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我明天开颅手术。
病危通知书下来了。
如果我醒来看不到你,这段婚姻就到这吧。
一天过去,没有回复。
再往上翻,是每一次手术前的消息。
走不开,我找人给你签。
在忙。
以后不用和我说。
后来他干脆不看信息,给我配了一个秘书。
专门替我签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一切需要家属签字的文件。那个总是说忙的人,出现在别人的最新动态里。
九宫格,海岛,沙滩,两个人靠得很近。
配文:这样哄人的小把戏,你为我做了一次又一次。发布时间,是我被推进手术室前两个小时。
我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以后不用来了。
给律师打了电话。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麻药过去,伤口开始生疼,我被折磨得无法闭眼。这次开颅手术,成功概率只有三分之一。
意识迷糊时,我想,如果这次下不来,顾衍之会在什么时候知道?大概是通知他要办丧事的时候吧。
毕竞他的时间和精力永远不会放在我身上。
傍晚,病房门被推开。
顾衍之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
“感觉怎么样?”
“还好。”
“那就行。”
他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饭盒,“给你带了汤。里面是海鲜汤,虾、蟹,漂着一层油。
我对海鲜过敏。
而苏小渔最爱吃海鲜。
“小渔在海边晒伤了,我送她过来医院看看。顾衍之说着,倒了一碗汤递过来,
“晒得挺厉害的,背上全红了。”
我浅浅“嗯”了一声。
“怎么不喝?”
他凑近了些,我闻到一股甜腻的花果味。
我答非所问,“你换洗发水了?”
他愣了一下,勾了勾唇:“小渔推荐的,还不错,你要是喜欢闻我让她给你带几瓶。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应该知道我从不用香味重的洗发水。应该知道我进手术室之前把到肩的短发剃光。
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又或者,距离上一次他回家是在半年前,那时的我还是及肩的短
发。
时间过去久了,他忘了。
病房安静了几秒。
最后被他的手机提示音打断
“对了,陈秘书说你不让他来了?’
说着,他拿起手机低头回信息。
“以后都不用他签字了。”
“嗯,病好了就行。”x
我摸了摸光秃秃的头皮,淡声:
“没好,复发了,随时都要做好手术的准备。”
他没抬头。
我吸了口气,“你还想要这段婚姻吗?”
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孩的笑声,外放,很清脆。“顾哥你看这个视频,好好笑一”
他把音量按掉,抬头看我:“你刚才说什么?”
病房里的仪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你这次去海岛了?忙完了?”我问。
他神色如常,“小渔念叨很久要去海边,正好那边有个项目要考察,我就带她一块去了。”
他又低头回消息,然后站起来:“你要是想去,等你恢复好了带你去。,
门被敲了两下,主治医生走进来,要商讨后续治疗方案。
顾衍之看了一眼手表,拿起外套,
“你们聊,小渔应该检查完了。”
他永远这样,只活在苏小渔的鲜活世界里。
关于我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病房门关上之后,医生把资料递给我。
“谢女士,这次复发情况比较严重,建议到国外治疗。”三年前的一次手术挤压到视神经,我的左眼已经完全失明。盯着资料看了很久才看清楚,“帮我安排吧。”
出院那天,顾衍之说要来接我。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椅子上等他。
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是出院资料、病历本、还有一大袋子药。我拿出手机翻了翻,苏小渔的动态更新了。
早上七点。
配图是晨跑的背影,两个人,一高一矮。文案:早起的人有日出看。
八点,她又发了一条。
配图是浴室的门,门上有雾气写的一个笑脸。文案:有人等我洗香香。
八点半。
配图是酒店阳台的早餐,两副碗筷,阳光很好。文案:有人投喂的早晨。
那个说要来接我的人,正专心忙着和别人的小日子。十点,顾衍之的车终于到了。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是苏小渔。
“姐姐!顾哥正好送我去上班。”
腿有点麻,东西太多,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顾衍之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开门。
“路上堵车。”
我没说话,拎着药走过去。
苏小渔趴在车窗上,目光忽然停在我的左眼上。
“姐姐,你眼睛怎么了?”
她歪着头,“好像...有点歪?好奇怪哦!”
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看得见吗?这是几?”
顾衍之出声打断:“她近视。“哦...”苏小渔把手收回去。
我的左眼三年前就看不见了,我说过了不下十次
他还是不记得。
苏小渔推开车门下来,凑过来看
“姐姐,都是什么药啊,我能看看吗?”
她伸手来翻我的袋子。
我侧了一下身,想避开。
袋子口没系紧,她这一翻,里面的药瓶、药盒全撒了出来。药片滚了一地,有的滚到台阶缝里,有的滚到车轮底下。
顾衍之皱了皱眉,别了别脸,“怎么袋子都拿不稳。”
我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
脑部刚拆线,蹲下去的时候头很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苏小渔也蹲下来,“姐姐我帮你一”
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按碎了好几片。
“哎呀碎了,对不起啊姐姐......”顾衍之蹲下身把她扶了起来说:
“碎了就碎了,不用捡,不值钱的。我慢慢站了起来,“嗯,不值钱。”
“那就让她替我回去医院再开一次药吧。”
他看了一眼手表,皱眉“没这个必要,她也是好心,你回去开就行。”“小渔上班要迟到了,我先送她,我让人过来接你。苏小渔已经坐进副驾驶了,从车窗里冲我摆手。“‘姐姐再见!”
顾衍之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以为自己会哭。
可眼睛是干的,心脏也跳得平平稳稳,就好像看到的背影,不过是个陌生人。
好像真的,无所谓了。
回到家,我把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签了字。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24寸的行李就足够把这八年装满了。
床头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我和顾衍之的合照。
三年前一次晚宴拍的,那时的我头发还很长,扎着低马尾。他穿着深色西装,笑得温柔。
我把相框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小渔到此一游~”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翻回去,压在离婚协议上。他的笑停在三年前,我的长发也留在那。手机响了。
顾衍之。
他很少主动打我电话,我接起来。
他那头有音乐声,像是在酒吧。
我率先开口:“顾衍之,离婚协议
他打断我,“小渔看上你双年展的那幅画。果然是为了苏小渔。
我顿了一下,“不卖。”
“她真的很喜欢,一百万。”
“我不喜欢她,不会卖给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少钱?你开个价。”
我笑了一下,把电话扣在桌上。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我拉开,结婚证在里面。
苏小渔在我的脸上贴了一张她自己的大头贴。
照片上,她的脸笑得很甜,比了个耶。
我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
想起拍结婚证照片那天,我的头发还很茂密,顾衍之站在我旁边笑得少年心气。
得知苏小渔在结婚证上动手脚时,我闹到顾衍之面前他也只是看了一眼,承诺会和我去补办新的。“一张照片而已,没必要。”
“小渔小孩子心性,你让让她。”
三年了,他都抽不出一点时间和我去民政局补办。
桌上的电话传来他的声音,
“小渔小孩子心性,得不到就会一直闹,你让让她怎么了?”
“既然花多少钱你都不愿意,那你的工作室也不用开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再说。”
我扯了扯嘴角,“随便你。”
“嘟嘟嘟”的挂断声在空旷的房间环绕。
左眼的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像永远散不开的雾。心里那股久违的疼痛,一点一点漫上来。
顾衍之追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有病。
我随时会复发的病,阴晴不定的脾气,冷淡的性格。
哪个都不像是能谈恋爱的料。
可他说没关系,说安静也好,冷淡也好,他都喜欢。我第一次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试着去爱一个人。
可后来呢?
他总是忙,说等项目结束就陪我。
他慢慢从看我一次次手术心疼的眼神变成了无奈和麻木,后来干脆
不来了。
他缺席了那么多次,每一次我都在想,下次就好了,下次他一定会来。
直到那次我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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