子。可你看看,你爸穿的那叫什么?你妈还带着塑料袋,准备打包?这是什么场合?”

说到这儿,他冷笑了一声,带着那种有钱人看穷亲戚时压不住的嫌弃。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上不了台面。我今天这张老脸,都让你们家给丢尽了。”

一句话落下,酒桌上有人低头装没听见,有人抿着嘴偷笑,还有人眼神飘来飘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郭禹手一下攥紧了。

他看见父亲郭大勇脸涨得通红,喉咙动了动,像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可刚一动,就被母亲刘桂枝一把按住了。

刘桂枝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郭禹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他本来就不想让爸妈来这种场合。不是嫌他们丢人,是太清楚方家人骨子里那股瞧不起人的劲儿。可他妈说,总躲着不是办法,亲戚总归是亲戚,难不成一辈子不见面?

结果还真叫人给踩脸上了。

方静雅这会儿也慌了,她一边去看自己爸,一边低声劝:“爸,你少说两句,喝多了就坐下。”

可方国华根本没理会,反倒越说越来劲。

“我说错了吗?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这高档酒店,高档小区,高档圈子,不是什么人都能挤进来的。人要有自知之明。”

这时候,刘桂枝忽然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眼泪,也没暴怒,甚至连委屈都看不出多少,倒有点说不上来的平静。她就那么直直看着方国华,看了三秒。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她慢慢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摸出一把车钥匙。

黑色的,挺沉,放在转盘玻璃正中间,碰出一声脆响。

“叮。”

声音不大,却把整间包厢都敲得一愣。

刘桂枝抬起头,开口时嗓音很稳。

“亲家公,有句话你说错了。”

“不是我们上不了你的台面。”

“是你以后,进不了我们家的门。”

包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国华先是一怔,接着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笑出了声:“你们家?你们家什么门?刘桂枝,你被气糊涂了吧?”

刘桂枝看着他,声音还是不高,却清清楚楚。

“碧湖轩,八号别墅。从今天开始,你们方家的人,谁都别进。”

这话一出,连郭禹都愣住了。

方静雅脸色一下白了,赶紧上去拉刘桂枝:“妈,你别说了,今天大家都在,你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刘桂枝偏头看了她一眼。

方静雅像被噎了一下,后半句没说出来,只剩下一脸又羞又急。

方俊坐在旁边,嘴里还叼着牙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抖了:“姐,我看咱妈不是气糊涂了,是直接疯了。碧湖轩八号别墅?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楼王,多少人想看一眼都没资格。她还说不让我们进,哎哟,笑死人了。”

旁边几个亲戚也开始小声嘀咕。

“这是受刺激太大了吧?”

“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还能说出这话。”

“别墅区八号?那不是一直空着吗?”

“唉,穷人也有穷人的硬气,就是这硬气用错地方了。”

郭禹看向母亲,脑子里一片乱。

他从小到大都知道母亲有主见,家里很多大事都是她拿主意。可他从没想过,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表情还这么平。

平静得像不是在赌气,而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方国华显然也被这态度刺到了,脸一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够了!我今天不跟疯子计较。保安呢?服务员呢?把这几个人请出去,别在这儿闹笑话,影响我宴席。”

包厢门口很快来了两个服务生,站着没敢乱动,只能一脸为难地看向经理。

郭禹一步挡在父母前面,声音也冷了:“谁都别碰我爸妈。”

方静雅急得眼圈都红了:“郭禹,你跟着添什么乱?你快劝劝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郭禹转头看她,忽然觉得陌生。

都到了这一步,她最在意的还是“丢不丢脸”“能不能过去”,却没人真正在意,他爸妈刚才被怎么羞辱。

他没说话,只把目光收了回来。

恰好这时,包厢门又开了,酒店餐饮经理快步走进来,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笑:“方总,这是怎么了?我在外面就听见里面声音大。”

方国华像找到主心骨,立马说道:“赵经理,正好你来了。你们这儿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我这边有人胡搅蛮缠,满嘴胡话,说什么碧湖轩八号别墅不让我们方家进,你说可不可笑?赶紧把人请出去。”

赵经理先看了看方国华,又顺着众人视线看到了桌上的那把钥匙。

只这一眼,他神情就微微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得更仔细,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收了收,再抬头时,说话明显谨慎了许多。

“这位……阿姨,您刚才说的是八号别墅?”

“嗯。”刘桂枝应了一声。

赵经理喉结动了动:“请问,您贵姓?”

“刘。”

“刘女士……”赵经理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您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方国华不耐烦地一挥手:“赵经理,你跟她废什么话?她就是个乡下老太太,今天受刺激胡言乱语,你还真信?”

赵经理却没接他的话,目光还是落在刘桂枝身上。

刘桂枝看着他,半晌,忽然开口:“你去把能说得上话的人叫来。顺便,给王海峰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他。”

包厢里一下更静了。

王海峰是谁,在场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鼎峰集团的老板,碧湖轩就是他们集团开发的。

方俊像听见了更离谱的事,嗤笑出声:“还给王海峰打电话?你当你是谁啊?”

可赵经理这次没笑。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请孙总马上来一下贵宾包厢,马上。”

方国华脸色渐渐开始不对劲了。

他之前那点酒劲儿像散了些,望着赵经理那副认真模样,心里突然有了点说不清的发毛。

不到五分钟,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两名助理。这个人一出现,方国华立刻迎了上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孙总,您来了,正好,您来评评理——”

可话没说完,孙总已经越过了他,直接走到刘桂枝面前。

看清刘桂枝脸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紧接着,竟然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弯下腰,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刘女士,实在抱歉,我来晚了。”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方国华像被人一巴掌打蒙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方静雅捂住嘴,眼睛都睁大了。

方俊手里的牙签“啪”一下掉到了地上。

一包厢的亲戚,这会儿连交头接耳都不敢了。

孙总直起身,脸色很沉:“刘女士,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您受委屈了。”

刘桂枝语气淡淡的:“委屈谈不上。就是你们这位方总,嫌我和我老伴是乡下人,丢他的脸,想把我们撵出去。顺便还说,这碧湖轩好像是他家的一样。”

孙总一听,额角青筋都绷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方国华,眼神跟刀子似的:“方总,你说的?”

方国华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我……我喝多了,孙总,我真是喝多了,都是误会……”

“误会?”孙总冷笑,“你知道你面前这位是谁吗?”

方国华嘴唇都哆嗦了,想说话,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桂枝没让孙总继续,她只看着方国华,慢悠悠开口:“你刚才不是说,乡下人上不了台面吗?现在我倒想问问,谁上不了台面?”

没人敢吭声。

空气跟冻住一样。

过了几秒,孙总小心地问:“刘女士,您看,今天这事……您想怎么处理?”

刘桂枝没立刻说,先看了眼旁边一脸无措的郭大勇。

郭大勇是真被吓住了。从头到尾,他都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手还攥着衣角,局促得厉害。

刘桂枝眼神柔了柔,然后重新抬头。

“简单。”她说,“让他给我老伴道歉。”

方国华猛地抬头,脸色涨成猪肝色。

“当着所有人的面,鞠躬,道歉。”刘桂枝补了一句,“不是给我,是给郭大勇。”

方俊一下炸了:“凭什么?”

孙总回头喝道:“闭嘴!”

这一声太重,方俊脖子一缩,不敢说了。

方国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魂。刚才他还站在高处训人,现在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还是给他一直看不起的郭大勇。

可他不敢不低头。

不说别的,单看孙总刚才那个态度,他就知道今天踢到的不是铁板,是阎王殿门。

最后,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方国华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郭大勇面前,弯下了腰。

“亲家公,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是我看人低,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郭大勇慌得连连摆手:“别别别,算了算了……”

“算不了。”刘桂枝淡淡接过话,“你怎么骂的,就怎么收回去。”

方国华身体一僵。

“你说乡下人上不了台面。”刘桂枝看着他,“那你现在说,谁上不了台面?”

包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

方国华脸都快裂了,嘴唇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我上不了台面。”

方俊忍不住:“爸!”

“闭嘴!”这一声,却是方国华自己吼出来的。

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丢脸,是怕毁掉。他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懂风向。眼前这局面,已经不是一句面子话能圆过去的了。

而郭禹,此刻站在旁边,整个人也是木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也从来没见过,方家这帮人低头低成这样。

像做梦,可又清清楚楚在眼前。

就在这时,刘桂枝拿起桌上那把钥匙,轻轻一按。

隔着包厢落地窗,外面停车区一辆黑色越野车瞬间亮起灯,灯光硬得像刀锋,车身沉稳得压人。

有懂车的人小声惊呼:“这车……不便宜啊。”

刘桂枝没理那些惊叹,她只是看向孙总:“老王呢?”

孙总连忙说:“王总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十分钟。”

“行。”刘桂枝点头,“那就等他过来,把话一回说清。”

没人敢反对。

后面那十分钟,整个包厢安静得诡异。

没有人吃菜,也没人敬酒。寿宴像一下成了审判席。

方家人一边站着一边发虚,亲戚们坐着都不自在。只有刘桂枝坐下来了,还顺手把郭大勇也按回了椅子上。

“你坐着。”她说,“今天你腰不用弯。”

郭大勇看看她,又看看儿子,嘴张了几次,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没多久,门外又是一阵更快的脚步声。

王海峰终于来了。

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刘桂枝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快步上前:“刘姐,实在对不住,我来晚了。”

这下,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方国华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椅背。

如果说刚才孙总低头还能解释成认错人,那王海峰本人这一声“刘姐”,就等于把刘桂枝的身份钉死了。

人家不是吹牛。

甚至比他们想得还要高。

刘桂枝看了王海峰一眼,没寒暄:“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赔不是的。就两件事。第一,八号别墅从今天起,所有出入权限重新设定,方家所有人,永久禁止进入。第二,你们跟我的所有协议和权益对接,从今天开始,交给我儿子郭禹。”

王海峰连连点头:“没问题,马上办。”

郭禹心口狠狠一震。

他看向母亲,一时没出声。

刘桂枝拍了拍他胳膊:“你也该知道了。总不能一辈子叫人踩着头,还当什么都没发生。”

方静雅听见这话,眼圈一下红了,张了张嘴:“郭禹……”

郭禹没看她。

王海峰这边已经吩咐助理去准备相关材料,顺便又补了一句:“刘姐,今天这事是我们管理疏漏,我一定给您个交代。”

“交代就免了。”刘桂枝说,“我只认结果。”

说完,她站起身,朝郭禹偏了下头:“走,回家。”

这两个字很轻,可落进郭禹耳朵里,却像敲了一下。

回家。

不是回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区房,也不是回他和方静雅那套婚房,而是回碧湖轩八号别墅。

直到坐上那辆黑色越野车,车门关上,外面的喧哗彻底隔绝了,郭禹脑子还在发懵。

他父亲郭大勇更不用说,整个人都快坐僵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小声问:“桂枝,这……这到底咋回事啊?”

刘桂枝靠在座椅上,轻轻叹了口气:“早晚都得说。今天既然捅开了,就不瞒了。”

车子平稳驶进别墅区深处,沿途灯光一盏盏亮着,树影掠过去,安静得不像城里。

郭禹喉咙发紧,终于问了出来:“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刘桂枝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老家后山那片地?”

郭禹点头。他当然记得,那片地乱石多,种啥都不太行,小时候他还跟村里孩子去那儿玩过。

“那片地,不普通。”刘桂枝说,“很多年前,有人找过来,想买。后来又找,条件越开越高。到五年前,鼎峰集团盯上那块地,要做整个项目最核心的一片景观带。”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你王叔,也就是王海峰,跑了好几趟。不是派人,是自己来。最后开出的条件,不是买地,是合作。他要开发权,我保留核心地块产权,再加项目分成。”

郭禹呼吸停了一下。

“所以八号别墅……”

“是我的。”刘桂枝看着他,“准确地说,是咱家的。”

郭大勇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都直了:“咱家?可那地……那地不是祖上传下来的破地吗?”

“破地,也分在谁眼里。”刘桂枝说,“对种地的人来说不值钱,对懂门道的人来说,那就是金疙瘩。老王精,想得远,我也不傻。一次性卖掉,钱再多也有花完的一天。可我要是握着产权和分成,这就是活水。”

郭禹半天没说出话。

他忽然想起过去很多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母亲平时节俭得过分,可每次家里真缺钱,她又总能拿出来。供他上学时是这样,后来他工作、买房、结婚,母亲似乎永远有办法。

以前他只当是老人硬撑,是东拼西凑。

现在才明白,根子根本不在那儿。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郭禹问。

刘桂枝沉默了一下,才说:“因为钱多了,未必是好事。你那会儿年轻,心气高,我怕你拿不稳,也怕你让人盯上。再一个,方家什么样,我看得清。要是早知道你背后有这些,他们只会更黏,更贪,更没边界。与其那样,不如先让你靠自己站稳。”

“那今天怎么又……”

“因为今天他们踩到我底线了。”刘桂枝声音一下冷了下来,“说我可以,说你也可以,可他当着那么多人面羞辱你爸,不行。”

郭大勇坐在一旁,听到这儿,眼眶突然红了,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车子这时候已经穿过一道的门禁,缓缓停在一栋占地极大的别墅前。

灯火通明,庭院深深。

郭禹下车时,脚踩在地面上都觉得不真实。

有管家和佣人站在门口迎接,整齐地叫人。

“刘女士,郭先生,郭老先生,欢迎回家。”

郭大勇差点被这一声“欢迎回家”叫得不会走路。

进了屋,客厅高得惊人,吊灯、壁炉、整面落地窗,全透着一股安静又压人的贵气。不是暴发户那种堆金砌银,是一眼就知道,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

郭禹站在厅中央,终于彻底信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他妈赌气,不是方家闹笑话,是他们一家,真的一直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那一晚,郭禹几乎没怎么睡。

他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夜资料。王海峰让人送来的协议副本、产权文件、账户摘要,一页页摊开,像把他以前的世界整个掀翻了。

光是他妈名下和鼎峰相关的分成账户,数字就已经大得离谱。

他盯着那一串零看了好久,手心都出了汗。

天亮时,母亲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坐着,也没说什么,只把一碗热粥放到桌上。

“震着了?”她问。

郭禹苦笑了下:“有点。”

刘桂枝在旁边坐下:“震着正常。可你得尽快缓过来。因为从今天起,这些不是摆着给你看的,是要你去接的。”

郭禹看向她。

“你记住,”刘桂枝慢慢说道,“钱多,不代表日子就轻松。相反,钱越多,盯着你的人越多,事情也越杂。你要是没脑子,守不住。你要是没骨头,别人就骑到你头上。你要是心太软,还得被人拿感情牵着鼻子走。”

她顿了顿,眼神直直落在儿子脸上。

“尤其是方家。”

郭禹没接话。

他知道,最难处理的还不是钱,不是项目,是关系。

果然,第二天下午,方静雅就来了。

她没进得了门,在别墅区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最后管家来请示,问要不要放她进来。

郭禹沉默了很久,还是去了。

两人就在门口的会客区见面。隔着一张桌子,方静雅眼睛肿着,明显哭过。

一看见他,她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郭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可脸上没露出来:“你爸怎么样?”

“血压降下来了,在家躺着。”她声音发哑,“他现在……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了。”

说完,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他:“郭禹,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跟你说,我真的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爸那些话,不是我让他说的,可我没拦住,我也没第一时间站在你爸妈那边,是我不对。”

郭禹看着她,许久才道:“静雅,你错的不只是那一刻。”

方静雅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她点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以前总觉得,我家条件好一点,你忍着点、让着点,是应该的。现在我才知道,我拿你的体谅当成理所当然了。”

她越说越低,像没脸再往下接。

郭禹心里也不好受。

平心而论,这三年里,方静雅不是最坏的那个。她有虚荣,有软弱,也有被家里惯出来的优越感,可她对他并非全无感情。只是很多时候,她习惯站在她原来的世界里看问题,没真正看见他的难处。

“静雅。”郭禹终于开口,“我们先分开冷静一阵吧。”

这句话一出来,方静雅脸色一下白了。

“你……是要跟我离婚吗?”

郭禹没立刻答。

他想了想,才说:“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不是赌气,是我确实需要想清楚。你也是。我们这婚姻,问题早就不只是你爸昨天说那几句话了。”

方静雅眼泪掉下来,却没再像以前那样闹,只是低着头,一滴一滴往下砸。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想清楚。”

郭禹没说“别等”,也没说“会回头”。

有些话,到这一步,反倒不好说满。

她走后,郭禹在原地坐了很久。

没一会儿,王海峰的电话打了进来,说要见他,谈后面资产和项目交接的事。

这一谈,就是整整三天。

郭禹以前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打工人,最大的烦恼也就是方案改不完、甲方难伺候、岳家难相处。可这三天下来,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另一种世界。

协议细则、股权安排、项目分成、附属权益、历史账目,一层套一层。

好在他脑子不慢,大学底子还在,又有母亲在旁边压阵,很多事一听就通。

王海峰一开始还想拿老资格压一压,结果几轮谈下来,发现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根本不是想象中那种突然暴富就发飘的主。

相反,郭禹看资料细,问问题也准,很多关键处一戳就戳到骨头上。

第三天结束时,王海峰端着茶,半是感慨半是试探:“你妈把这些交给你,算是交对人了。”

郭禹只是笑了笑:“王总,交给我,不是让您夸的,是让您以后按规矩来的。”

王海峰被堵得一愣,随即哈哈笑了两声,没再接。

可真正麻烦的,还在后头。

方国华那边,生意果然开始出问题了。

之前靠着碧湖轩和鼎峰这层关系狐假虎威谈下来的几个单子,几乎一夜之间全丢了。银行催贷,合作商撤资,连原本围着他转的朋友都开始装不认识。

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比纸还薄。

他撑了没几天,就进了医院。

医院电话打到郭禹这里的时候,郭禹其实不太想去。但护士说,病人点名要见他,还说有很重要的事。

母亲一听,先皱了眉:“别去,十有八九是装可怜。”

郭禹想了想,还是决定走一趟。

“我不是去心软。”他说,“我是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底牌。”

到了医院,方国华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哪还有之前寿宴上那股意气风发。

一见郭禹进门,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郭禹,你救救我。”他声音都发飘,“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让你妈高抬贵手,让王总放我一马。我以后给你爸磕头都行。”

郭禹没坐,站在床边看着他:“你叫我来,不会就为了说这些吧?”

方国华脸色僵了僵,眼神闪烁几下,终于压低声音:“我知道一个事,跟碧湖轩有关。要是捅出去,王海峰也得完。”

郭禹眉头轻轻一动。

“什么事?”

方国华咽了口唾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先答应帮我。”

郭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都这样了,他还在谈条件。

“你先说。”郭禹语气淡下来。

方国华大概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谈判,挣扎一会儿,还是说了。

原来他以前听过一个风声,说碧湖轩最早征地的时候,出过事。有一户人家不愿搬,后来闹得挺厉害,再后来那户人突然就妥协了,还很快搬走了。有人说,那家男主人是死在冲突里的,这事被压下去了。

郭禹听完,心里沉了沉。

这不是小事。

方国华看他脸色变了,以为终于抓住了希望,立刻又道:“我没骗你,这事真有人知道。你要是保我,我就把知道的全告诉你。”

郭禹盯着他,半晌才说:“就算是真的,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拿我自己家的利益冒险?”

一句话,把方国华问住了。

是啊。

现在郭禹不是以前那个受气女婿了。他手里攥着的,是整个项目最核心的一层利益。真出了事,王海峰伤,他自己也会伤。

方国华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郭禹没再跟他绕,只留下一句:“你说的事,我会查。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担着。”

说完就走。

出了病房,他在走廊碰到了赶回来的方静雅。

她手里提着保温桶,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你来看我爸了?”

“嗯。”

“他……是不是又求你了?”

郭禹没否认。

两人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走。

最后还是郭禹先开口:“静雅,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他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

“这里面有点钱,拿着应急。不是给你家翻盘,是给你和你妈过渡。”

方静雅没接,眼泪直掉:“我不要。”

“拿着。”郭禹把卡放进她手里,“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捏着卡,哭得肩膀发抖,却到底没再推回来。

回去之后,郭禹立刻找人去查那件旧事。

这一查,就查出了不少不对劲的地方。

当年那户人家姓顾,确实拿到过远高于市场价的补偿,后来全家搬离本地。另一个负责那片征地的人,也在事后不久去了国外。

单看这些,还不能百分百说明什么,但风声绝不是空穴来风。

郭禹拿着这些线索,约了王海峰见面。

那天两人坐在鼎峰集团顶楼办公室,窗外是整座城,窗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王海峰一开始还想打哈哈,可郭禹把几个关键点摆出来后,他脸上的笑慢慢就挂不住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承认,当年确实出过事。

不是蓄意谋害,但冲突里死了人。

后来,他用钱、用关系,把事情压了下去。

郭禹听完,手都凉了。

他以前只是突然被推进了一个富贵世界,现在才发现,这世界不是只有钱和光鲜,底下还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王海峰说得很直白:“这件事一翻出来,碧湖轩名声就完,集团也伤,你们家的权益同样会受损。小郭,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明白,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郭禹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把船底补上。”

他没翻脸,也没马上表态,只提了几个条件。

第一,二期核心地块的合作方式重谈,他要更大的主导权。

第二,所有历史遗留问题必须重新梳理,该补偿的补偿,该清的清,不准再靠恐吓和封口压着。

第三,方国华那边,商业上的教训可以继续,但别把私仇和法律搅在一块。他该担什么责,按规矩来。

王海峰听完,脸色变了几次,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心里明白,现在不是他挑条件的时候。

从那之后,郭禹真正忙了起来。

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处理项目、资产、协议,晚上还要跟法律团队、财务团队、调查团队开会。以前他设计图纸一改就是半夜,现在是整本合同一翻就是通宵。

可奇怪的是,他没觉得累得受不了。

反而有种久违的、往前走的劲儿。

他好像终于从那些憋屈和退让里挣出来了。

而方静雅,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变了。

她搬出了原来的家,自己找了份设计工作,从头做起,不再天天围着父母那点事转。有一次郭禹无意间看到她朋友圈,是她在工作室里熬夜改图的照片,桌上只有一杯冷掉的咖啡,配文也很简单——“靠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

郭禹看了很久,没点赞,也没评论。

可他心里知道,她确实在成长。

三个月后,顾家的事情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不是把错洗白,而是尽最大努力把当年的不公补回来。多给补偿,重新谈和解,把潜在雷点一颗颗拆掉。

王海峰疼得直抽气,但也只能咬牙认。

而方国华那边,最终没完全逃掉。

公司没了,资产清掉一大半,官司还在走。好在因为配合、退赔,加上有些关键证据没继续深挖,他不至于彻底毁到没边。

人这一辈子,做错事总得付代价。只不过有的人代价大,有的人代价更大。

一个周末傍晚,郭禹开车经过一处创意园区,远远看见方静雅正和几个同事搬一件木质展品,额头有汗,头发挽得有点乱,穿得也普通,可整个人看着挺亮。

她没看见他。

郭禹坐在车里,安静看了一会儿,没下车。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成,也不是所有感情非得立刻有个结果。人总得先长成自己的样子,再谈并肩。

回到八号别墅时,院子里灯已经亮了。

郭大勇正蹲在小菜地边上,研究刚发芽的蒜苗,刘桂枝站在旁边嫌他浇水太多,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很日常。

郭禹站在台阶下看着,忽然就笑了。

以前他总觉得,家就是忍一忍、让一让,日子能过下去就算本事。后来才明白,不是。

真正的家,是有人护着你,是你不必低头,不必把委屈咽到肚子里,还能堂堂正正地站着说话。

那场寿宴,到底还是把很多事都逼到了明面上。

方国华撕开的是脸面,刘桂枝亮出来的,却是底气。

而郭禹也终于在那一夜之后明白,钱不是最要紧的,房子车子别墅都不是。真正重要的,是有些时候,你得有让别人闭嘴的本事,也得有护住自己家人的资格。

风吹过庭院,树叶轻轻响。

郭禹往屋里走的时候,刘桂枝回头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

“回来得正好,洗手吃饭。”

郭禹应了一声:“来了。”

灯火暖着,饭菜香着,院子里还有父亲嘀咕蒜苗别被踩了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