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佛传
阿弥·李松阳
第六十八章 善战者不怒·第二次结集
佛陀入灭后一百年。
恒河水还在流,娑罗树花开花落。王舍城的城墙斑驳了又修补,舍卫城的街道拓宽了又石板换新。祇园精舍的菩提树老死了,但新的枝条从根部发出,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比丘们的袈裟换了新的式样,托钵的队伍依然每天清晨出现在舍卫城的街头。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吠舍离城,毗舍离。
这是跋耆国的都城,繁华富庶,商贾云集。城中的寺庙规模宏大,僧众众多。这里的比丘们有一个习惯——每逢斋日,信众们前来供养,除了饭菜、衣物、药品,还会奉上金银铜钱。
比丘们起初推辞,但信众说:“尊者,我们诚心供养,您不收,我们就没有福报了。”推辞了几次,便收下了。收下了,就要找地方存放。于是有人用罐子装,有人用布包,有人藏在床下,有人埋在树下。
有了钱财,就有了买卖。有人拿钱去买盐,有人拿钱去买药,有人拿钱去买布缝制新衣。渐渐地,这些行为成了惯例,代代相传,没有人觉得不对。
一位老比丘从西方摩偷罗国来。
他叫耶舍。迦尸国婆罗门种姓,年轻时曾听闻佛法,二十五岁出家,精进修行,不久证得阿罗汉果。他持戒严谨,威仪具足,在僧团中德高望重。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赤着脚,拄着一根木杖,从摩偷罗一路走到毗舍离。
他要去朝礼佛陀曾经说法的地方。他走过祇园精舍的废墟,走过灵鹫山的石窟,走过鹿野苑的古塔。
这一天,他来到毗舍离城。黄昏时分,他走进一座寺庙,想在寺中借宿。寺中的比丘们正在分钱。一位年轻比丘拿着一串铜钱,哗啦哗啦地数着,铜钱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寺庙中格外刺耳。
耶舍站在门口,看着那串铜钱,看着那年轻比丘脸上满足的笑容,他的手紧紧握住了木杖。
“贤者,”耶舍上前问道,“比丘可以捉持金银吗?”
那年轻比丘抬起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比丘站在门口。老比丘的袈裟补丁摞着补丁,脚上满是裂口,但腰杆挺得笔直,两眼炯炯有神。
“长老,”年轻比丘说,“这是信众的供养。我们不是贪图钱财,只是为了维持僧团的日常用度。佛陀在世时,僧团简朴,不需要钱财。现在时代不同了——寺院要修缮,经典要抄写,生病的比丘需要医药。”
耶舍摇了摇头:“佛陀制戒,比丘不得捉持金银。这条戒,没有例外。”
年轻比丘说:“长老,这里的比丘们都这样做。这已经成了规矩。”
“规矩?”耶舍的声音沉了下去,“比丘的规矩,是佛陀的戒律,不是人云亦云。”
耶舍没有在这座寺庙留宿。他在城外的树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耶舍来到毗舍离城的重阁讲堂。这是毗舍离最大的寺院,也是跋耆族比丘们的活动中心。讲堂高大宽敞,能容纳数百人。耶舍走进去时,讲堂里已经坐满了比丘。他们正在举行布萨——每半月一次的诵戒仪式。
一位上座比丘坐在中央,高声诵着戒本。诵到“不得捉持金银”一条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跳了过去,继续诵下一条。
耶舍站起身来。
“尊者,”他的声音在讲堂中回荡,“你刚才跳过了‘不得捉持金银’这条戒。为什么?”
全场寂静。
那位上座比丘抬起头,看着耶舍。他的眼神中有一丝不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长老,这条戒,在毗舍离已经不适用了。我们讨论过,僧团一致认为,为了僧团的正常运转,可以接受信众的金钱供养。”
“僧团一致认为?”耶舍的声音提高了,“僧团可以修改佛陀制定的戒律吗?佛陀说过,小小戒可以舍。但金银戒是小戒吗?佛陀制此戒的因缘,你们还记得吗?”
寂静。没有人回答。
耶舍说:“有一比丘从信众处接受金银,藏在树下,被贼人偷去。信众议论纷纷,说沙门释子也蓄金银。佛陀因此制戒:比丘不得捉持金银,不得教人捉,不得置地受。这条戒,是为了断除众生的讥嫌,为了保护比丘的清净心。”
“你们收了金银,藏在床下,藏在罐子里,藏在墙缝中。你们和那个比丘有什么不同?你们以为时代变了,佛陀的戒律就可以变吗?人心变了没有?贪欲变了没有?如果接受了金银,就要经营、算计、储蓄、保值、增值。这些念头,和修行相应吗?我们出家,是为了解脱。金银是枷锁,不是便利。”
那位上座比丘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长老,你说得有道理。但僧团中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你的看法。我们召集大众,公开讨论吧。”
消息传出,毗舍离的比丘们议论纷纷。有人支持耶舍——金银戒不能破,这是佛陀亲制,不能因为时代变了就变。有人反对——时代变了,僧团的需要变了,戒律也要与时俱进。两派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不仅如此,跋耆比丘还提出了另外九条修改主张,连同金银净,共称“十事”。耶舍一一闻知,心中沉重。
最终,为了平息争议,耶舍长老决定邀请西方持律的上座比丘前来,共同裁决。
耶舍派人前往西方摩偷罗国、阿槃提国、波婆国等地区,邀请精通戒律的上座比丘前来共议。同时,跋耆比丘也在毗舍离城中召集自己的僧众。三个月后,七百位比丘从四面八方赶来,聚集在毗舍离城。
其中有持律第一的萨婆迦摩,有精通阿含的离婆多,有德高望重的修摩那、婆娑伽摩等上座长老。七百位阿罗汉,齐聚重阁讲堂。
这不是第一次结集时那种五百阿罗汉的规模,而是七百位长老坐在一起讨论戒律。后世称之为“七百结集”,又称“第二次结集”。
重阁讲堂烛火通明。
七百位比丘分坐两侧。耶舍长老坐在东边的上座位置,跋耆比丘的代表坐在西边。中间是辩论席,烛光摇曳,气氛凝重。一位年长的上座担任裁判,宣布辩论开始。
跋耆比丘首先发言。他们逐条陈述十事的理由。
“第一,角盐净。盐可以储存在角器中,以备日后使用。佛陀时代,比丘们每天乞食,不需要储存食物。但现在僧团大了,有常住的寺院,需要储存一些调味品,这不为过吧?”
耶舍驳斥:“佛陀制戒,不得储存多余食物。盐是食物的一部分。今天储盐,明天储米,后天储菜,再后天储钱。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这是放纵的开端。”
“第二,二指净。正午之后,日影偏移不超过两指宽度前仍可进食。佛陀说过午不食,但各地对‘午’的定义不同。在毗舍离,太阳偏西两指宽,不算过午。”
耶舍驳斥:“佛陀制戒,以日中为准。日过中,即非食时。二指净是钻空子。修行不是钻空子,是断贪欲。为了一口饭计较时间,心就已经贪了。”
跋耆比丘继续陈述,一条一条。耶舍逐条批驳。
讲到第十条金银净时,耶舍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说,信众供养金银,是为了培福。比丘不收,信众就不能培福。但佛陀制戒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比丘的清净心。收了金银,就要想怎么用。想多了,心就乱了。心乱了,还怎么修行?你们说时代变了,但贪心变了吗?嗔心变了吗?痴心变了吗?法没有变,是你们的心变了。”
辩论持续了数日。七百位比丘反复辩论、印证。最终,一致裁定跋耆比丘所提的“十事”违反戒律,属于非法。
七百比丘开始结集律藏。他们重诵佛陀所制的每一条戒,由持律的上座一一印证。三个月后,律藏再次结集完毕。跋耆比丘的代表在裁决书上签了字,表示接受。
但回到自己的僧团后,他们变了卦。
“十事非法是少数人的意见,”一位跋耆比丘对大众说,“我们有上万人。只要我们不接受,他们的裁决就没有效力。”
跋耆比丘们另外召集了一次结集。他们聚集了上万名比丘,在毗舍离城外另行集会,称为“大众结集”。他们坚持十事合法,并制订了自己的律藏。
从此,佛教僧团正式分裂为两大根本部派。
坚持传统戒律、以上座长老为代表的,被称为“上座部”。主张戒律可以放宽、人数众多的,被称为“大众部”。
上座部认为,戒律是佛陀亲制,不可更改。大众部认为,戒律是方便法门,可以适应不同时代、不同地域进行调整。上座部强调个人修行、断烦恼、证涅槃;大众部强调弘法度众、菩萨道、佛身思想。上座部以阿罗汉为理想;大众部以成佛为目标。
法本一味,传播有异。
阿难当年在七叶窟诵经时,经文中就有“小小戒可舍”的遗训——佛陀临终前曾说“若僧团同意,小小戒可以舍”。但哪些是“小小戒”,阿难当时忘了问。上座部认为戒律关乎解脱,不可轻舍;大众部认为戒律是方便,可应时调整。分歧由此生,部派由此起。
从根本分裂开始,进一步衍生出十八部或二十部派。有的注重论藏,有的注重经藏,有的注重戒律。有的主张一切有,有的主张一切空。有的说三世实有,有的说过未无体。部派林立,异说纷纭。
但法没有分。分的是人心。
耶舍站在重阁讲堂的门口,望着跋耆比丘们远去的背影。他的弟子走过来,低声说:“长老,他们走了。他们不接受裁决。”
耶舍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佛法如大海。大海有千江万河流入,但不拒绝任何一条。上座部是一条河,大众部也是一条河。河不同,水相同。”
他的弟子问:“长老,您不生气吗?他们违背了戒律,还分裂了僧团。”
耶舍说:“善战者不怒。佛陀制戒,不是为了惩罚谁,是为了度化谁。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吧。路不同,归处相同。只要他们还在修行,还在求道,还在弘法,就还是佛弟子。我为什么要生气?”
耶舍没有生气。他只是默默回到摩偷罗国,继续他的修行和弘法。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常常想起毗舍离城的那场辩论。不是为了那场辩论赢了,而是为了僧团分裂了。
“世尊,”他在定中默默地说,“弟子尽力了。弟子没有守护好僧团的团结。弟子有罪。”
他不知道,佛陀在定中回应了他。那道光照在他身上,温暖如春天的阳光。
“耶舍,你没有罪。分裂是必然的。法从一味中生出万味,就像一棵树从一根主干分出千万枝条。枝条不是树的错误,是树的生命力的表现。你守护了戒律,你尽了本分。你不怒,你慈悲。你是善战者。”
耶舍在定中笑了。
上座部与大众部的分裂,是佛教史上第一次根本分裂。但这只是开始。此后千年,部派不断分化。有的部派重经,有的部派重律,有的部派重论。有的部派说空,有的部派说有。有的部派认为佛与人同,有的部派认为佛超人间。
有的部派坚持比丘独身,有的部派允许居士说法。各种见解,各有所依。但源头只有一个——佛陀在菩提树下所证的真理。就像恒河、印度河、布拉马普特拉河,源头都是喜马拉雅山的冰雪。水有清浊,性无差别。
七百比丘结集后,律藏被重新审定。后世的上座部律藏,以《十诵律》《四分律》《五分律》《摩诃僧祇律》等为代表。其中《四分律》传入中国后,成为汉传佛教僧尼戒律的根本依据。耶舍长老的名字,被刻在律藏的扉页上。他是护戒的勇士,是僧团的砥柱。
跋耆比丘们虽然离开了,但他们并没有背弃佛法。他们在各自的僧团中精进修行,弘法利生。大众部后来发展出大乘佛教,将菩萨道的精神传播到更广大的地区。龙树、无著、世亲、寂天……这些照亮了佛法天空的巨星,都出自大众部的法流。上座部与大众部,如同佛陀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法从一味生万味。
【阿弥点赞】老聃曰:“‘善战者不怒。’耶舍长老护戒,不怒而威。跋耆比丘离去,不争而合。善战者不怒——怒则失慈,不怒则慈在。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耶舍胜而不美,故能成器长。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耶舍不乐杀——不杀跋耆比丘之道,故能得志于法。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耶舍不与跋耆争,故能胜。善哉!”
(李松阳2026公历0515 《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3部)《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长篇历史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68章4千3百字)第00328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87期)
微型版《释迦牟尼佛传》第六十八章 第二次结集
佛灭百年,西方长老耶舍游化至毗舍离,见跋耆比丘接受金银供养,违反戒律。耶舍提出异议,跋耆比丘不以为然,并提出十项放宽戒律的主张(十事)。
耶舍邀请七百位上座比丘集会于重阁讲堂,公开辩论。经数月审定,裁定十事非法,重申金银戒等不可违犯。
跋耆比丘不服,另召集万人举行“大众结集”,坚持十事合法。佛教僧团由此正式分裂为上座部(严守戒律)与大众部(适应时代)。此为佛教史上第一次根本分裂,对后世部派佛教及大乘兴起影响深远。
【阿弥点赞】老聃曰:善战者不怒。耶舍护戒而不怒,胜而不美。善胜敌者不与,不与跋耆争而法存。善哉!
(李松阳2026公历0515《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68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8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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