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1号下午,山西晋城陵川县抱犊村。一个58岁的男人踩滑了脚,从山路上坠了下去。他叫“龙哥”,南太行徒步圈里没有人不知道他。
那天下午,龙哥和两个朋友出去探路。刚下过雨,山路湿滑。返程途中,他不小心踩空了。坠落的地方大概有二三层楼高,底下不是平土,是乱石堆。尖的、圆的、松动的,一块摞一块。人摔进去,头部磕在石头上,伤得很重。
救援的人接到电话就往山上赶。但人掉下去的位置太刁钻,乱石丛生,站脚的地方都不好找。往下运的时候更麻烦,担架过不去的地方只能人抬人,一点一点挪。整个过程极其困难。但还是没来得及。经抢救无效,人没了。
抱犊村这个地方,在南太行深处。村子不大,几户人家嵌在悬崖边上。以前不通公路,进出全靠两条腿翻山。那条挂在崖壁上的羊肠小道,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最窄的地方两个人错身都费劲。
这些年路通了,但古道还在。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背包客专门跑来走一趟。从马武寨到抱犊村,再从抱犊村下到八里沟,这条线是南太行的经典穿越路线。走一天下来,到了抱犊村就是歇脚的地方。
龙哥就是抱犊村的人。他本名叫什么,好多驴友都记不清了。大家都叫他龙哥。2015年,他把自家老房子翻了出来,石头墙,瓦房顶,院子里摆上几张旧桌子,改成了“南仓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瓦房,墙角堆着登山杖和破旧的头灯,门口挂着驴友们留下的旗帜和队标。
一天住宿40块钱,包早晚餐。不是旺季涨到两三百的那种民宿,就是一口价,十几年没变过。这个价格在现在的徒步圈里几乎绝迹了。别的客栈按人头收费,节假日翻倍,龙哥不。他跟那些领队说,来就行了,管吃管住,钱随便给。领队们不好意思随便给,他就定了40块。
驿站不大,一天最多塞四五十个人。来晚了的就在院子里搭帐篷,龙哥也不赶人,还给你烧热水。冬天山里冷,他把炉子烧得旺旺的,驴友们围着炉子烤火,他把自己的棉大衣披在衣服穿少的人身上。
圈内人都知道,走南太行,到了抱犊村就去南仓驿站找龙哥。他是领队,也是这片山区的活地图。哪条路好走,哪段崖要绕,哪个山头上手机有信号,他闭着眼都知道。南太行的沟沟壑壑,他走了大半辈子。驴友们说,跟着龙哥走,不用看轨迹,不用看路书,跟着他的背影就行。
除了开驿站,龙哥还管救援。不是谁给他发了工资让他干的,就是他自己要干。山里有人迷路了、崴脚了、下不去了,找到他,或者他听说了,二话不说就上山。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穿上鞋拿着手电筒就走了。
南太行有些路段看着不险,其实暗坑很多。每年都有驴友困在里面。龙哥不知道从那些沟里背出来过多少人。有些驴友被救下来以后要给他钱,他摆摆手,说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上就行。他在抱犊村搞了个公益活动,驴友只要捡一袋山里的垃圾带下山,就免费管一顿午饭,再送上山用的矿泉水。
四川龙魂户外俱乐部的领队认识龙哥好几年了。他说以前带队去南太行,在南仓驿站住过两次。每次都是龙哥安排食宿,忙前忙后。晚上驴友们在院子里喝酒吹牛,龙哥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说哪条路明天别走,前几天塌了。他说的话,领队们都听。因为南太行没有人比他更熟那片山。
5月11号那天下午,龙哥和两个朋友出去探路。探路这件事,龙哥经常干。南太行的沟沟壑壑,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哪条老路被雨水冲了,哪个岔口有落石,他比谁都清楚。
但那天刚下过雨。雨后山路是什么状态,走过的人都知道。石头上长了一层看不见的苔,踩上去跟抹了油一样。泥巴吸饱了水,脚踩下去滑出去老远。有些路段平时没事,雨后就变成了陷阱。龙哥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在这片山里走了大半辈子,每一块石头长什么样心里都有数。但知道归知道,有些意外防不住。
返程途中,他不小心踩滑了。脚下一空,人就从山路上坠了下去。
坠落的地方大概有二三层楼高,底下是乱石堆。人摔进去,头磕在石头上。知情人后来说,头部伤得很重。
救援的人接到电话就往山上赶。但他们碰到的问题是位置太刁钻了。人掉在乱石丛里,四周全是松动的石块,站脚的地方都不好找。往下运的时候更麻烦,担架过不去的地方只能人抬人,一点一点挪。参与救援的人后来说,大家尽了最大努力,但还是没来得及。经抢救无效,人没了。
接电话的人说,龙哥出事以后,南仓驿站暂时关着。预计要到6月15号左右才能重新开门。家属在忙后事,婉拒了记者采访。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多余。人刚从山上抬下来没几天,家里人脑子里大概还是懵的。
这两天,已经有外地的驴友主动联系,说要过来送龙哥最后一程。定在5月21号上午,在陵川县下葬。
那两天,抱犊村应该会很热闹。曾经在南仓驿站住过的、被龙哥带过路的、走南太行迷了路被他找回来的人,大概都会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些人可能好几年没见了,再见面是在龙哥的葬礼上。
龙哥58岁。一个在太行山里守了十几年、帮了无数人的人,最后倒在了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以后驴友们走到抱犊村,还是会看到那个小院。石头墙,瓦房顶,院子里那几张旧桌子还在。只是开门的不再是他了。走南太行的路上少了一个活地图。那条挂在崖壁上的小道还在,每年还是会有很多人去走。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不会再是龙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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