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在工位上揉着太阳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五万。

“人民币50,000.00元。”备注写着:年终奖金。

就在此时,隔壁工位传来了夸张的欢呼声。那是跟我不对付的同事刘凯,他猛地一拍桌子,连带我桌子上的水杯都跟着晃了晃。他激动地举起手机,对着斜对面的几个小团体成员挤眉弄眼,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区里依然清晰可闻:“我的妈呀,二十五万!老大没骗我!”

紧接着,另外几个方向也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笑声和窃窃私语。我坐在工位上,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冰冷,这就是我拼死拼活干了一整年的结果。

我所在的这家公司,是做工业自动化设备配件供应的。在这个行业里,拼的不仅是产品质量,更是服务、响应速度和对客户现场的了解。过去的这一年,我几乎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我的出差记录拉出来,密密麻麻全是红眼航班、绿皮火车和偏远工业区的大巴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两百多天泡在各种充满机油味和粉尘的车间里。

我手里捏着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客户,在公司的高层眼里,这些被称为“长尾客户”或者“散户”。他们单次的采购量不大,可能今天坏了一个伺服电机,明天需要换一批传感器,后天又急需几套气动阀门。伺候这些客户是一件极其琐碎且耗费精力的苦差事,你需要二十四小时开机,因为工厂的流水线是不停的。半夜三更接到电话,你得立刻从被窝里爬起来协调仓储和物流。

刘凯他们手里只有那么三五个所谓的“战略大客户”,那些大客户是公司投入了巨额公关费用、无数次高规格宴请砸下来的。大客户的单子看着光鲜亮丽,一签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框架协议,年底汇报的时候,PPT上那一柱擎天的销售额看着格外唬人。可是,那些大客户的利润薄得像刀片,还要面临长达半年甚至一年的账期,以及严苛的罚款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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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手里那一百多个“不起眼”的中小客户,绝大多数都是现款现货,利润率极高,硬生生撑起了公司当年百分之六十的净利润。

我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那是十二月最冷的时候,河北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我负责的一个客户,一家生产医疗器械的民营小厂,因为一条关键传送带的轴承断裂,整个车间陷入了停滞。如果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恢复生产,他们将面临海外客户的巨额违约金,这对于那家刚起步的小厂来说是致命的。

当时所有的物流都因为暴雪停运了,厂长老李急得在电话里直哭。我没有向公司请示,因为请示了大概率也是一句冰冷的“不可抗力,我们也没办法”。我直接打车去了远郊的仓库,把那个重达几十斤的配件提了出来。然后我花高价租了一辆带防滑链的皮卡,把那个配件送了过去。

当我把那个配件交到老李手里时,那个五十多岁的北方汉子眼圈通红,紧紧握着我的双手,粗糙的掌心磨得我生疼,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在这行做久了,客户不仅仅是表格里的名字,那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几十上百个家庭的生计。他们信任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我就不能掉链子。

还有广州做模具的陈叔,他的机器总是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毛病,我不厌其烦地带着工程师飞过去帮他排查,最后发现是他们厂房电压的问题,跟我们的配件无关。但陈叔认准了我,从此厂里所有的采购,哪怕价格比别家高一点,也非我不买。

这些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信任,在公司的年终奖分配表上,仅仅值五万块。而那些靠着踩在我肩膀上、拿着公司的钱去高档KTV陪大客户喝酒、甚至连设备型号都认不全的同事,拿了我的五倍。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没有理会周围喧闹的气氛,径直走向了销售总监赵总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总正在打电话,脸上堆满了笑意。看到我进来,他匆匆说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脸上的笑容也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小林啊,有事吗?”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手机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短信。“赵总,我想知道,今年的年终奖是怎么核算的,为什么我的奖金跟我的实际利润贡献完全不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