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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以色列与乌克兰之间围绕俄方船只停靠海法港一事发生外交龃龉,使两国关系中长期存在的矛盾再次浮出水面。表面看,争议焦点是乌方指认部分船只涉嫌运输来自俄占乌克兰地区的粮食,并要求以方采取扣押、调查等措施;更深层看,这场风波折射出俄乌冲突延宕背景下,以色列在俄罗斯、乌克兰、美国、伊朗以及自身安全需求之间的复杂平衡。

这并非以乌关系第一次出现紧张。自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以来,乌克兰一直希望以色列提供防空系统、反无人机技术和其他军事装备,尤其是“铁穹”“大卫投石索”等以色列较为成熟的防空反导系统。但以色列始终保持高度克制,主要提供人道援助、民防预警、发电设备等非致命支持,避免向乌方直接提供武器。以色列方面的解释是,其安全环境特殊,不能简单套用欧洲国家援乌模式。对以色列而言,俄罗斯不仅是乌克兰战场上的一方,更是在叙利亚长期拥有军事存在的大国。以军多年来在叙利亚境内打击伊朗及其支持力量目标,需要与俄方维持最低限度的“避免冲突机制”。一旦莫斯科在叙利亚空域、防空系统或情报协作上对以方施压,以色列的地区行动自由可能受到直接影响。

这种顾虑,也是乌方最不满之处。基辅认为,以色列作为长期遭受导弹、火箭弹和无人机威胁的国家,本应更能理解乌克兰的防空需求。乌方多次强调,俄罗斯在乌克兰战场大量使用伊朗设计或提供的无人机,而伊朗又被以色列视为头号安全威胁,两国在对抗“俄伊军事合作链条”方面应有共同利益。然而,以色列政府始终不愿把这种共同威胁转化为直接军援。乌总统泽连斯基曾公开批评以色列“害怕普京”,认为以色列在政治判断上犯了错误。这类表态说明,乌方对以方政策的不满早已累积,并非海法港事件才突然产生。

此次海法港争议之所以引发关注,是因为它触及了俄乌冲突中的另一条敏感线索——所谓“被盗乌克兰粮食”的国际流通。乌方指认,俄方控制或关联船只将来自俄占乌克兰地区的粮食,通过黑海、克赤海峡及其他中转方式运往第三国市场。乌克兰方面称,部分货物流向以色列,相关船只包括此前被报道的“Abinsk”号以及之后引发外交交涉的“Panormitis”号。乌方要求以色列采取更强硬措施,包括阻止卸货、扣押船只、查验文件、抽检货物、调查船员和相关企业。乌克兰外长还就此传召以色列驻乌大使,释放出较强烈的外交信号。

以色列方面则采取相对谨慎的法律口径,强调“指控不等于证据”,要求乌方通过正式司法协助渠道提交完整、可采信材料。以方外长还批评乌方不应通过社交媒体和舆论场开展所谓“推特外交”。从以色列角度看,如果在证据链尚未被本国执法机构确认前贸然扣押船只和货物,不仅可能引发商业、法律纠纷,也会被俄罗斯视为政治选边。最终,“Panormitis”号所载货物未在以色列卸货,但以方强调这是进口商商业决定,并非政府命令。这一细节表明,以色列试图降低事件的政治属性,把争议压回法律和商业层面。

但对乌克兰而言,以色列的这种处理方式恰恰被视为回避责任。乌方认为,如果以色列允许相关货物进入本国市场,就等于在客观上为俄罗斯占领区经济掠夺提供出口渠道。尤其是在欧洲和美国持续推动对俄制裁的背景下,以色列若继续以“证据不足”“商业行为”为由保持模糊,将削弱西方对俄压力的一致性。乌方近期还表示,正准备对涉事公司和个人实施制裁,并寻求与欧洲伙伴协调。这意味着,港口和粮食问题可能从双边争议扩大为制裁合规问题,牵涉以色列企业、船运公司、粮食贸易商乃至金融结算体系。

以色列在这一问题上的处境并不轻松。一方面,以色列在外交上长期强调支持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也多次在联合国相关议题上表达对乌方的支持,并向乌克兰提供发电机、人道物资和民用防护能力。另一方面,以色列又不愿彻底与俄罗斯撕破脸。过去几年,以色列在联合国涉乌投票中的立场曾出现摇摆,有时支持乌克兰,有时又与美国特定时期政策保持一致,避免对俄采取过度激烈立场。这种摇摆并不一定意味着以色列“亲俄”,但足以让基辅感到失望。

俄语裔以色列人群体,也是外界解读以色列政策时常被提及的因素。以色列拥有庞大的前苏联移民及其后裔社群,约占全国人口相当比例。1989年后,大批来自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及其他前苏联地区的犹太人移民以色列,深刻改变了以色列社会、政党政治、文化和选民结构。俄乌冲突爆发后,又有不少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公民移居以色列。海法、内坦亚、里雄莱锡安等地都有规模可观的俄语社群。

不过,将以色列对乌政策简单归因于“俄语裔影响”并不准确。这个群体内部高度多元,有人支持乌克兰,也有人对俄罗斯抱有文化认同,还有许多人更关心以色列国内安全、经济和宗教政治议题。以色列政府的核心决策逻辑,仍主要来自国家安全部门对叙利亚、伊朗、黎巴嫩真主党、加沙局势和美俄关系的综合评估。俄语社群确实构成政治背景的一部分,却不是决定性解释。

更值得注意的是,俄乌战场与中东安全环境正在相互嵌套。俄罗斯与伊朗在无人机、导弹、军工供应方面的合作,使乌克兰和以色列面对的安全威胁出现交集。乌克兰积累了大量应对伊朗式无人机和低成本远程打击的经验,而以色列在防空反导、电子战和预警体系方面具有技术优势。理论上,双方存在较大合作空间。但现实中,由于以色列不愿刺激俄罗斯,乌方又对以方谨慎态度不满,安全合作长期停留在有限交流层面。乌克兰驻以色列外交官近期公开表示,以色列对乌方反无人机经验兴趣不足,正是这一矛盾的体现。

所谓“以色列来源”的“爱国者”系统进入乌克兰,也说明以方仍在努力维持政策边界。相关信息显示,部分原由以色列使用、后退役的“爱国者”系统可能经美国接手、整修或转运后用于乌克兰防空。乌方对此曾释放积极信号,但以色列官方否认直接向乌克兰转让武器。这种安排既可增强乌克兰防空能力,又使以色列避免承担直接军援的政治责任,体现出以方一贯的“有限支持、避免公开军事介入”思路。

从更大格局看,以乌当前争端并非孤立双边摩擦,而是俄乌冲突外溢至中东和全球贸易体系的一个缩影。粮食、港口、船运、制裁、无人机、防空系统、移民社群和联合国投票,原本属于不同领域,却在这场战争中被串联起来。乌克兰希望更多国家加入对俄施压阵营,并切断俄罗斯从占领区获利的渠道;以色列则认为自身安全环境复杂,不能在俄乌问题上作出损害核心安全利益的选择。

短期看,海法港风波可能通过法律审查、商业撤货和外交沟通暂时降温。但只要以色列不改变对乌军援政策,只要俄罗斯仍被指通过第三国市场处置占领区资源,以乌之间的互信裂痕就难以弥合。对基辅来说,以色列的谨慎越来越像“不愿选边”;对耶路撒冷而言,乌克兰的施压则可能忽视了以色列在中东面临的直接安全风险。

这场争端真正揭示的是:在俄乌冲突进入长期化后,越来越多国家被迫面对“原则立场”与“现实安全账”之间的冲突。以色列并非没有支持乌克兰,但它拒绝把支持推进到可能激怒俄罗斯的程度;乌克兰也并非不理解以色列安全顾虑,但它无法接受一个西方盟友在武器、制裁和被盗资源问题上长期保持模糊。双方分歧的焦点,不是是否反对战争,而是谁应为这种反对付出更高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